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識新朝，論文成利器------------------------------------------，一個年輕軍官正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等他。，身材高大，肩寬腰窄，穿著一身玄色甲胄，甲片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一塊青玉，雖然不是什么名貴之物，但打磨得光滑溫潤，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心愛之物。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勝在爽朗——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傲种?！”，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甲胄上的鐵片隨著他的步伐嘩嘩作響。走到近前，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在林牧肩上，力氣大得林牧踉蹌了半步。“聽說了聽說了！”那人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聲音里帶著不加掩飾的興奮，“度田副使！秩比四百石！你小子行啊，制科入選的幾十號人里，就你一個當場授官的！那些還在等著銓選的老兄們，怕是要羨慕死了！”，但原主的記憶已經(jīng)告訴了他這人是誰。。。。在穿越之前，他查過王莽子女的資料——王莽有六子三女，嫡出的幾個結(jié)局都不太好：長子王宇因與衛(wèi)氏勾結(jié)被逼**，次子王獲因殺奴被逼**，**子王臨因與侍女私通并謀刺王莽也被逼**。但庶出的幾個，史料記載寥寥，只知道他們一直留在新都國（今**新野一帶），直到地皇二年（21年）才被召回長安受封。。，王興與林仲是在太學認識的。王興雖是皇子，卻不喜歡待在宮中，經(jīng)常跑到太學來旁聽。他不愛讀經(jīng)史，偏好兵書和地理志，對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更是深惡痛絕。用他自己的話說：“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聽了頭疼?！保呇赘絼菡弑?，知道王興身份的人要么刻意巴結(jié)，要么敬而遠之。唯獨林仲這個從潁川來的寒門士子，既不巴結(jié)也不疏遠，待他如常人。兩人就這么成了朋友。“不是當場授官?！绷帜寥嗔巳嗉绨?，苦笑道，“是去潁川當度田副使，協(xié)助郡守丈量田畝。說白了就是個跑腿的，能不能做出成績還兩說。跑腿的？”王興瞪大了眼睛，“四十二個制科入選的，就你一個跑腿的？其他人連跑腿的都沒撈著，還在那兒等著呢！”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是不知道，剛才我在朝房那邊，聽見幾個老兄在那兒酸，說什么‘寒門子不過僥幸’‘陛下看走了眼’之類的。呸，他們要是能寫出那樣的策論，陛下也能看中他們。”：“你看了我的策論？”
“何止看了！”王興一拍大腿，“我借來抄了一份！你那個‘五級丈量法’，雖然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那個意思我明白——就是要把天下田畝摸個底兒掉，讓那些豪強沒法再瞞田。這個主意好！我在新都的時候，親眼見過那些豪強是怎么瞞田的。明明良田千頃，報上來的不到一半?？h里的官吏跟他們串通一氣，**派下來的人又不懂地方上的貓膩，查來查去都是糊弄?！?br>他說著，語氣變得憤憤不平：“你是不知道，新都那邊有個姓趙的豪強，家里田地占了整整一個鄉(xiāng)，報上去的卻只有三百畝。我親眼看見他家佃農(nóng)排著隊交租，那糧食堆得像山一樣?？?*的稅吏一來，他家就說‘今年收成不好’，交的稅還不如我家旁邊那個只有二十畝地的老農(nóng)多。這叫什么道理？”
林牧聽著，心中暗暗點頭。
王興說的這些，正是王田制面臨的核心問題——不是**本身對不對，而是執(zhí)行層面根本做不到。沒有精準的田畝數(shù)據(jù)，任何土地****都是空中樓閣。而豪強與地方官吏的勾結(jié)，更是讓這個本就艱難的任務(wù)雪上加霜。
“所以陛下才要在潁川先試點。”林牧說，“潁川豪強林立，田畝情況復雜，如果能在潁川把度田推行下去，其他地方就好辦了?！?br>“那你打算怎么做？”王興問，眼睛里滿是好奇，“那個‘五級丈量法’，真的能量出山坡地的準確面積？”
