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蕭景珩的睫毛顫了顫。
小五沒看見,她只是繼續(xù)吃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屋里很靜。
只有她細微的咀嚼聲,和他漸漸平穩(wěn)的呼吸聲。
月光從炕沿,慢慢移到地上。
照亮角落里,那個空了的藥碗。
碗底還剩一點藥渣,黑乎乎的,映著冷冷的光。
小五把最后一口饃咽下去,喉嚨干得發(fā)疼。
她看了眼炕上的人,他還是閉著眼,但呼吸好像穩(wěn)了些,她小心地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一下。
“殿下,我去看看粥?!彼÷曊f,像在跟他商量。
自然沒得到回應(yīng)。
她輕手輕腳拉開門,溜出去,門軸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灶房還亮著燈。
兩個驛卒已經(jīng)吃上了,破木桌上擺著一碟咸菜,兩碗稠粥。老驛卒吸溜吸溜喝著,年輕的那個正夾咸菜,吃得嘴角油亮。
鍋里還有剩。淺淺一層粥底,稀稀的,但還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泡。
小五站在門口,眼巴巴看著。
年輕驛卒抬眼瞥她:“看什么看?”
“我......”小五聲音很小,“你們答應(yīng)了......給點粥?殿下病了,得吃點熱的......”
老驛卒頭也不抬:“不包飯?!?br>小五咬住嘴唇,她摸摸懷里那個空布袋。
她站著不動。
年輕驛卒想起來了,用腳輕踢了一下老驛卒。
老驛卒抬頭看了他一眼,看樣子是又想起來了,不過依舊沒說話。
年輕驛卒被她看得不耐煩,揮揮手:“鍋里剩的,自己盛,別在這兒礙眼?!?br>小五眼睛一亮,連忙道謝,她跑到灶臺邊,拿起自己剛才盛藥的破碗,碗沿還有藥渣,她也顧不上,用袖子擦了擦,就去舀鍋里的粥。
粥很稀,米粒少,湯多,但她舀得很小心,把稠的都撈起來,裝了滿滿一碗。
燙,碗沿燙手,她兩只手捧著,像捧著什么寶貝。
轉(zhuǎn)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小聲問:“咸菜......能,能給一點嗎?”
年輕驛卒嗤笑一聲,用筷子夾了一小撮,扔到她碗里:“行了行了,趕緊走?!?br>小五連連點頭,捧著碗,小步小步往外挪,眼睛盯著碗里,生怕撒出一滴。
月光照在院子里,地上坑坑洼洼的,她走得很慢,很專心。
走到屋門口,她用肩膀頂開門,側(cè)身進去。
一抬頭,愣住了。
炕上,蕭景珩睜著眼。
屋子黑,只有月光從破窗漏進來,剛好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睜著,看著她,眼睛里空茫茫的,沒有焦點,但確實是睜著的。
小五的心猛地一跳。
她手一抖,碗里的粥晃了晃,差點灑出來。她趕緊穩(wěn)住,幾乎是本能地,膝蓋一軟就跪下了。
“殿下......”她聲音發(fā)顫,頭低下去,“您、您醒了......”
碗還捧在手里,熱熱的,燙著掌心。
蕭景珩沒說話。
他就那么看著她,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眼睛里流動,像結(jié)了冰的河。
小五跪著,不敢動,膝蓋硌在冰冷的地面上,生疼,但她不敢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記得規(guī)矩,主子醒了,奴婢要跪著回話。
可是主子不說話。
屋里很靜,隔壁的鼾聲隱隱傳來,灶房那邊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音,但這些都遠了,好像隔著一層霧。
蕭景珩的目光,慢慢從她臉上,移到她手里的碗上。
那是個破碗,豁了口,邊緣還沾著黑乎乎的藥渣,碗里盛著稀粥,漂著幾根咸菜,冒著一點可憐的熱氣。
捧碗的手,小小的,手指頭圓潤潤的,但手背上有淤青,是新添的。
他的目光又移回她臉上。
腫著的半邊臉,青紫一片,嘴角裂了,結(jié)著暗紅的痂,眼睛卻很亮,在昏暗里像兩顆黑葡萄,正怯怯地看著他。
這個丫頭。
他記得她,東宮灶房的燒火丫頭,遠遠見過幾次,圓臉,總是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現(xiàn)在跪在這里,捧著一碗稀粥,臉腫著,身上臟著。
為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像根刺,扎進他混沌的意識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太子妃。
那個溫婉端莊的女人,在他被禁足東宮的第三日,就遞了折子,聲稱“不堪與罪人同處”,求皇后恩準和離,折子里列了他的“罪狀”,一條條,一件件,比御史臺的**還詳盡。
想起良娣王氏。
那個愛穿水紅裙子、愛笑愛鬧的女子,在他被押出東宮那天,就站在齊王身側(cè)。齊王摟著她的腰,她依偎著,笑靨如花,看他被拖過去,她別開了臉。
不是不忍,是嫌臟。
想起他的謀士,他的侍衛(wèi),他一手提拔的臣屬。
樹倒猢猻散。散的散,逃的逃,倒戈的倒戈。有個他最信任的幕僚,親手交出了他與邊將往來的書信,那些信,成了他“勾結(jié)外將、意圖謀反”的鐵證。
想起母后。
那個永遠端莊、永遠嚴厲的女人,他最后一次見她,是在她被禁足的鳳儀宮,她穿著皇后朝服,坐在鏡前,慢慢梳理長發(fā)。
見他來了,她沒回頭,只對著鏡子里的他說:“景珩,記住,你是中宮嫡子。便是死,也得站著死?!?br>第二天,她就“自盡”了。
宮人說,皇后用白綾自縊,留下一封**,承認巫蠱之事是她主使,與他無關(guān)。
可他看見父皇把**摔在他臉上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快意的笑。
父皇。
蕭燼煬。
那個他叫了二十八年“父皇”的男人。
從小,他就怕他,怕他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怕他的聲音,沉得像壓城的云,他背書背錯一個字,戒尺就抽在手心,他射箭脫了靶,就得跪在烈日下,跪到暈過去。
他拼命地學(xué),拼命地做,四歲能背《千字文》,六歲通《論語》,十歲作策論,連太傅都贊不絕口,他以為這樣,就能換來父皇一個贊許的眼神。
可沒有。
父皇看他時,永遠像在看一件瑕疵品。不,不是瑕疵品——是仇人的兒子。
后來他懂了。
母后是鎮(zhèn)國公嫡女,父皇當年娶她,是為了鎮(zhèn)國公手里的兵權(quán)。帝后大婚二十年,相敬如“冰”。
父皇寵的是李貴妃,喜的是三弟,念的是令貴人,死去的白月光,疼的是蕭景琛。
而他,蕭景珩,是這段**婚姻最刺眼的證據(jù)。
是他困住父皇的枷鎖。
所以父皇要毀了他。
巫蠱?謀反?多可笑的罪名,可****,無人敢辯,鎮(zhèn)國公府倒了,母后死了,他這個太子,自然就成了該被清掃的余孽。
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