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或1988。------------------------------------------，除夕夜。，對著十五寸電視機舉起第五瓶珠江啤酒。電視里，趙忠祥和倪萍正在主持春晚，窗外稀稀拉拉有鞭炮聲——這個城市禁鞭好些年了，但總有人偷偷放幾個，像是對抗什么。。第一次是前妻，他沒接。第二次是催債的，他掛斷了。第三次是老家堂弟，說母親的風濕又犯了，他按了靜音。，一群穿得花紅柳綠的演員在跳著“走進新時代”。***仰頭灌下最后一口酒，苦澀的液體順著嘴角流到脖頸。四十五歲，負債三十七萬，離異，無子女，父母在湖北老家靠低保和堂弟接濟。這就是他穿越九十年代大潮的全部收獲。，1995年下崗。然后擺地攤、開餐館、倒騰服裝，最后在1997年把所有積蓄加上***投進一個“互聯(lián)網(wǎng)項目”——其實就是給企業(yè)做黃頁網(wǎng)站。合伙人卷款跑去了***，留給他一屋子386電腦和還不完的債。“新年倒計時——”電視里歡呼起來。，想去廁所吐。走了兩步，踢翻了地上的泡面盒。殘湯流了一地，他懶得管。窗外突然炸開一簇煙花，可能是遠處哪個城中村在偷放。紅光照亮了他墻上的日歷——1999年2月15日，旁邊是他二十歲時在黃鶴樓前的黑白照片。，不叫***。青河是他出生時父親看著門前的青河起的，建國是他下崗后自己改的，覺得“建設祖國”聽著***?！笆?、九、八……”，視線模糊。電視機里的聲音越來越遠?！叭?、二、一！新年快樂！”《難忘今宵》的旋律響起來。李谷一的聲音還是那么亮，亮得刺耳。***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他最后看見的，是墻上那張黑白照片里的自己——十八歲的陳青河，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站在1988年的黃鶴樓前，笑得像個傻子。，后腦磕在床沿上。。。
二
雞叫了第三遍。
***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雞鳴聲中醒來的。他睜開眼，以為會看見出租屋發(fā)霉的天花板，卻看見一根**的房梁，上面掛著一串干辣椒和幾辮大蒜。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格斜**來，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他猛地坐起來。
土炕。藍印花被子。掉漆的紅色木柜。墻上貼著《智取威虎山》的年畫，楊子榮舉著槍，色彩已經(jīng)黯淡。柜子上擺著一臺紅燈牌收音機，旁邊是一個鐵皮餅干盒，上面印著“*****”。
這不是**。
這不是1999。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年輕的手，雖然掌心有薄繭，但皮膚緊實，沒有四十五歲時的褐斑和皺紋。他摸自己的臉——顴骨突出，下巴光滑，沒有胡茬。
“青河，還不起？”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湖北鄉(xiāng)音，“**都下地了！”
青河。
陳青河。
他連滾帶爬撲到柜子前，那里掛著一面裂了縫的圓鏡。鏡子里是一張年輕得陌生的臉——瘦，臉色黝黑，眼睛很大，頭發(fā)亂得像雞窩。嘴唇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那是十八歲少年將生未生的胡須。
十八歲。1988年。河套村。陳青河。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吸冷氣。
不是夢。
“青河！”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藏藍色對襟衫、腰間系著圍裙的女人站在門口，四十多歲模樣，頭發(fā)在腦后挽成髻，鬢角已有白發(fā)。那是母親周秀蘭——年輕了二十歲的母親。
“媽……”他聲音發(fā)顫。
“做啥夢了？一臉汗?！敝苄闾m走過來，粗糙的手在他額頭摸了一把，“沒發(fā)燒。快起來，你姐把粥都熬好了。今兒個臘月廿九，得掃塵呢。”
臘月廿九。1988年2月16日。
