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誰，算了不想了------------------------------------------，媽媽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盎貋砹?？吃飯了嗎？吃了，跟同學(xué)在外面吃的?！睆埞鹪磽Q了拖鞋，往樓上走。“跟誰呀？男同學(xué)女同學(xué)？媽——”張桂源拖長了尾音，“男的。哦?！睆垕寢屨Z氣里明顯帶著點(diǎn)失望，“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都行?！睆埞鹪吹哪_已經(jīng)踩上了第一級樓梯，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媽，我小時候有沒有見過一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哥哥？大概六七歲的時候。”：“沒有吧，你小時候就在小區(qū)里玩，鄰居家的小孩你都認(rèn)識啊。怎么了？沒什么，就是做了個夢，隨便問問?！睆埞鹪崔D(zhuǎn)身上了樓?！斑@孩子，神神叨叨的?！睆垕寢寭u搖頭，繼續(xù)看電視。，把皮卡丘套圈的事情又想了一遍——準(zhǔn)確地說，是把王櫓杰抱著皮卡丘說“謝謝”的那個畫面又想了一遍。，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澳闶俏遗笥崖铩！保鋵?shí)想說的不是這個。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
想著想著，困意上來了。張桂源閉上眼睛，意識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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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個夢。
還是那片草地，還是那個下午。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地上落滿了碎金一樣的光斑。
小小的張桂源蹲在地上，正在用樹枝畫什么東西。一個少年站在他旁邊，比他高出一個頭，穿著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小臂。
“大哥哥，你明天可不可以再來找我玩啊！”小桂源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少年沒有馬上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夕陽把他的側(cè)臉染成了暖橘色。
“不可以了，我要回去了。”少年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但是以后我會來找你玩的?！?br>他蹲下來，和小桂源平視，然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張臉——
張桂源在夢里拼命想看清那張臉，但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楚。
只能看到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和一個淺淺的、像小括號一樣的笑。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光里走。背影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模糊——
“等等！”張桂源在夢里喊，“你到底是誰——”
叮叮叮叮叮?！?br>鬧鐘響了。
張桂源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得很快。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大口喘著氣。
又是這個夢。
從他有記憶以來，這個夢就反反復(fù)復(fù)地出現(xiàn)。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同一句話。
“以后我會來找你玩的?！?br>他來了嗎？
張桂源躺在床上，把手臂搭在額頭上。
夢里的那個大哥哥，如果現(xiàn)在還在的話，應(yīng)該二十多了吧。白色的短袖，說話的聲音很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括號一樣的弧度——
等等。
括號一樣的弧度。
張桂源猛地坐起來。
王櫓杰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也有那種弧度。
不對不對。他用力搖了搖頭。王櫓杰比他小，而且人家說了，之前從來沒有回過國。不可能的。
可那個熟悉感……
“源源！再不起來真的要遲到了！”
“來了來了！”
張桂源甩開被子，沖進(jìn)衛(wèi)生間洗漱。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試圖從記憶里拼湊出夢里的那張臉，但越想越模糊，越想越不確定。
算了，就是一個夢而已。
他換好校服下樓，媽媽已經(jīng)把早飯擺在桌上了——一碗小面，臥了個荷包蛋。
“今天不著急了？”媽媽笑著問。
“嗯，不著急?！睆埞鹪醋聛?，吃了兩口面，又抬頭，“媽，你確定我小時候沒有見過什么……外地來的哥哥？”
“怎么又問這個？”媽媽給他倒了杯豆?jié){，“你小時候天天在小區(qū)里瘋跑，見過的孩子多了去了，我哪記得住。怎么了，最近老做那個夢？”
“嗯?！?br>“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是不是最近認(rèn)識了什么人？”
張桂源的筷子頓了一下。
“……沒有。”他低頭繼續(xù)吃面，耳朵尖悄悄紅了一小片。
媽媽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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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源到學(xué)校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十分鐘。他把自行車停好，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假裝在看手機(jī)，實(shí)際上是在等人。
等了大概五分鐘，王櫓杰從龍溪香岸的方向走過來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張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拿著那把純黑的遮陽傘。皮卡丘沒帶，大概是太大了不好拿。
