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戰(zhàn)原------------------------------------------·百戰(zhàn)原。是一片被罡氣反復(fù)犁過的戰(zhàn)場，地面沒有一寸平整，溝壑縱橫，深的能沒到膝蓋，淺的也能絆住馬蹄。土是暗紅色的，被血浸透后又曬干，曬干又浸透，層層疊疊，踩上去像踩在鐵銹上。砂石硌腳，風(fēng)貼著地皮卷過來，帶著一股干燥的腥氣。那不是泥土的氣味，是血發(fā)酵后的氣味。，度尺懸在腰間，暗金紋微微發(fā)光。尺身在他踏入這片土地的瞬間就開始發(fā)燙——不是攻擊性的燙，是辨認。度尺認得這里的氣。被殺意浸透的土地，和度尺凹槽里流轉(zhuǎn)過無數(shù)次的殺意，是同一種東西。。，光線已經(jīng)沒了溫度，只剩顏色。暗紅的光鋪在暗紅色的土地上，分不清哪是光哪是血。他看見圍殺圈的時候，夕陽正沉到地平線上。三百武者把紅線女和韓文舉圍在中央，包圍圈收得很緊。最內(nèi)層是四品以上的天象境，罡氣凝如實質(zhì)，像一堵透明的墻，光線穿過時被折射，墻那頭的景物微微扭曲。外層是五品六品的意境境和凝罡境，刀劍出鞘，殺意層層疊疊地堆上去，連風(fēng)都繞道走。。深色窄袖胡服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別人的血，分不清。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暗紅色的硬塊，衣料被血浸透后變得僵硬，她的動作因此滯澀了一分。手中劍卷了刃，刃口上有三處米粒大的缺口?；⒖谀堑琅f疤被新血覆蓋，舊疤是白色的，新血是紅色的，紅白分明。握劍的手沒有松。她的天象已經(jīng)碎了，周身罡氣黯淡得像風(fēng)里的燭火，隨時會滅。但她還站著，重心壓得很低，腳踝沒入暗紅色的土里。，靠在她肩上。淺青圓領(lǐng)袍衫洗得發(fā)白，袖口有墨跡——不是今天的墨，是洗了無數(shù)遍之后滲進纖維的舊墨。文心瀕滅，站都站不穩(wěn)，呼吸又淺又急，鎖骨上窩隨著每一次吸氣深深凹陷。他手里握著一卷書，書頁被血浸透，粘在一起，封面上“論語”二字只剩半邊。。聲音不是“鏘”的一聲，是三百聲“鏘”疊在一起。金屬摩擦聲堆疊起來，從包圍圈中心向外炸開。百戰(zhàn)原邊緣枯樹上的老鴉從枝頭跌落，翅膀忘了張開，直直砸在地上。羽毛散落，被風(fēng)貼著地皮卷走。。手里拎著半塊胡餅——在長安西市買的，芝麻少了一把。麻鞋踩在砂石地上，沙沙地響。他走得不快。從山道到包圍圈外緣，有一段緩坡，坡上散落著碎兵刃和馬蹄印。他繞過一柄斷槍，跨過一面碎盾。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先他一步踏進了包圍圈。。四品天象，武道意志是“破軍”，刀上金氣鋒銳如朔風(fēng)。這一刀劈出時帶著破空聲——不是刀身破空，是金氣本身撕裂空氣。刀未至，刀風(fēng)已經(jīng)把地面犁出一道淺溝。刀劈到一半，度尺敲在刀身上。暗金紋亮了一瞬。不是亮——是流動。凹槽里的暗金色從尺首流向尺尾。刀身上的金氣被吸入凹槽，在尺身中流轉(zhuǎn)一圈。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一圈之后，殺意化為生機，順著刀身還回去。。不是被震碎，是自行碎裂。刀身從被敲中的那一點開始龜裂，裂紋像葉脈一樣蔓延，然后整把刀散成一地鐵片。鐵片落在地上，發(fā)出極輕極脆的聲音，像冰裂。武者握著一個空刀柄，站在原地，虎口發(fā)麻的感覺從刀柄傳上來，整條手臂像被抽掉了骨頭。。槍折了。槍尖刺到身前三尺，度尺敲在槍桿上。暗金紋流轉(zhuǎn)，槍桿從敲擊點彎成弓形，然后斷了。斷口平整，是木纖維自行崩解的平整。第三個。連人帶馬定在原地，保持著沖鋒的姿態(tài)，馬蹄離地，長矛前刺。眼珠都不能轉(zhuǎn)動。不是定身術(shù)，是殺意被抽空后，身體失去了向前沖的理由。，武者如割麥般倒下。不是倒下，是放下。