“理論上可以?！绷帜琳遄弥迷~，“但實際操作中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比如測量工具需要改進，測量人員需要培訓，還有豪強肯定會想辦法阻撓——”
“這個你不用擔心?！蓖跖d一揮手，打斷了他，“我跟你去潁川。”
林牧一愣：“你？”
“對啊?！蓖跖d理所當然地說，“我現(xiàn)在是城門校尉下屬的一個軍候，手下管著幾百號人。我跟你去潁川，名義上是協(xié)助度田，實際上給你當保鏢。那些豪強要是敢動你，我?guī)е烁麄兏伞！?br>“你一個皇子，跑去潁川當保鏢？”
“什么皇子不皇子的?！蓖跖d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我娘是宮女，生下我就沒再見過陛下幾面。我在新都長到二十歲，陛下連我的名字都未必記得。要不是這次制科，他讓我來長安‘歷練歷練’，我還在新都種地呢?！?br>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依然掛著笑，但林牧注意到他握劍的手緊了一下。
林牧沒有追問。原主的記憶告訴他，王興從不主動提自己的身世，偶爾提了也是一筆帶過，像是不愿多說。但林牧能感覺到，這個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年輕人，心里藏著很多東西。
“行?！绷帜琳f，“那就一起去?！?br>二
兩人并肩走在長安的大街上。
長安城比林牧想象的要安靜。
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而是一種空曠的安靜——街道很寬，能并行四輛馬車，但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小販經(jīng)過，吆喝聲也是有氣無力的。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門，但門可羅雀，伙計靠在門框上打哈欠?？諝饫镉幸环N奇怪的味道，像是銅銹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氣息。
“不太對勁?！绷帜恋吐曊f。
王興看了他一眼：“你也感覺到了？”
“街上人太少了。長安是都城，應(yīng)該很繁華才對?！?br>“以前是繁華的?！蓖跖d嘆了口氣，“但自從陛下推行改制以來，許多商人都不做了。五均六筦一出來，鹽鐵酒**，連賣個醬油都要官府批文，誰還愿意做生意？我聽說長安城里原本有三百多家商鋪，現(xiàn)在關(guān)了一半都不止。”
林牧沉默了。
五均六筦——王莽工商業(yè)**管制的核心**。在長安及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五大城市設(shè)立五均官，管理市場物價、征收工商業(yè)稅、**賒貸。六筦則包括鹽、鐵、酒**，錢幣鑄造，名山大澤管理，五均賒貸。
這套**在紙面上很完美——**控制關(guān)鍵產(chǎn)業(yè)，平抑物價，防止豪強壟斷。但問題是，任何管制都會產(chǎn)生尋租空間。官員與****，低價**、高價賣出，從中牟取暴利。最終受害的不是豪強，而是普通百姓。
這些都是林牧在論文里反復論證過的。此刻，他親眼看到了這些論證在現(xiàn)實中的投影。
“不說這些了。”王興拍了拍他的肩，“走，我請你去喝酒。長安東市有一家老店，他們家的黃酒是長安一絕，我在新都的時候就聽說了，一直想去嘗嘗?！?br>“現(xiàn)在？大白天的？”
“喝酒還分什么白天黑夜？”王興哈哈大笑，“再說了，你今天得了官，不該慶祝慶祝？”
林牧想了想，也好。他需要了解更多這個時代的信息，而酒桌上往往是最容易套話的地方。
兩人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彎之后，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店面不大，門臉窄得只容兩人并排通過，門口的幌子上寫著一個“酒”字，已經(jīng)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店里只有四五張桌子，這個時辰?jīng)]有別的客人，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趴在柜臺上打盹。
“老板，來兩壺黃酒，再來兩碟下酒菜——有什么上什么?！蓖跖d大大咧咧地坐下，順手解下佩劍靠在桌腿邊。
老板**眼睛去準備了。不一會兒，兩壺溫好的黃酒和兩碟鹵味端了上來。鹵味是豬頭肉和豆腐干，切得厚薄不均，但味道出奇的好。
