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的嘶鳴像生銹的鋸子，一下下拉扯著黃昏的寂靜。

幾只漆黑的影子撲棱著，落在遠(yuǎn)處一棵干枯扭曲的歪脖子樹上，將那本就猙獰的枝椏，點綴成一片不祥的符咒。

夕陽如血，將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如同潑灑在大地上的濃墨。

方宸就躺在這片墨色與塵土之間，渾身像是散了架。

光線刺眼，他下意識地想抬起左手遮擋，手臂卻沉得像灌了鉛。

手上胡亂纏著幾圈從破舊灰白麻布衣上撕下的布條，血還沒完全止住，正頑固地、一寸寸地洇開，將那點殘存的灰白，蠶食成觸目驚心的黑紅。

“鏘…鏘…鏘…”一陣急促到令人牙酸的金屬交擊聲猛地從前方炸響，緊接著是幾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方宸猛地一激靈，求生的本能讓他咬緊牙關(guān)，用尚能活動的右臂死死撐住地面，將上半身艱難地抬起了一點點。

他抬起頭，模糊的視線努力向前聚焦。

是一個背對著他的修長身影。

那人提著一柄劍，劍尖斜指地面，幾縷粘稠的液體正順著冰冷的劍脊滑落，無聲地滲入干涸皸裂的土地。

劍穗和她未完全束起的幾縷青絲，在帶著濃重血腥氣的風(fēng)中，微微晃動著。

她走到一個倒地不動的人身旁，蹲下身子，摸索片刻，利落地扯下一塊相對干凈的衣料，然后緩緩站起身。

她一邊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一邊朝著方宸的方向走來。

逆著光，她越走越近。

方宸只能看清一襲青衣，和一根簡單挽住發(fā)髻的碧玉簪子，勾勒出一個清瘦而挺拔的輪廓。

他拼命地想要看清她的臉，視野卻如同蒙上了一層毛玻璃，加上體力透支帶來的眩暈，一切都在晃動、模糊。

只有一種莫名的、帶著刺痛感的熟悉，像根針，扎在他的心口。

最終，體力徹底告罄，眼前一黑，他重重地倒回冰冷的地面。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只有一個清冷得如同山澗寒泉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鉆進他幾乎失聰?shù)亩ぃ骸澳悴辉搧淼摹視业侥愕??！?br>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鬧鐘的尖嘯如同利刃，悍然劈開了臥室的寂靜。

方宸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布滿細(xì)密的冷汗。

他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熟悉的廉價出租屋，雜亂的電腦桌，屏幕上還停留著昨晚代練的游戲界面。

是夢。

又是那個夢。

他喘著粗氣，摸索著抓過床頭的手機，用力按掉那吵死人的鬧鐘。

指尖習(xí)慣性地探向旁邊的煙盒，抖出一根，點燃。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稍微平復(fù)了一些狂跳的心臟。

他靠在床頭，任由煙霧繚繞，眼神卻沒有焦點。

這個夢，纏上他快一年了。

起初，只是混沌無邊的黑暗里，一句沒頭沒尾的“我會找到你”，聲音清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執(zhí)著。

后來，夢境開始有了顏色，有了場景，那片血色夕陽下的荒原，那個提劍的青衣女子，一次次地變得更加清晰。

出現(xiàn)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從最初大半個月一次，到后來十天一次，一周一次……如今，幾乎每隔兩三天，他就會被迫重溫那場絕望與神秘交織的邂逅。

方宸，一個游戲代練，靠著不錯的手法和熬不完的夜，在這座城市邊緣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

工作時間全憑心情，收入勉強糊口，活得像這座城市里一個不起眼的影子，與任何激烈的、超現(xiàn)實的事情都該絕緣。

可這個夢，卻固執(zhí)地要把他拖進另一個世界。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沉降。

方宸癱在床上，漫無目的地刷著短視頻，試圖用喧囂沖散腦海里殘留的夢魘。

“大夏國X市X山中發(fā)現(xiàn)未知生物，移動速度極快，據(jù)附近村民反映，并非首次目擊……”算法精準(zhǔn)地推送著類似的新聞。

近幾個月來，這樣的報道層出不窮，從偏僻深山到近郊城鎮(zhèn)，范圍越來越廣，細(xì)節(jié)也越來越具體，甚至偶爾會配上一些高糊卻難辨真?zhèn)蔚幕蝿佑跋瘛?br>
評論區(qū)里從最初的“一眼假”、“博眼球”，漸漸多出了一些將信將疑和隱隱不安的討論。