***——不，陳青河——想起來了。1988年的春節(jié)沒有年三十，臘月廿九就是除夕。前世這一天，他因為沒考上大學在家生悶氣，一整天沒怎么說話。父親陳大山看不慣他這蔫樣，晚飯時罵了他幾句，他摔了碗跑出去，在麥秸垛里睡了一夜。
然后就是一年后的秋天，父親在打谷場上突然倒下，再也沒起來。
“媽。”他抓住母親的手，那雙手還溫熱，還沒有二十年后那么枯瘦如柴，“我爸呢？”
“去自留地了，說看看麥苗過冬咋樣?！敝苄闾m抽出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趕緊的，吃了飯還得貼春聯(lián)。”
母親轉(zhuǎn)身出去了。陳青河坐在炕沿上，渾身發(fā)抖。
他重生了。從1999年的**城中村，回到了1988年湖北河套村的老家。從四十五歲的失敗者***，變回了十八歲的落榜生陳青河。
窗外傳來廣播聲。村委會的高音喇叭在播《新聞和報紙摘要》：“……去年我國國民生產(chǎn)總值首次突破一**元大關……價格**進入關鍵階段……”
是的，1988。價格闖關，通貨膨脹，搶購潮。但也是希望的年代，是普通人還能相信勤勞可以改變命運的最后幾年。
陳青河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他推開木門，冬日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院子是土坯墻圍起來的，角落里堆著柴火。**里傳來哼哧聲，雞在院子里踱步。院墻外，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麥田，在晨光中泛著青**。遠處是青河——那條從他出生就流淌的小河，冬天水瘦，露出白色的河灘。
堂屋的門檻上，姐姐陳青麥正在擇韭菜。她二十歲，扎兩根麻花辮，穿一件紅格子罩衣，低著頭，脖頸白皙。前世她明年就要嫁人，為了六百塊彩禮給他湊復讀的錢。嫁的是鎮(zhèn)上開磚窯的劉瘸子，大她十二歲，喝醉了就**。她三十歲就一身病，三十五歲那年喝了農(nóng)藥。
“姐?！标惽嗪勇曇舭l(fā)哽。
陳青麥抬起頭，笑了笑：“懶蟲終于起了？粥在鍋里，自己去盛?！?br>她的門牙有一點缺，是小時候摔的，笑起來時會露出來，特別溫柔。前世***在**最艱難時，常想起姐姐這個笑容。后來她就不怎么笑了。
陳青河走進廚房。灶臺還是老式的柴火灶，大鐵鍋里溫著紅薯粥。他舀了一碗，蹲在門檻上喝。粥很稀，紅薯很甜。這是他四十五歲時在**最想吃的味道。
“青河。”陳青麥一邊擇菜一邊說，“昨兒個我去供銷社，碰見林晚晴了。她問起你。”
林晚晴。村支書林大山的女兒，在縣一中讀高三。前世她考上了省師范，畢業(yè)后嫁給了縣教育局長的兒子，去了省城。他們有十幾年沒見，直到2010年同學會，她已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女兒。那天晚上她喝多了，對他說：“陳青河，當年你要是復讀一年，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那時他在**的工地上搬磚，收到同學會通知，連路費都湊不齊。
“她說什么了？”陳青河問。
“就說問你考得咋樣。我說你沒考上，在家呢。她說可惜了，你數(shù)學那么好?！标惽帑溈戳怂谎郏耙艺f，你就該復讀一年。咱家是窮，可媽說了，**賣鐵也供你?！?br>陳青河鼻子一酸。前世母親真賣了陪嫁的銀鐲子，給他湊了復讀的學費?？伤菚r心高氣傲，覺得考不上大學就去南方闖蕩，死活不肯。等他在**頭破血流時，母親已經(jīng)病得認不出他了。
“我復讀?！彼f。
陳青麥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你說啥？”
“我說，我復讀一年?！标惽嗪臃畔峦?，看著姐姐，“但不用家里**賣鐵。我自己掙學費?！?br>“你咋掙？去南方打工？媽不會同意的。”
“不出去?！标惽嗪诱酒饋?，望向院墻外的麥田，“就在咱河套村掙?！?br>陳青麥愣愣地看著弟弟，覺得他今天不太一樣。眼睛特別亮，像下了什么決心。
這時院門響了。陳大山扛著鋤頭進來，褲腿上沾著泥。他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背已有些駝，是常年彎腰干農(nóng)活留下的痕跡。國字臉，濃眉，嘴唇總是抿著，顯得嚴厲。
前世他就是這張臉，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握著他的手說：“建國，爸沒本事，沒給你留下啥……”
“爸?！标惽嗪佑先?，接過鋤頭。
