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瘋為敬------------------------------------------，像一條黑色小蛇，冷宮里那點本就不多的人氣，硬生生被這股苦腥味沖成了停尸房的味道。，端藥的小宮女被沈杳攥得臉都白了，角落里縮著的那個瘦小宮女更是連頭都不敢抬。院外方才停住的腳步聲已經(jīng)沒了，大約是聽見里頭這聲“下毒”，寧愿繞著走，也不想給自己惹晦氣。，自己現(xiàn)在最怕的不是沒人來，是太快來。。別停，繼續(xù)鬧申時才有人來驗她現(xiàn)在不能死，后頭流程還沒接上一旦被按回榻上就說不清了“申時”兩個字，腦子飛快轉(zhuǎn)了一圈。？驗什么？驗尸？，后頭連驗的時辰都排好了，說明外頭還有人等著接這一攤。換句話說，在那個“接流程”的人來之前，她這條命反而是不能出岔子的。若她現(xiàn)在真被灌死了，反倒容易壞了某些人的安排。，既然你們要走流程，那她就先把流程拆了。，下一瞬，手已經(jīng)從那小宮女手腕滑到頭發(fā)，一把揪住?！鞍　　?，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這一聲極響，驚得門邊嬤嬤都跟著抖了一下。
“現(xiàn)在知道叫了？”沈杳披著散亂長發(fā)，臉白得像紙，眼里卻亮得嚇人，聲音一會兒輕一會兒尖，“端藥的時候手不抖得挺穩(wěn)嗎？怎么，哀家沒咽氣，你倒先哭上喪了？”
“奴婢沒有，奴婢真的沒有！”小宮女疼得眼淚鼻涕一齊往下掉，“是膳房……不，是藥房送來的，奴婢只是奉命——”
“奉誰的命？”
“奴婢不知……”
“不知？”
沈杳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漏風(fēng)的破屋里回蕩，聽得人頭皮發(fā)麻。她自己都覺得像公司里被甲方逼瘋后準(zhǔn)備拉全組一起發(fā)郵件的狀態(tài)，只不過眼下沒有鍵盤，只有一屋子想送她上西天的同事。
“好一個不知。你們一個個都不知，一個個都清白，一個個都只是順手遞個碗、順手關(guān)扇門、順手把死人抬出去?！?br>她說著說著，猛然抬頭望向空蕩蕩的梁上，像是真看見了什么人，聲音倏地拔高：“先帝！您可都看見了？她們在您眼皮子底下毒哀家！”
王嬤嬤臉色一變：“太后娘娘慎言！”
“慎言？”沈杳轉(zhuǎn)頭瞪她，眼睛睜得極大，神情瘋得極有層次，“昨夜他都來我夢里了，我還慎什么言？他說這屋里怨氣重，說有人命債沒還清，說——”
她故意頓住，目光慢慢掃過屋里每一張臉。
“說今日誰再喂哀家喝藥，晚上就有人去她床頭站著?！?br>那端藥的小宮女一下哭出了聲，手腳并用想往后縮，卻被沈杳揪著頭發(fā)跑都跑不了。
另一個一直沉著臉的嬤嬤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封建**害死人，但在宮里，有時候也很能救命。
王嬤嬤強(qiáng)撐著道：“娘娘病糊涂了，盡說些胡話。快，把人按住！”
她嘴上這么喊，腳下卻沒第一個沖上來。
沈杳瞧見了，心里更定。
怕鬼是假，怕事是真。她們原先想要的是一個安靜死掉的廢太后，不是一個扯著先帝冤魂滿屋亂竄的活祖宗。
“誰敢碰哀家？”沈杳猛地把那小宮女一扯，自己踉蹌著站直了，手指向地上碎碗，“藥在這兒，碗在這兒，誰碰一下，誰就是跟**搶名單！”
這話荒唐得離譜，可配上她眼下瘋得發(fā)光的神情，竟真把一屋子人鎮(zhèn)得沒敢動。
彈幕又飄了過去。
對對對，越邪門越好
她們現(xiàn)在最怕晦氣
別讓人把她拖回床上
只要消息傳出去，你就活
消息傳出去。
這四個字像釘子，啪地釘進(jìn)沈杳腦子里。