方宸手指一劃，面無表情地劃了過去。

即便是真的，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與他這樣的升斗小民何干。

他瞥了眼指間燃到盡頭的煙蒂，又看了看旁邊空蕩蕩的煙盒，嘆了口氣，認(rèn)命地爬起來，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和外套，**著人字拖走出了房門。

他住在A市邊緣的一個老舊小區(qū)，遠(yuǎn)離市中心的繁華，好處是租金便宜，環(huán)境也還算清靜——雖然所謂的“依山傍水”，不過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小土坡和一個水質(zhì)渾濁的人工湖。

入夜后，這里是老年人的天下，七點一到，廣場舞的神曲便準(zhǔn)時響起，用一種生機勃勃的方式，宣告著夜的來臨。

路燈年久失修，光線昏黃，勉強在地上圈出一小片光暈。

兩旁的行道樹在夜風(fēng)中沙沙作響，遠(yuǎn)處傳來的廣場舞音樂，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有些失真。

方宸裹了裹單薄的外套，下意識地抬起頭。

夜空，像一塊密不透光的厚重黑絨布，嚴(yán)嚴(yán)實實地籠罩著大地。

沒有星星，更沒有月亮。

“今天……還是沒出來啊。”

他喃喃自語。

記不清多久了，至少一個多月，夜空中再也尋不見那輪清輝的蹤影。

新聞里的解釋是受異常氣候影響，持續(xù)的厚重云層覆蓋所致。

他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月亮在不在，對他的生活毫無影響，頂多是讓夜路更黑一點。

小區(qū)門口，只有那家熟悉的“老黃便利店”還亮著燈，像茫茫夜海里唯一一座孤零零的燈塔，散發(fā)著微弱卻令人安心的光芒。

店門口的躺椅上，店主黃大爺佝僂著身子，手里那根磨得油光發(fā)亮的舊煙斗，在躺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有節(jié)奏地輕敲著，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卻帶著某種古老韻味的梆子戲。

“黃大爺，利群，老規(guī)矩?！?br>
方宸遠(yuǎn)遠(yuǎn)地招呼，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開。

老人聞聲，慢悠悠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方宸身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縱橫的皺紋舒展開，露出慣常的、帶著幾分慈和的笑容：“小方啊，有，給你留著呢?！?br>
他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進燈火通明的店里。

方宸跟了進去，熟門熟路地從冰柜里拿了瓶最便宜的冰紅茶，走到柜臺前結(jié)賬。

“錢轉(zhuǎn)過去了，您看下?！?br>
他晃了晃手機，“阿姨最近怎么樣？

好點沒？”

黃大爺眼神微微一黯，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老樣子嘍。

她那病，是磨人的病，急不來，也快不了。

康復(fù)中心那邊，也就是維持著?！?br>
去年，黃大爺?shù)睦习橥话l(fā)腦溢血，搶救回來后落了半身不遂，至今還在漫長的康復(fù)路上掙扎。

“慢慢來，總會好的。

前兩天我散步，看見阿姨和您兒子在湖邊，氣色看著挺不錯的?！?br>
方宸寬慰道，拿起冰紅茶和柜臺上己經(jīng)放好的幾包利群，“您也多注意身體，我先回了?！?br>
“等等，小方?！?br>
黃大爺卻突然叫住了他，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表情變得鄭重起來，“你……等我一小下?！?br>
他轉(zhuǎn)身，掀開通往里屋的布簾，彎著腰走了進去。

里面隨即傳來一陣翻找箱柜的窸窣聲，似乎在尋找什么被深藏起來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黃大爺捧著一個用厚牛皮紙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長條物件走了出來。

紙包看起來有些年頭，邊角磨損得厲害，透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這個，你拿著?！?br>
老人將東西遞過來，神色是方宸從未見過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托付的意味。

“這是？”

方宸疑惑地接過，入手猛地一沉，那分量遠(yuǎn)**的想象，而且一股非同尋常的、沁入骨髓的涼意，透過牛皮紙首往他手心里鉆。

“拆開看看。”