陳大山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沒多說。父子倆前世就不怎么說話，一個沉默，一個倔強，最后一面還是在醫(yī)院里。
“麥苗咋樣？”周秀蘭從屋里出來，遞過一塊毛巾。
“還行。就是開春得追肥?！标惔笊讲亮税押?，看向陳青河，“你今兒個不出去了？”
前世今天，陳青河約了村里的趙鐵柱去鎮(zhèn)上溜達，其實就是瞎逛。后來在錄像廳看了一場《英雄本色》，晚上回來熱血沸騰，更覺得該去南方闖蕩。
“不去了。”陳青河說，“在家?guī)蛬寬邏m?！?br>陳大山有些意外，多看了他兩眼：“那吃了飯把**墊墊?？爝^年了，干凈點?！?br>“好?！?br>早飯是紅薯粥、玉米窩頭、咸菜。一家人圍著四方桌，安靜地吃。廣播里在放《在*****上》，歌聲通過高音喇叭傳遍整個村子。
“對了?！标惔笊胶鋈徽f，“昨兒個聽說，鎮(zhèn)上糧站在招臨時工，幫忙盤庫。一天一塊五，管飯。青河你要不去試試？干到正月十五，能掙二十來塊?！?br>前世陳青河嫌棄這活又臟又累，沒去。后來是趙鐵柱去了，掙了錢買了雙回力鞋，在他面前炫耀了好幾天。
“我去。”陳青河說。
陳大山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吃了飯就去。在糧站找王主任，就說我介紹的?！?br>“爸?！标惽嗪臃畔赂C頭，“你最近是不是老是胸口悶？干活的時候氣喘？”
陳大山筷子一頓：“你咋知道？”
“我……我晚上聽見你咳嗽?！标惽嗪泳幜藗€理由，“爸，你去縣醫(yī)院查查吧。就當體檢?！?br>“查啥查，我好著呢?！标惔笊綌[擺手，“就是著涼了?！?br>“大山，青河說得對?！敝苄闾m接話，“你這兩個月老是說累，去查查放心。又不貴，幾塊錢的事?！?br>“年后再說?！标惔笊讲幌肜^續(xù)這個話題，“快吃，吃了還得去上墳。”
陳青河沒再堅持。他知道父親節(jié)儉，舍不得花錢。但他必須想辦法讓父親去檢查——前世父親就是在1990年秋收時突發(fā)心梗，倒在打谷場上。等送到縣醫(yī)院，人已經(jīng)沒了。
如果父親能多活二十年，不，哪怕十年，這個家就會不一樣。
吃完飯，陳青河洗了碗，換了身干凈衣服——一件軍綠色上衣，藍色褲子，都是姐姐用父親的舊衣服改的。他揣了兩個窩頭當午飯，推著家里的二八大杠出了門。
“路上慢點！”周秀蘭在身后喊。
“知道！”
陳青河騎上自行車。土路顛簸，路兩邊是麥田，遠處是村莊，炊煙裊裊。有小孩在路邊放鞭炮，砰的一聲，驚起樹上的麻雀。
這是1988年的河套村。貧窮，但生機勃勃。土地剛剛承包到戶沒幾年，大家干勁十足，相信只要肯干，日子就會好起來。
陳青河用力蹬著車。寒風刮在臉上，生疼，但他卻想笑，又想哭。
他回來了。回到了父親還在、母親未老、姐姐未嫁的1988年?；氐搅怂松羞z憾開始之前。
糧站在鎮(zhèn)上，離村五里路。是一座紅磚砌的大院子，里面是十幾個圓頂糧倉，像巨大的蘑菇。陳青河找到王主任，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戴著眼鏡。
“陳大山家的？行，你去找劉師傅，今天盤三號倉。”王主任遞給他一個口罩，“戴上，灰大?！?br>三號倉里堆滿了小麥，空氣里漂浮著細細的粉塵。劉師傅和另外兩個臨時工已經(jīng)在忙了，要用木锨把麥子從這邊翻到那邊，檢查有沒有受潮發(fā)霉。
“新來的？看著面生。”劉師傅遞給他一把木锨。
“河套村的，陳大山是我爸?！?br>“哦，老陳家的。干活吧，中午有白菜粉條，管飽?！?br>陳青河接過木锨，開始干活。麥塵飛揚，很快他的頭發(fā)、眉毛都白了。但他干得很賣力，一锨接一锨。另外兩個臨時工是鎮(zhèn)上待業(yè)青年，干一會兒歇一會兒，嘴里抱怨。
“這活真不是人干的。”
“一天一塊五，打發(fā)叫花子呢?！?br>“聽說南方現(xiàn)在可掙錢了，**那邊，一個月能拿兩百！”
“真的假的？”
“我表哥說的，他在那邊建筑隊，包吃住，一個月一百八！”
陳青河聽著，沒說話。前世他也是聽了這些話，才一心要去南方。去了才知道，建筑隊是真的，一個月一百八也是真的，但那是每天干十二個小時、睡工棚、被工頭克扣之后。他第一個月實際拿到手的只有九十七塊。
中午吃飯是在糧站食堂。大白菜燉粉條，里面有幾片肥肉，每人兩個大饅頭。陳青河吃得很快，他確實餓了。十八歲的身體，新陳代謝快，干一上午活，前胸貼后背。
