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戶蘇湄，租下倉庫------------------------------------------，紅光機床廠大門口就駛進來一輛藍色解放卡車，車頭蹭著點灰，卻擦得干凈，車斗里捆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一看就是成包的衣物。門衛(wèi)探頭探腦瞅了半天，沒見過這輛車，剛要抬手攔，駕駛座副駕的車門先開了。，晨風吹得她腦后的馬尾輕輕晃。她穿一件淺杏色薄外套，料子挺括，褲子利落，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白皮鞋，在滿是灰土的廠區(qū)里顯得格外扎眼。不像廠里的女工，也不像路過的閑人，眉眼利落，嘴角抿得平直，一看就是做事干脆的人?！皫煾?，我跟廠辦李主任約好的，租后面那間閑置倉庫?！碧K湄聲音清亮，不卑不亢，遞過去一張折得整齊的手寫合同，“您通融通融，讓我們開進去卸貨?！保痔ь^打量蘇湄。年輕，好看，說話不拖泥帶水，身上帶著一股個體戶獨有的精明勁兒。他在紅光廠守了十幾年，見慣了愁眉苦臉的工人，頭一回見這樣的人，愣了愣才點頭抬桿：“進去吧，慢點開，里面路不平。謝了師傅?！碧K湄點頭應完，回身沖卡車后頭招了下手，“張莉，到了?！保忍K湄年輕些，打扮更隨意，手里拎著一個帆布包，東張西望：“湄姐，這廠子也太破了吧，比**城那邊偏多了，能行嗎？便宜，寬敞，離廠區(qū)近，工人多，后期出貨方便?！碧K湄隨口答著，目光已經越過空曠的廠區(qū)，落在最里面那片閑置倉庫的方向，“就這里最合適?！薄鵂I廠地盤大，閑置倉庫多，租金比外面**市場便宜將近一半，墻厚地穩(wěn)，不漏雨，停車裝卸貨都方便。最重要的是，旁邊就是職工宿舍、食堂，守著一大群固定人流，做勞保、做服裝再合適不過。，她從街邊擺攤做起，一點點攢下本錢，手里積攢了幾個固定工地、小廠的客戶，再擠在**城那點小鋪面已經不夠用，必須找個大倉庫囤貨、分揀、打包。，看中就談，談妥就簽，昨天跟李主任把價格壓到最低，當場手寫合同簽字按手印，今天直接拉貨進場。，蘇湄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沉重的木門。里面空曠敞亮，灰塵厚，墻角結著蛛網，采光一般，但格局方正，面積夠大，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拔业奶欤@么大。”張莉走進來，忍不住驚嘆，“咱們以后在這打包、發(fā)貨，再也不用擠得轉不開身了。先找人打掃，修補一下墻面，再接個燈?！碧K湄沿著墻根走了一圈，指尖摸了摸墻面，“水電跟廠里商量好共用，公攤算我們的，不拖欠?！保骸肮珨偅磕堑枚嗷ㄥX啊，要不咱們跟他們磨磨，少算點？不用?！碧K湄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在人家地盤上做生意，規(guī)矩先守好，賬算清楚，不占**宜，后期少麻煩?！?br>她向來這么做人。生意場上油滑的人多，偷奸?；?、占便宜賴賬的比比皆是，但蘇湄走的是長久路子，不搞一次性買賣，該給的一分不少，該得的一分不讓，干凈利落，反而老客戶越來越穩(wěn)。
兩人正說著，卡車已經開到倉庫門口，司機跳下來問：“老板，車停哪兒卸貨？”
“就停門口，靠邊。”蘇湄指了指倉庫門前的空地，位置恰好挨著三產服務部那道破鐵門，中間只隔一條窄窄的土路。
她沒在意隔壁是什么地方，一門心思都在生意上。指揮工人搬貨、清點、碼放，忙得腳不沾地，張莉跟在旁邊記賬，嘴里還忍不住嘀咕：“湄姐，咱們要是做勞保貨，旁邊就是機床廠，這不近水樓臺先得月嗎？”
“先把倉庫穩(wěn)住，貨理清楚?！碧K湄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廠里現(xiàn)在效益差，工資都發(fā)不出來，訂單急不來，得慢慢談?！?br>她早打聽清楚了，紅光機床廠這半年半死不活，裁員、欠薪，風聲很緊。這種時候貿然上門談供貨，只會碰壁。她不急，先扎根，再開口，這是她做生意的章法。
另一邊，三產院子里。
陸遠剛把食堂的賬目理完，劉嬸和老張頭正打掃院子，準備第二天進貨開伙。他站在門口，正琢磨著小賣部該進些什么貨、怎么定價才能貼合工人的消費，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砜ㄜ囖Z鳴、搬貨吆喝、帆布摩擦的聲響，熱鬧得跟這冷清的廠區(qū)格格不入。
他皺了皺眉，走出去看。
只見隔壁倉庫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幾個人忙前忙后搬著大包貨物，塵土飛揚。最扎眼的是站在中間指揮的那個女人，身形挺拔，說話干脆，動作利落，在一片灰蒙蒙里，顯得格外亮眼。
陸遠不認識她，也沒多想，只當是廠里租出去給外人做倉儲。國營廠不景氣，出租閑置場地換錢是常事，他沒心思多管，轉身要回院子。
只是他沒注意，蘇湄在抬手拿東西的間隙，也淡淡掃了他一眼。
穿著樸素，身形端正，臉上沒什么多余表情，看著斯文，像是廠里坐辦公室的技術員，跟這亂糟糟的卸貨場面毫不相干。
蘇湄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xù)指揮搬貨。
陌生人，無關人，沒必要在意。
她來這里，是做生意、賺錢、站穩(wěn)腳跟的，不是來認識廠區(qū)里的人。
直到太陽升高，霧氣散盡，一車貨才全部卸完，倉庫里堆得整整齊齊。張莉累得癱在門口喘氣：“湄姐，可算弄完了，以后咱們就在這兒打拼了?！?br>蘇湄站在倉庫門口，望著空曠安靜的廠區(qū)，望著遠處半停轉的車間，望著隔壁破舊冷清的三產院子，輕輕吁了口氣。
她知道，從踏進紅光機床廠這片地界開始，她的生意，就要邁上一個新臺階了。
只是她還不知道，隔壁那個看著斯文沉默、剛被發(fā)配到三產的技術員，會在不久之后，跟她因為一條界線、一筆賬目、一堆滯銷貨，糾纏不清，從針鋒相對，走到并肩同行。
陸遠回到三產院子，關上鐵門，把外面的熱鬧隔絕在外。
他坐在小賣部破舊的板凳上，翻開薄薄的賬本，握著鉛筆，一筆一畫盤算著開銷。父親給的五千塊不多，要省著用，先保食堂，再顧小賣部，一步都不能錯。
外面的熱鬧是別人的，他的日子，要從這一窮二白的三產，一點點從頭開始。
他不知道，隔壁那個新來的女老板，很快就要撞進他一成不變、又驟然崩塌的生活里。
更不知道，從這片破舊廠區(qū)、兩道相鄰的地界開始，他們各自走投無路的人生，要慢慢擰成一股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