黃大爺?shù)穆曇艉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

方宸依言，小心地、一層層剝開那厚實的牛皮紙。

里面的東西終于顯露出來——是一把帶鞘的長刀。

刀長約八十公分，造型古樸，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

刀鞘與刀柄通體黝黑，似某種沉黯的古木，又帶著金屬特有的冷冽質(zhì)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刀鞘上鑲嵌的圖案：一條用無數(shù)細(xì)碎赤色玉石拼嵌而成的龍，盤繞整個鞘身，龍首昂揚，作勢欲飛。

那龍栩栩如生，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

尤其是那雙眼睛，是兩粒殷紅如血、鴿子蛋大小的奇異寶石，凝視之下，方宸竟感到一種活物般的、令人心悸的威嚴(yán)，仿佛下一秒，那龍就要破鞘而出，擇人而噬！

他看得呆了。

這與他見過的所有龍形紋飾都截然不同。

那些是裝飾，是符號，是神話的衍生物。

而眼前刀鞘上的這一條……它給人的感覺是，它曾真實地、咆哮著存在于某個時空，擁有過毀**地的力量與生命，甚至它的靈魂，就被封印在這冰冷沉重的鞘殼之內(nèi)！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從緊握著刀柄的掌心猛地竄起，如同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西肢百骸，最終首抵左胸深處。

那顆在夢中被刺穿、在現(xiàn)實里平凡跳動的心臟，似乎被某種同源之物輕輕叩響，傳來一陣陌生而又無比熟悉的、沉穩(wěn)的搏動。

“黃大爺，這……這太貴重了！

我不能收！”

方宸從震撼中回過神，下意識地就要將刀推拒回去。

這東西，絕非凡品，甚至可能牽扯到他無法想象的是非。

老人卻用那雙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堅定地將刀按回他懷里。

他抬起眼，昏黃的燈光下，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睡意的渾濁眼睛里，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方宸完全看不懂的、混合著深重憂慮與孤注一擲的決然光芒。

“孩子，聽我說，”老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耳語，卻字字沉重，“最近……不太平，真的不太平。

我老了，不中用了，護不住它，也護不住……很多人。

這東西放在我這里，只是個落灰的擺設(shè)，說不定哪天就糟蹋了?！?br>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方宸，仿佛要通過眼神，將某種未盡的囑托和沉重的責(zé)任，一并傳遞過來。

“你拿著，放在身邊。

就當(dāng)……是替我保管，也好防個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刀鞘上那雙血紅的龍眼，語氣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它在你手里，不一樣。

我感覺得到。”

“答應(yīng)我，”黃大爺?shù)氖钟昧ξ樟宋?a href="/tag/fangchen4.html" style="color: #1e9fff;">方宸的小臂，帶著老年人不容置疑的固執(zhí)，“隨身帶著它。

刀在，人在?！?br>
……方宸最終還是抱著那個牛皮紙包，回到了他那間冰冷的出租屋。

他將那柄沉重的長刀靠在床邊，自己則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黃大爺最后那鄭重的眼神，那句“刀在，人在”，還有那柄刀入手時奇異的悸動……這一切都透著蹊蹺，與他那個反復(fù)出現(xiàn)的夢境一樣，充滿了無法解釋的詭異。

他翻了個身，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包上，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黑色刀柄。

幾乎就在同時——“咚！”

一聲清晰無比、沉穩(wěn)有力的搏動，猛地從他左胸深處傳來！

那不是他平時虛弱的心跳，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浩瀚、仿佛來自遠(yuǎn)古洪荒的震動！

與此同時，掌心中的刀柄，似乎傳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zé)帷?br>
方宸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那柄安靜靠在那里的長刀。

夜色漸深。

他帶著滿腹的疑慮和一絲莫名的不安，昏昏沉沉地睡去。

果然，那個夢又來了。

血色夕陽，荒原，提劍的女子……一切細(xì)節(jié)都無比清晰。

然而，就在那女子蹲下身，對他伸出手，他即將看清對方面容的瞬間——“嗡！”

一聲低沉的、并非來自夢境的嗡鳴，將他猛地驚醒！

方宸豁然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靠在床邊的那個牛皮紙包，正在黑暗中，散發(fā)出微弱的、卻毋庸置疑的……暗紅色光芒。

仿佛那條鞘上的赤龍，正在緩緩蘇醒。

而他枕邊的手機屏幕，也突兀地亮了起來，顯示有一條未知號碼的短信：“找到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