她現(xiàn)在不是要證明藥里有什么，她是要逼這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今天這事捂不住，誰想捂，誰就要跟她一起陪葬。
沈杳立刻換了個方向發(fā)瘋。
她抬手一指門外，聲音高得能掀房梁：“來人！外頭有沒有喘氣的！都給哀家滾進(jìn)來看！冷宮里有人給太后送斷頭藥了！”
王嬤嬤這回是真急了，幾步上前：“娘娘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讓人知道哀家還活著？”沈杳一把甩開她伸來的手，反手就朝自己胸口拍了兩下，拍得咳嗽連連，偏還要笑，“你們不是盼著我死嗎？今日偏不叫你們稱心！去，去把人都叫來，告訴他們哀家沒死成，活得好好的，還能說話，還能認(rèn)人，還能一個個記你們的臉！”
她這一通連哭帶笑，活像半只腳踏進(jìn)鬼門關(guān)又硬爬回來索命的。
王嬤嬤額上都見了汗，低聲喝道：“你們還愣著做什么，扶娘娘回榻上！”
另一個嬤嬤剛往前邁一步，沈杳忽然轉(zhuǎn)身，猛地拿自己后腦往墻上作勢一撞。
“來啊！”
她額前碎發(fā)亂晃，臉色蒼白，動作卻狠得像真要把自己撞死，“你們不是說哀家瘋病發(fā)作嗎？那哀家今日就瘋給你們看！我若死在這會兒，你們猜外頭來驗的人看見的是自盡，還是滅口？”
這一下，別說嬤嬤，連那小宮女都嚇得忘了哭。
她當(dāng)然不是真想撞。
社畜可以發(fā)瘋，但不能真送命，畢竟命只有一條，甲方還能再換。
可她這一招拿捏得極準(zhǔn)——這幫人最怕的就是她現(xiàn)在死。
果然，王嬤嬤下意識喊道：“攔住她！別讓她死！”
話一出口，屋里頓時安靜了一下。
別讓她死。
四個字，擲地有聲。
沈杳眼底冷光一閃，立刻抓住了話柄，聲音陰惻惻地接上：“哦，原來你也知道，哀家這會兒不能死?！?br>王嬤嬤臉色刷地青了：“奴婢不是這個意思?！?br>“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杳逼近一步，“是怕哀家死早了不好交代，還是怕外頭那位還沒到，驗不成尸？”
她其實只是順著彈幕詐一句。
可王嬤嬤眼皮狠狠一跳。
成了。
沈杳心里立刻給自己鼓了個掌，果然信息差就是宮斗界***。她沒證據(jù)，但她會搶答。
王嬤嬤這回終于顧不上裝鎮(zhèn)定了，厲聲道：“太后病中胡言，誰都不許往外傳！今日之事，不過是娘娘驚悸打翻了藥碗，若有誰敢亂嚼舌根——”
“誰敢不傳？”
沈杳一聲壓過去，幾乎把她話頭劈開。
她猛地看向角落里那個一直縮著的小宮女。
“你，抬頭?！?br>那小宮女像只受驚的兔子，慢吞吞把臉抬起來，眼睛紅通通的，正是第一章里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的那個。
沈杳先前就注意她了。
別人是怕?lián)?zé)，她是怕得太真。那種怕，不像心虛，更像長期挨打挨罵后養(yǎng)出來的本能。這樣的人未必有膽子幫忙，但多半還剩一點良心。
她現(xiàn)在需要的，也不是多大膽量，只是一句證詞。
“你叫什么？”沈杳問。
小宮女哆哆嗦嗦道：“奴、奴婢福寧?！?br>福寧。
名字倒挺吉利，就是命看著不太福寧。
“福寧，”沈杳盯著她，語氣忽然緩了些，像是從瘋鬼切回了人，“你方才一直在屋里，是不是？”
福寧腿都在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王嬤嬤立刻呵斥：“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閉嘴！”
福寧被這一吼，肩膀都縮了。
