入伙------------------------------------------，表叔就把他們?nèi)齻€叫醒了。“起來了，今天我來帶你們認(rèn)人?！?，風(fēng)從山梁上灌下來，凍得人直哆嗦。三個人從床上爬起來，用冷水抹了把臉，跟著表叔往外走。大軍一邊走一邊打哈欠，被建娃子拽了一把袖子，才跟上。。棚子是那種用竹竿搭的架子，上面蒙著塑料布，風(fēng)一吹就嘩嘩響。棚子里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股子油煙味和面湯味。表叔掀開塑料布簾子，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中間支著一口大鐵鍋，底下燒著柴火，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一個胖女人圍著油乎乎的圍裙，拿著長筷子在大鍋里攪動。棚子里擺著幾張長條桌子和板凳，大概有十多個人，正蹲著或坐著吃面。呼嚕呼嚕的吸面聲、吧唧嘴的聲音、偶爾有人罵兩句臟話，混在一起，鬧哄哄的。，掃了一眼。他發(fā)現(xiàn)這十多個人里面，有好些面孔他好像在哪兒見過——不是在村里，就是在路上。都是川北口音，有幾個看著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他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吃面，沒人多問。，走到棚子最里面。那里單獨擺了一張小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方臉，濃眉，看起來頗為正派?？上Я讼掳蜕嫌幸坏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他沒在吃面，面前擺著一碗茶，茶湯顏色很深，上面漂著幾片茶葉梗子。，彎了彎腰，叫了一聲：“袁掌脈?！?，指了指身后的三個人：“這是我?guī)淼娜齻€娃兒，老家的，想入伙。”，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建娃子，最后落在大軍身上。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看幾件東西值不值錢?！袄显缼淼模彼_口了，聲音不大，但棚子里鬧哄哄的，他的話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也不說啥。你們要入伙，可以。先把規(guī)矩聽清楚，聽不順耳，現(xiàn)在就下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那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頭粗得像蘿卜，關(guān)節(jié)突出，一看就是下過死力氣的人。那道疤隨著他說話一動一動的。。岳文兵往前站了一步，說：“掌脈你說，我聽著?！?br>建娃子也跟著站到他旁邊，點了點頭。
大軍站在最后面，沒出聲。
袁掌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開始說：
“第一，不準(zhǔn)私拿金。礦上出了多少金，我的心里有數(shù)。誰要是私藏，抓到就剁手。不管藏了多少，哪怕是一粒沙子那么大的，也是一樣?！?br>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上的茶碗，像是在跟茶碗說話。但棚子里一下子安靜了，連吸面條的聲音都沒了。
“第二，不準(zhǔn)對外亂說。礦上的事，出了這個山，嘴巴就給我閉緊了。在哪兒挖的，挖了多少，誰在挖，都不準(zhǔn)提。抓到就填礦坑?！?br>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但那聲音在安靜的棚子里格外響。
“第三，有事一起上，不準(zhǔn)拉稀擺帶。不管是跟外面的人起了沖突，還是礦上出了事，誰要是躲在后頭不出力，那就莫怪我不客氣?！?br>“**，劈賬按功分。誰出了多少力，分多少錢。不準(zhǔn)鬧、不準(zhǔn)搶、不準(zhǔn)罵。鬧的人扣錢，搶的人剁手，罵的人滾蛋?！?br>他說完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才抬起頭來看他們。
“答應(yīng)，就留到吃早飯。不答應(yīng)，就趕快下山。路你們認(rèn)得，現(xiàn)在走還趕得及天亮?！?br>岳文兵想都沒想：“要得。”
建娃子也點頭：“要得?！?br>兩個人答完了，才發(fā)現(xiàn)大軍沒出聲。
大軍站在最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袁掌脈面前的小桌子。桌子上除了那碗茶，還有一個小碟子，碟子里放著幾塊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間，皮子炸得焦黃，一看就是剛出鍋的***。那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大軍已經(jīng)很久沒吃過肉了。
在老家，吃面最多放個雞蛋，有時候連雞蛋都沒有，擱一勺辣椒油就算好的了?，F(xiàn)在那幾塊肉就在他面前，肥嘟嘟的，油亮亮的，他的眼睛像是被釘住了，根本挪不開。
袁掌脈說的那些規(guī)矩，他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
建娃子發(fā)現(xiàn)了，伸手拉了他一把。大軍沒動。又拉了一把，大軍還是沒動，眼睛還盯著那碟肉。
袁掌脈看到了。
他順著大軍的目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肉，然后抬起頭來，笑了。
那笑容看著和善，嘴角往上翹，但下巴上那道疤跟著扯動了一下，看著就不那么和善了。
“想吃肉啊？”他問。
大軍這才回過神來，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袁掌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碟子里的肉顫了顫，油光更亮了。
“想吃肉，可以啊。在這里挖到礦，碾出金子，就吃肉。頓頓都有肉吃。都是當(dāng)面劈賬，挖了多少，分多少，清清楚楚?！?br>他頓了頓，手指頭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是我剛剛的話，你聽清楚沒有？”
他還是笑著的，聲音也不大，但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棚子里沒人敢出聲。十多個人，沒一個敢動筷子。連那口大鐵鍋里的面湯翻滾的聲音，都顯得格外響。
“壞了規(guī)矩，”袁掌脈慢慢地說，眼睛盯著大軍，“我不認(rèn)人哦?！?br>他的語氣還是那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句話里面的寒氣，比山梁上的風(fēng)還冷。
大軍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建娃子在他旁邊，手伸過去，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大軍疼得倒吸一口氣，這才清醒過來，趕緊說：“聽清楚了！聽清楚了！”
袁掌脈看著他，沒說話，看了大概有三秒鐘。那三秒鐘里，棚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柴火噼啪炸開的聲音。
然后他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真一些，把那碟肉又拉回來，從碟子里拈起一塊，放進(jìn)嘴里，慢慢地嚼。
“聽清楚了就好?！彼乐?，含糊不清地說，“去吃飯吧。老岳，帶他們?nèi)ナ⒚??！?br>表叔趕緊應(yīng)了一聲，拉著三個人往大鐵鍋那邊走。
大軍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碟子里的肉。建娃子又掐了他一把，這回掐得更狠，大軍齜著牙，再不敢回頭了。
表叔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面。面是寬面條，湯里飄著幾片菜葉子，跟長安火車站那家店里的差不多。但這里的人吃得飛快，沒人說話，只有吸面條的聲音。
岳文兵端著碗，蹲在棚子角落里吃。建娃子蹲在他旁邊，大軍蹲在建娃子旁邊。三個人都沒說話。
大軍吃了幾口，小聲嘀咕了一句：“那肉好香?！?br>建娃子瞪了他一眼。大軍不說話了，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吃面。
岳文兵吃著面，腦子里還想著袁掌脈說的那幾句話——“剁手填礦坑不認(rèn)人”。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但那笑容底下的東西，岳文兵看得懂，不是擺出來的，是長在骨頭里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面湯上浮著幾點油星子，不多，但比長安火車站那碗強一些。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想，管他呢，先吃飽再說。
棚子外面，天開始亮了。山梁上的光從塑料布的縫隙里透進(jìn)來，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埋頭吃面的人身上。三十多個人，蹲著、坐著、站著，誰也沒說話，都在吃面。
岳文兵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湯喝干凈，放下碗，抹了抹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