王興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酒，舉起碗：“來，敬林副使！”
林牧端起碗，抿了一口。黃酒溫熱醇厚，入口綿軟，后味有一絲甜。他在現(xiàn)代也喝黃酒，但從未喝過這種味道——不是工藝的問題，是原料的問題。這個時代的酒沒有經(jīng)過蒸餾，度數(shù)不高，更像是帶酒精的飲料。
“林仲?！蓖跖d放下碗，忽然正經(jīng)起來，“我問你一個事?！?br>“說?！?br>“你覺得……陛下這些改制，真的能成嗎？”
林牧拿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怎么突然問這個？”他反問道。
王興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酒碗是粗陶的，釉面不平，手指劃過時會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在新都的時候，見過很多百姓?！彼従徴f道，“他們不懂什么周禮，不懂什么井田，他們只知道今年的稅比去年重了，糧價漲了，日子過不下去了。我有時候想，陛下在長安，在宮里，他能看到這些嗎？他知不知道，他推行的那些**，到了下面，全變了味？”
林牧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經(jīng)濟學里有一個概念叫‘信息不對稱’嗎？”他問。
王興一愣：“什么學？”
林牧苦笑了一下。他在說什么？這是在公元9年，不是在學術(shù)研討會上。
“我是說，”他換了個說法，“陛下在宮里，他看到的奏章都是經(jīng)過官員篩選的。下面的人報喜不報憂，真正的問題傳不到他耳朵里。就算傳上去了，也是經(jīng)過層層加工的，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王興一拍桌子，“那些官員，嘴上說著‘****’，背地里一個個都在中飽私囊。五均六筦說是要平抑物價，結(jié)果呢？管鹽的官員自己就是最大的鹽商，管鐵的官員自己就是最大的鐵商。這不是與民爭利，這是與官爭利——可爭來爭去，吃虧的還是百姓?！?br>林牧看著王興，忽然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表面上大大咧咧，心里卻比誰都明白。他雖然是皇子，但對朝堂上的**看得一清二楚。難怪他厭惡朝堂，寧愿待在新都種地。
“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告密？”林牧半開玩笑地說。
王興哈哈大笑：“你要告密，剛才在陛下面前就告了。你說五級丈量法的時候，順便參那些豪強一本，陛下肯定信你?？赡銢]說?！?br>“我沒證據(jù)?！?br>“你沒證據(jù)，但你知道?！蓖跖d看著他，目光認真起來，“林仲，我雖然讀書不多，但看人還是準的。你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不像是在背書，不像是在引經(jīng)據(jù)典，你像是在說一件你親眼見過、親手做過的事?！?br>林牧心中一驚。
王興比他想象的要敏銳得多。
“也許我確實見過。”林牧含糊地說。
“那就好?！蓖跖d沒有追問，舉起碗，“來，喝酒。管他什么改制不改制，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醉不歸！”
兩人碰了一下碗，黃酒濺出來，灑在桌上。
林牧喝了一大口，感受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興，你聽說過潁川有一個姓郭的女醫(yī)嗎？”他問。
“姓郭的女醫(yī)？”王興想了想，“你是說郭嬃？”
“對，就是她。”
“聽說過?！蓖跖d點點頭，“王家的遠親，算起來還是我的遠房表姐。她醫(yī)術(shù)很好，在潁川一帶很有名，經(jīng)常給窮人看病不收錢。還精通算術(shù)，據(jù)說《九章算術(shù)》里的題她閉著眼睛都能解出來。怎么，你認識她？”
“不認識?！绷帜翐u搖頭，“只是在潁川的時候就聽說過她的名字。今天在宮門口，好像看見她了?！?br>“她來長安了？”王興有些意外，“可能也是被陛下召見的。陛下最近在搜羅各種人才，會算術(shù)的、會醫(yī)術(shù)的、會工程的，都在征召之列?！?br>林牧沒有說話，但心中記下了這個名字。
郭嬃。王莽的侄孫女，精通醫(yī)術(shù)與算術(shù)。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人對他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