沈杳卻忽然笑了笑，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她知道，逼這種人硬**沒用，得給她搭個臺階，臺階還不能太高。
于是她換了個問法。
“哀家不問別的?！彼?，“你只說一句實話。方才那藥，味道是不是和平日不一樣？”
福寧一愣。
這個問題不要求她指認(rèn)誰，不要求她賭命，只讓她承認(rèn)鼻子聞見了什么。
可就是這一點點分量，最容易把人從沉默里拖出來。
王嬤嬤厲聲：“胡說什么！都是按方抓藥，哪來的不一樣！”
福寧被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目光在王嬤嬤和沈杳之間來回亂飄，像只夾在貓爪和火堆中間的小耗子。
沈杳看著她，聲音忽地放得更輕：“你只說你聞到的。若你今日連藥味都不敢認(rèn)，來**們要拿你出去頂罪時，也不會有人替你認(rèn)一句人話。”
福寧眼睫猛地一顫。
這句話像針，精準(zhǔn)扎進(jìn)她最怕的地方。
在冷宮里，最不值錢的就是她這種小宮女的命。今日太后能被灌藥，明日她就能被拖出去說成辦事不力。她若繼續(xù)縮著，未必活得更久。
福寧咬著唇，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半晌，才像從嗓子里硬擠出一句話。
“藥……藥味，是不大對?！?br>聲音很輕，輕得像風(fēng)一吹就散。
可屋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王嬤嬤臉色瞬間鐵青：“你這死丫頭——”
“你罵她試試?！鄙蜩昧⒖探由?，轉(zhuǎn)頭時又換回那副瘋得六親不認(rèn)的樣子，“怎么，證人一開口，你就急著滅口？先帝昨夜還說呢，誰在這屋里聲音最大，誰身上孽債最重?！?br>王嬤嬤被她這一通鬼話氣得手都抖了，卻一時竟不敢再對福寧發(fā)作。
因為此刻福寧一開口，這件事就再不是廢太后一人發(fā)瘋。
藥味不對。
四個字，像一根細(xì)針，把整張“瘋病發(fā)作”的遮羞布輕輕挑開了一角。
沈杳心里終于松了半口氣。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證詞未必有多硬，但只要不再是她一個人的瘋話，事情就有了往外長的可能。
她趁熱打鐵，猛地一甩袖子，指向門外：“去傳！告訴掌事的，告訴路過的，告訴凡是長耳朵的——哀家這藥里有古怪，今日誰敢把屋里的人私自帶走，誰就是同謀！”
“娘娘！”王嬤嬤咬牙道，“您當(dāng)真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收拾？”沈杳嗤笑，“你們都把棺材抬到哀家門口了，還問哀家收不收拾？今日這局，先瘋為敬。誰想讓我閉嘴，誰就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那本事?！?br>外頭不知何時又有腳步停住，像是有人聽見了里頭動靜，正在門外猶疑。
屋里幾人神色各異，王嬤嬤死死盯著她，像是在盤算是現(xiàn)在撲上來把她按死，還是先想法子把消息堵??；福寧站在角落，臉還白著，卻已經(jīng)不是剛才那副只想縮進(jìn)墻縫里的樣子；被揪著頭發(fā)的小宮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掙扎都忘了。
沈杳立在滿地藥漬和碎瓷中間，后背濕透，掌心發(fā)涼，腦子卻異常清醒。
她知道這只是把火點著了，離燒到誰身上還早。可至少現(xiàn)在，這屋里沒人敢輕易讓她死。
而門外那點遲疑的腳步聲，終究還是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