“早?！蓖鯔┙茏哌^來，把傘遞給他，“還你?！?br>“早?！睆埞鹪唇舆^傘，發(fā)現(xiàn)傘被折得整整齊齊，還用傘扣仔細(xì)地扣好了，“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阿姨做的三明治?！?br>“三明治啊……”張桂源想說“那多沒意思”，但又覺得這樣說不太好，于是改口道，“學(xué)校門口有家包子不錯，下次給你帶?！?br>王櫓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確實(shí)彎出了一個小小的括號。，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像兩個小小的對勾。
張桂源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輕輕撞，是狠狠撞。
“走吧，快上課了?！蓖鯔┙軟]注意到他的異常，率先往教學(xué)樓走去。
張桂源在原地站了兩秒，深呼吸了一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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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xué)。
張桂源坐在王櫓杰后面，盯著他的后腦勺發(fā)呆。王櫓杰的頭發(fā)有點(diǎn)自然卷，后腦勺圓圓的，脖子很白，后頸有一小截露在領(lǐng)口外面。
他在想昨晚的夢。
夢里的那個大哥哥，笑起來嘴角有括號。王櫓杰笑起來嘴角也有括號。
可是年齡對不上。夢里的大哥哥比他大，王櫓杰比他小。
而且王櫓杰說了，之前從來沒有回過國。
張桂源拿起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再寫一行，又劃掉了。最后課本的邊角被他劃得烏漆嘛黑，一個字都看不清。
“張桂源?！睌?shù)學(xué)老師的聲音從***傳來，“這道題你來做?！?br>張桂源“蹭”地站起來，根本沒聽到是什么題。
前面的王櫓杰微微側(cè)了一下頭，把自己的練習(xí)本往桌角挪了挪——角度剛好能讓張桂源看到答案。
張桂源飛快地看了一眼：“選C?！?br>“嗯，坐下吧。上課專心點(diǎn)?！?br>張桂源坐下來，心跳還沒平復(fù)。不是因為被點(diǎn)名，而是因為王櫓杰剛才那個小動作。
他是在幫自己。
他們才認(rèn)識第二天，王櫓杰就會在老師點(diǎn)他名的時候偷偷給他看答案了。
張桂源低頭看了一眼王櫓杰挪過來的練習(xí)本，上面有一道選擇題的答案，寫得很工整，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他。
他把這個畫面記在了腦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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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了。
張桂源戳了戳王櫓杰的后背——這已經(jīng)變成了他的習(xí)慣性動作。
王櫓杰回過頭：“怎么了？”
“沒事。就是叫你一下?！?br>王櫓杰有點(diǎn)無語。
左奇函從前排轉(zhuǎn)過來，趴在王櫓杰的桌上看張桂源：“張桂源，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
“有嗎？”
“有。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br>張桂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收了一下，但兩秒后又翹起來了。
聶瑋辰從后面探過頭來：“龍眼，中午去哪吃？”
“還不知道?！睆埞鹪纯戳送鯔┙芤谎郏澳阆氤允裁?？”
“都行?！蓖鯔┙苷f，“你決定就好?！?br>“那還去李叔家？”
“好?！?br>“我也去！”聶瑋辰舉手。
“你去干嘛？”張桂源皺眉。
“吃飯啊，我也沒吃呢?！?br>“你跟陳思罕去?！?br>“陳思罕今天中午被**叫回去了?！?br>“那你自己去吃。”
“張桂源你什么意思？”聶瑋辰瞪大眼睛，“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是吧？”
張桂源張了張嘴，被噎住了。
王櫓杰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一起去吧，人多熱鬧?！?br>“你看！櫓杰都說了！”聶瑋辰立刻順桿爬。
張桂源沒辦法，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但他趁王櫓杰轉(zhuǎn)回去的時候，回頭瞪了聶瑋辰一眼。
聶瑋辰?jīng)_他做了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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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是英語。
王櫓杰聽得比較認(rèn)真——他之前在倫敦上學(xué)，英語本來就是母語級別的，但國內(nèi)的英語課體系和國外不太一樣，他還是在認(rèn)真做筆記。
張桂源的英語一直不太好，聽了一會兒就開始走神。他看著王櫓杰寫筆記的手，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握筆的姿勢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來，夢里那個大哥哥摸他頭的時候，手也是這樣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
不對不對，又在瞎想了。
他強(qiáng)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課本上，但課本上的單詞一個都看不進(jìn)去。
下課鈴響的時候，聶瑋辰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走走走，**了?！?br>三個人收拾好東西，一起出了教室。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張桂源忽然說：“等一下?！?br>他跑到學(xué)校對面的便利店，沒一會兒拿著三瓶冰水出來了，遞給王櫓杰和聶瑋辰一人一瓶。
“你還挺細(xì)心的?！甭櫖|辰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張桂源沒理他，走到王櫓杰旁邊，把瓶蓋幫他擰松了一點(diǎn)，然后遞過去。