吃完飯，他在糧站院子里溜達。院子角落堆著一些舊麻袋、破機器。他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臺銹跡斑斑的機器，但他認出來了——小型谷物粉碎機。雖然銹得厲害，但主要部件都在。前世他在**打工時，在機械廠干過兩年，修過類似的機器。
“劉師傅，那機器還要嗎？”他問。
劉師傅看了一眼：“早壞了，王主任說當廢鐵賣，還沒顧上。咋了？”
“我能修修看嗎？”陳青河說，“要是修好了，糧站能不能便宜點處理給我家？我爸想弄個粉碎機，給豬加工飼料?！?br>其實是假話。但陳青河心里飛快地盤算：如果能用廢鐵價買下這臺機器，修好，然后租給村里人加工飼料，收點加工費，這是第一桶金的起點。
劉師傅笑了：“你小子會修機器？”
“跟我舅學過點。”陳青河編了個理由。他舅舅是縣農(nóng)機廠的，前世確實教過他一些機械知識。
“那你修吧。修好了我跟王主任說，便宜點給你?！眲煾禌]當真，只當年輕人想表現(xiàn)。
下午，陳青河一邊翻麥子，一邊觀察那臺機器。齒輪缺損，皮帶老化，電機估計也燒了。但核心結(jié)構(gòu)沒問題。如果能搞到配件，應該能修好。
配件需要錢。修好了還需要電。河套村去年才通的電，但經(jīng)常停電。
問題很多。但陳青河心里那團火，越來越旺。
下午四點，活干完了。王主任來檢查，滿意地點點頭，給每人發(fā)了一張一塊五的紙幣。新嶄嶄的，1980年版，女工人和女農(nóng)民的頭像。
“明天還來不？”王主任問。
“來?！标惽嗪诱f。
揣著人生第一筆“重生收入”，陳青河騎著自行車回村。夕陽西下，麥田一片金黃。遠處村莊升起炊煙，有狗叫聲，有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路過村口大槐樹時，他看見樹下站著一個人。女孩，穿一件紅色棉襖，圍著白色圍巾，推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是林晚晴。
陳青河剎住車。
林晚晴轉(zhuǎn)過頭。她十八歲，瓜子臉，眼睛很大，皮膚是農(nóng)村姑娘少有的白。扎著馬尾辮，額前有細碎的劉海。她看見陳青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陳青河？真巧?！?br>前世他們有很多年沒見。最后一次是2010年同學會，她已經(jīng)發(fā)福，眼角有皺紋，但笑起來還是這個樣子。
“林晚晴。”陳青河從車上下來，“放假了？”
“嗯，昨天回來的?！绷滞砬绱蛄克?，“聽說你沒考上大學？”
“嗯，差十二分?！?br>“可惜了。你數(shù)學那么好?！绷滞砬珙D了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復讀還是？”
“復讀。自己掙學費?！标惽嗪诱f。
林晚晴眼睛亮了亮：“挺好。其實我也覺得，一次失敗不算什么。我們老師說，今年高考數(shù)學特別難，你能考那樣已經(jīng)很好了。”
陳青河想起來了。前世林晚晴也這么說過，但他那時覺得是嘲諷，扭頭就走。后來才知道，她是真心的。
“謝謝你。”他說。
林晚晴有點意外，隨即笑了：“謝啥。對了，我有些高三的復習資料，你要不要看？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要。太謝謝了?！?br>“那明天我來找你？你家是村西頭第二家對吧？”
“對。明天我在家?！?br>“好。那我先回了，我媽讓我打醬油?！绷滞砬珧T上車，朝他揮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br>陳青河看著她紅色的背影遠去，消失在村巷里。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推著車往家走。路過趙鐵柱家時，聽見里面在放《西游記》。趙鐵柱正蹲在門口啃紅薯，看見他，站起來：“青河！今兒個咋沒去鎮(zhèn)上？我去找你，**說你干活去了。”
“嗯，去糧站了?！?br>“糧站？一天多少錢？”
“一塊五?！?br>“嘖，還不夠買包煙?！壁w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表哥從廣州回來了，說那邊滿地是錢！他一個月掙三百！過完年他還要去，說帶我。你去不去？”
前世趙鐵柱跟他一起去的廣州。在建筑隊干了半年，趙鐵柱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斷了腿，工頭賠了五百塊了事。他瘸著腿回村，后來在鎮(zhèn)上修自行車，四十歲還沒娶上媳婦。
