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京城另一端的都察院署內(nèi)，卻仍亮著一盞孤燈。

賀臨剛翻完一卷案宗，**太陽穴閉目養(yǎng)神。

一旁的長隨平安低聲稟道：

“主子，院里的嬤嬤讓我?guī)П緯o您?！?br>
書？

這幾日賀臨未曾回府，只讓長隨來回取送換洗衣物，院中嬤嬤確實沒機會見他。

賀臨有些倦，并未睜眼：

“什么書？你先瞧瞧?！?br>
平安卻有些緊張：

“嬤嬤特意交代，必須親手交到您手里，不能經(jīng)他人之手……連我也不能翻看，說是侯夫人讓您看的?！?br>
賀臨自幼博覽群書，兒時還常看母親找來的書，后來進了書院，接觸更深奧的古籍，便不再翻看母親給的那些了。

他伸手接過，隨手?jǐn)R在案上，并未立即翻開。

平安卻像做了虧心事似的，左右張望一番，悄悄將辦公處的門合上了。

賀臨蹙眉，細(xì)看那書的外觀，竟無書名。

能是什么好書，連書名都不寫，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

隨手翻了幾頁，上頭竟是些模糊的輪廓，線條交錯纏繞，一時叫人看不分明。

賀臨生出幾分研讀的心思，認(rèn)真翻回第一頁，才見書名原是：

《避火圖》

應(yīng)是走水時逃生所用，標(biāo)記路線與方位的圖譜。

可無論怎么看，那勾勒的線條都更像男女相擁、姿態(tài)纏綿的輪廓。

畫技實在平平，甚至不及他隨手所繪，可那著色深淺、線條曲直，卻莫名入骨勾人。

賀臨合上書，將腦中莫名浮現(xiàn)的畫面驅(qū)散。

他博聞強記，過目不忘，只這般匆匆?guī)籽郏棺屇X中平白多出許多畫面來。

自覺心緒有異，他轉(zhuǎn)而翻開公文卷宗，繼續(xù)辦差。

待到案前燭火將盡，賀臨才終于覺出幾分倦意。

秋風(fēng)蕭瑟，人易入眠。

他歇在尺寸剛好的貴妃榻上，沉入夢鄉(xiāng)。

他素來少夢，即便有夢，醒來也多半忘卻，總是一夜安睡，精神奕奕。

可今夜的夢，卻讓他流連忘返，甚至不愿醒來。

夢中那些從未發(fā)生、本不該有的纏綿場景，竟清晰如真。

還是那張素凈的臉，周遭有雨，身上綴滿細(xì)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是汗。

只是與記憶中不同，她在懷中時，眉眼間添了許多嫵媚。

氣息滾燙，兩人緊緊相纏，觸手盡是溫軟……

這些片段反復(fù)縈繞，讓賀臨整夜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直至天光微亮，他驟然睜眼，方才那些心猿意**期盼，終究是落了空。

竟還生出一絲莫名的怨念與不耐來。

夜里的夢太過清晰，心頭還留有余溫。

他素來克制自持，待人待事素來有禮。

從前夢中縱有幾分朦朧念想，那也是模糊遙遠(yuǎn)，不會細(xì)品的。

從未像此時此刻的感受這般真切直白。

還好夢中出現(xiàn)的人很快就會成為他的通房，而他夢中所想之事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是日后必定會發(fā)生的綱常倫理，也是生兒育女的必經(jīng)之路。