王櫓杰接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張桂源的手背。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謝謝?！蓖鯔┙芟仁栈亓耸帧?br>“不客氣。”張桂源把手**口袋里，假裝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聶瑋辰在后面翻了個白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張桂源你真的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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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李叔的面館，李嬸看到他們?nèi)齻€，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哎喲，今天來了三個帥哥??！”
“李嬸好。”張桂源打招呼，“三碗豌雜面，一碗微微辣，一碗中辣，一碗……”
“我也微微辣?！甭櫖|辰說。
“兩碗微微辣，一碗中辣。”
“好嘞，找地方坐?！?br>三個人坐到靠空調(diào)的位置——還是昨天那張桌子。張桂源和王櫓杰坐一邊，聶瑋辰坐對面。
面端上來的時候聶瑋辰拌著面，拌了兩下抬頭看王櫓杰：“櫓杰，你在倫敦的時候，中午都吃什么？”
王櫓杰想了想：“學(xué)校的午餐比較簡單，三明治、沙拉、有時候有意大利面。周末會去中國城吃中餐?！?br>“那你能吃辣嗎？”
“不太能。不過我喜歡吃火鍋，就是每次吃完都要喝很多水。”
“重慶人聽到你這么說會傷心的。”聶瑋辰笑著說。
“那怎么辦？”王櫓杰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要不要假裝很能吃辣？”
張桂源在旁邊嗆了一口面。
王櫓杰轉(zhuǎn)頭看他：“你沒事吧？”
“沒、沒事。”張桂源咳了兩聲，耳朵又紅了。
聶瑋辰看著這一幕，默默低頭吃面，決定不再說話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他在，張桂源就別想正常發(fā)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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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出來，聶瑋辰識趣地說：“我先走了，你們慢慢逛。”
“你不是說順路嗎？”張桂源問。
“我突然想起來我有點(diǎn)事，先走了先走了?！甭櫖|辰頭也不回地跑了。
張桂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王櫓杰站在旁邊，把遮陽傘撐開，往張桂源那邊傾了傾：“走吧?！?br>“你今天帶傘了？”
“嗯，出門的時候順手拿的。昨天用習(xí)慣了?！?br>張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們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傘不大，兩個人靠得很近才能都遮住。張桂源的肩膀時不時碰到王櫓杰的肩膀，每一次觸碰都讓他的心跳快半拍。
“張桂源?！?br>“嗯？”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還行……怎么了？”
“你上課的時候一直在走神。”王櫓杰看著前面的路，語氣很平靜，“數(shù)學(xué)課被點(diǎn)名，英語課也在發(fā)呆。”
“你注意到了？”
“你坐在我后面，桌子一晃我就知道。”
張桂源沉默了。他沒想到王櫓杰會注意到這些。
“我就是沒睡好。”他說，“做了個夢。”
“什么夢？”
張桂源猶豫了一下：“一個……小時候就經(jīng)常做的夢。夢見一個人，但是看不清臉。”
“看不清臉的人？”
“嗯，每次都想看清楚，但每次都看不清。今天早上差點(diǎn)看清了，鬧鐘響了?！?br>王櫓杰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有一天你會看清的。”
“也許吧?！睆埞鹪磦?cè)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透過傘的邊緣灑在王櫓杰的臉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側(cè)臉線條很柔和，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著。
張桂源忽然有一種很強(qiáng)烈的沖動，想問他：你是不是那個夢里的那個人？
但他忍住了。
這個問題太蠢了。王櫓杰比他小，從來沒有回過國，怎么可能呢。
可那個熟悉感……
“到了?！蓖鯔┙芡Ｏ聛怼?br>他們已經(jīng)走到王櫓杰家樓下了。
“嗯，下午見。”張桂源說。
“下午見?！?br>王櫓杰把傘收起來，沖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往家走去。
———
下午第一節(jié)課，張桂源從書包里拿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趁老師轉(zhuǎn)身寫板書的時候，伸手戳了戳王櫓杰的后背。
王櫓杰把手背到身后，張桂源把糖放在他手心里。
指尖又碰了一下。
這次兩個人都沒有縮回去，大概多停留了零點(diǎn)幾秒。
然后王櫓杰把手收回去了。
張桂源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跳聲大得他覺得全班都能聽見。
他把手收回來，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頭，然后翻開課本。
課本的空白處，他上午寫寫劃劃的地方，在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中間，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寫了什么——
“王櫓杰”三個字，被劃掉了一半，但還看得清楚。
他趕緊把課本合上了。
前面，王櫓杰把薄荷糖放進(jìn)嘴里，涼意從舌尖蔓延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練習(xí)本，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很小，但足夠真實(shí)。
窗外九月的陽光照進(jìn)來，***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挨著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