“我不去。”陳青河說。
“為啥？你不想掙錢？”
“想。但我想在村里掙。”
趙鐵柱像看傻子一樣看他：“村里有啥錢？種地？一年到頭不夠交提留的?！?br>“會有辦法的?！标惽嗪优呐乃绨?，“鐵柱，你也別去。南方?jīng)]那么好?！?br>“你咋知道？你又沒去過?！?br>陳青河沒解釋。他推車離開，聽見趙鐵柱在后面嘀咕：“讀書讀傻了……”
回到家，天已經(jīng)黑了。院子里飄出燉肉的香味——過年了，家家戶戶都要割點肉。周秀蘭在廚房忙活，陳青麥在燒火，陳大山在堂屋貼春聯(lián)。
“回來了？快去洗洗，馬上吃飯?！敝苄闾m從廚房探出頭。
陳青河打水洗了臉和手。水冰涼，凍得他一哆嗦。堂屋里，父親站在凳子上，正在貼橫批。是“春回大地”，父親自己寫的，毛筆字方正有力。
“爸，我?guī)湍??！?br>“不用，扶好凳子就行?！?br>陳青河扶著凳子。父親貼好一邊，又貼另一邊。煤油燈的光暈染開，父親的背影在墻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今天干活咋樣？”陳大山問。
“還行。王主任說明天還去?！?br>“嗯。干活實在點，別偷懶?！?br>“知道?！?br>貼好春聯(lián)，陳大山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著兒子，忽然說：“你真想復讀？”
“真想?！?br>“那你好好干。糧站的活干到正月十五，能掙二十多塊。我再想辦法湊點，夠你半年學費?！标惔笊筋D了頓，“但就一年?？疾簧?，就回來好好種地，別想那些沒用的?！?br>“爸，我一定能考上?！标惽嗪诱f，“而且學費我自己掙，不用家里出?！?br>陳大山看著他，沒說話。煤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晚飯是過年飯。一碗***，一碗燉雞，一碗炒白菜，還有一盤腌蘿卜。米飯是難得的白米飯，平時都吃紅薯飯。周秀蘭給每人碗里夾了一塊肉：“都多吃點，過年了?！?br>陳青河吃著肉，眼睛發(fā)酸。前世他在**最艱難時，最想的就是母親做的***。后來有錢了，去最好的飯店點***，卻再也吃不出這個味道。
“青河，你多吃點?！标惽帑溣纸o他夾了一塊肉。
“姐，你也吃?！?br>“我吃不了肥的，你正長身體?！?br>陳青河看著姐姐。她還年輕，眼睛里有光。他絕不能讓她嫁給劉瘸子，絕不能。
吃完飯，陳青麥收拾碗筷，周秀蘭拿出新做的布鞋，讓陳青河試試。陳大山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爸。”陳青河走過去，蹲在父親旁邊。
“嗯？”
“你明天去縣醫(yī)院查查吧。我聽說，胸口悶可能是心臟不好。查了放心。”
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煙頭又亮了一下：“再說吧。”
“錢我出。”陳青河說，“我今天掙了一塊五，明天還有。攢幾天就夠了?！?br>陳大山轉(zhuǎn)過頭，在黑暗里看著他。許久，說：“你長大了?！?br>陳青河鼻子一酸。
夜里，陳青河躺在炕上，聽著隔壁父母房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他睡不著。
前世的一切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回放：下崗、擺攤、創(chuàng)業(yè)、失敗、離婚、負債……最后是1999年除夕夜，倒在出租屋的地上。
然后他回來了。
回到了1988年。
這一年，父親還在，母親健康，姐姐未嫁，他十八歲，人生還沒有走上那條錯誤的軌道。
他可以改變一切。
不，他必須改變一切。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有小孩在喊：“過年啦！”
陳青河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發(fā)誓：
這一世，我不要大富大貴，不要出人頭地。
我只要父親長命百歲，母親安享晚年，姐姐嫁給良人。
我要守住這個家。
守住這片土地。
守住1988年冬天，這個貧窮但完整的家。
月光移過窗格，照在他年輕的臉上。
十八歲的陳青河，在1988年的除夕夜，流下了重生后的第一滴眼淚。
然后他睡著了。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