這樣一想，夢醒時心中泛起的些許羞愧，蕩然無存，反而轉(zhuǎn)成一種隱隱的期待。

賀臨察覺身上黏膩不適，本想喚丫鬟備水，可如今宿在府外，只得揚聲道：

“平安，取套干凈衣裳來?！?br>
白日并非沐浴的時辰，真想沐浴，回府再好生梳洗也不遲。

平安不語，只依言照辦。

-

林晚好不容易來京城一趟，前些日子忙著去給永寧侯府盡孝心，又要照顧生病的夫君，實在疲憊，遲遲沒有出來逛逛。

她對身上的裝扮并無興趣，但對掙錢還是很有興趣的。

從古至今，最穩(wěn)當(dāng)?shù)某雎窡o非是這幾樣：要么開鋪子營生，要么購置房產(chǎn)，要么囤金子。

手中有真金白銀、有房、有金比什么都牢靠。

賀初沒法出門，便沒有陪同她一道。

林晚陪他說了些話，帶著貼身丫鬟去了京城最熱鬧的朱雀大街。

瞧瞧有沒有合適的房產(chǎn)，收下來，請人打理，也是一筆穩(wěn)賺的買賣。

林晚并不是個猶豫的性子，半天的功夫，便瞧中了一處地段尚可、格局也好的宅院。

此處雖人流不多，但周邊商鋪已然暗流涌動地掛起招牌，因而后續(xù)這處宅院一定會升值。

當(dāng)場便找到房主談妥價錢，簽下契約，拿了地契。

買好了房子，林晚便吩咐梨花說：

“這房子底子很不錯，細(xì)細(xì)裝修，精心打扮一番，格調(diào)上去了，價值立刻不一樣。”

宅院租得貴不貴，從來不在磚瓦，而在于有沒有裝扮得體面雅致。

看完了房子，便去看看金子。

大街上玉器行一家挨著一家，幌子迎風(fēng)招展，樵夫商販、世家子弟、丫鬟仆婦來來往往，甚是熱鬧。

秋梨停在了萬寶軒的門口，道：

“娘子，奴打聽過了，萬寶軒便是京城貴女們最喜歡逛的鋪子了?！?br>
柜臺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金鐲、金釵、耳環(huán)、項圈、金鎖。

店鋪里特意點燃著明亮的燭火，打在首飾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林晚淡淡掃過，心中并未動心。

花哨首飾都是虛的，只有實打?qū)嵉募兘鸩抛畋Ｖ怠Ｄ切╄傆袂吨榭粗A麗，可脫手變現(xiàn)，反倒不如赤金穩(wěn)妥。

林晚抬眼找到掌柜，道：

“掌柜的，我想要純金打造的，多余點綴可有可無，但成色需足，分量夠?！?br>
掌柜的瞧林晚一身素布衣裙，裝扮得極為清淡，并未有半點京城貴女的珠翠玉繞，遲疑了一瞬。

到底在京城街面混了幾十年，見人識廣，人不可貌相，當(dāng)下也不多問，抱著試一試的心思笑著應(yīng)下：

“娘子說的是，純金扎實，小老兒這就給您取來?！?br>
不多時，掌柜便從最深處的內(nèi)柜捧出錦盒。

一只素面纏絲，分量壓手，線條簡潔；另一只簪頭有一小朵淺淺蓮花，雅致內(nèi)斂，倒不張揚。

掌柜的說道：

“娘子你看，這兩只都是純金，姑娘家插在發(fā)間，溫婉大氣，多少年都不會過時的?！?br>
林晚俯身細(xì)看，手指拂過金簪，冰涼溫潤，沉重壓手，一時拿不定主意。

“秋梨，你瞅著哪只更好？”

秋梨還未回答，身后一道清潤低沉的男聲卻開口了：

“這只更好，蓮花素凈雅致，適合娘子?！?br>
林晚轉(zhuǎn)過身，瞧見來人竟是賀臨，她溫聲開口道：

“公子，好巧?！?br>
其實剛進門時看見背影，賀臨便已認(rèn)出是她。

可等她真正轉(zhuǎn)身過來，對上那雙清亮眼眸的剎那，他還是心神狠狠一蕩，暗暗地亂了。

剎那間，深藏心底那些凌亂滾燙的夢境碎片，猝不及防地與眼前現(xiàn)實交疊在一起。

可夢里的她柔軟溫順，眉眼水汽清顫，聲音低吟，惹人憐惜，整個人像一捧化不開的軟云，對他千回百轉(zhuǎn)，將他活活包裹住。

眼前的人，卻只有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愕。

眼底沒有半分夢中繾綣，只有清澈的錯愕。

這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的人，站在他面前。

夢里的她讓人沉迷，引人遐想，讓他一遍遍不愿醒來。

可現(xiàn)實的她，竟又生出另一種吸引，比夢境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