有人刀碎了，有人槍折了，有人被自己的罡氣反震昏過去，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大口喘氣。每敲一次，暗金紋就流轉(zhuǎn)一圈。三百次敲擊，三百圈流轉(zhuǎn)。度尺越來越燙。從包圍圈最外圍一直走到中央。三百武者躺了一地。。餅還溫?zé)?。。眼珠極黑，臉上全是血，她沒有擦。手要握劍?！澳悴粴⑺麄??！?br>陳玄策咬了一口胡餅。芝麻在齒間碎裂?！皻⒘司筒恢浪麄?yōu)槭裁醋鲪毫恕！?br>紅線女沒有再問。她把劍插回鞘里。劍刃入鞘時發(fā)出一聲長鳴——不是金屬摩擦，是劍身在入鞘的瞬間從彎曲彈回筆直，振動從劍身傳到劍鞘，再從劍鞘傳到空氣里。那聲音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吐出來。她轉(zhuǎn)身扶住韓文舉。
一個武者跪在濕漉漉的地上。三十余歲，面容普通，眼角一道舊疤從眉梢斜入鬢角。面前插著一把刀，刀身還在震顫。他沒有去拔，只是跪著。膝蓋壓在兩道罡氣犁出的溝壑之間，溝壑里積著暗紅色的水。
陳玄策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
“為什么不殺我?！?br>“殺了就不知道你為什么作惡了?！?br>“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br>“為什么作惡。”
陳玄策看了他一眼。那人眼角的舊疤在夕陽里泛著暗淡的光?！耙驗槟悴桓也粣??！?br>那人沉默了很久。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把刀柄留在原地，站起來，走了。走出百戰(zhàn)原，走過河北，走回他記不清多久沒回去的家鄉(xiāng)。他叫蕭忘。月光照在百戰(zhàn)原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比來時更長。來時握著刀，走時兩手空空。他走了整夜，天亮?xí)r走到一座廢棄的村莊。老屋塌了，地荒了。他在村口蹲了很久，然后走進鄰家的院子，拎起靠在墻上的鋤頭，走回自家的地，開始鋤草。
紅線女的營帳搭在百戰(zhàn)原邊緣。帳里沒有鏡子，沒有脂粉。只有一張行軍床，一把劍架，一摞公文。床頭放著一本名冊，封面被她翻得起了毛邊。陳玄策站在帳門口。紅線女坐在行軍床上，用一塊濕布擦劍上的血。劍刃上已經(jīng)沒血了，她還在擦。
“韓簡還有救嗎?！?br>韓文舉坐在角落里，靠著帳布。他開口之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帳外的風(fēng)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有?！?br>陳玄策說：“那就救。”
紅線女擦劍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劍收回鞘里。帳外起了風(fēng)，百戰(zhàn)原的風(fēng)貼著地皮卷，砂石打在帳布上，簌簌地響。陳玄策站在帳外，看著三百武者散去的方向。他把最后一口胡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第一縷日光照在百戰(zhàn)原上時，地面那些溝壑里有什么東西正在萌動。不是草，是一種他沒見過的野花，極小的花苞，從暗紅色的土層里頂出來?；ò前咨?，白得像雪。一株，兩株，然后是十株，百株。三百武者躺過的地方，花苞從溝壑里、馬蹄印里、碎刀片旁邊，一株接一株頂出來。
他看了一刻。轉(zhuǎn)身走回帳中。紅線女已經(jīng)擦完了劍，正把名冊收進枕下。韓文舉靠在墻上，閉著眼，呼吸均勻了一些。陳玄策在門邊坐下，度尺橫在膝上。帳簾掀開一角，百戰(zhàn)原的風(fēng)灌進來，帶著土腥氣和野花初綻時特有的清苦氣味。
今天要去魏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