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今不過午后,景和宮中卻一片陰沉,太后頭風(fēng)發(fā)作見不得陽光,宮中門窗處處緊閉,重重深帳如無底洞一般漆黑幽深。
宮人們在昏暗之中快速地行走,送水送藥。
郁金鸞跪在床榻邊,垂眸給姑母捶腿。
“蠢貨。”太后冷冷道了一聲:“才兩天你就沉不住氣了?有這般害人的蠢心思,不如平日里想想怎么討好皇帝。”
郁金鸞被罵得頭更低了一些,輕輕啜泣一聲:“陛下不來臣妾宮中,臣妾也沒有法子……”
“那你就蠢到給他帶進(jìn)宮的女人下毒?皇帝從前又不是沒做過這般事情。”
郁金鸞抬頭看了一眼太后,艷麗的小臉上露出幾分不甘:“可那是沈家的沈晚意!”
“……什么?”
隔著一道紗帳,太后終于從床榻上緩緩坐了起來。
“姑母自是知道她的,從前沈家的嫡孫女,險(xiǎn)些成了太子妃的人物,若是旁的小門戶也就罷了,陛下將她帶進(jìn)宮,臣妾實(shí)在擔(dān)心……”
太后的身影在紗帳之內(nèi)定住幾秒,開口道:“……可給了她位份?”
“暫時還沒有,只是將她家中的丫鬟都接進(jìn)來了?!?br>
太后沉吟片刻,紗帳之外,郁金鸞看著紗帳內(nèi)影影綽綽的身影,太后身影一邊,錦被又動了動,伸出一只手來。
郁金鸞一怔,只見那手的主人抬起身子,少年光裸的皮膚之上,錦被滑了下來,隔著紗帳,也能看出是個模樣極俊秀的少年。
他伸手給太后披上大氅,笑著道:“娘娘何須擔(dān)心,陛下豈會動用自己當(dāng)年親手廢了的家族?許只是一時興起罷了?!?br>
太后沒有說話,郁金鸞臉色微紅,垂下頭去。
太后開口:“你爹近日如何?”
“爹爹聽了姑母的話,如今已經(jīng)將三萬兩紋銀送進(jìn)張岑大人府邸,張大人如今已經(jīng)將告狀的上書攔了下來?!?br>
太后言語中帶著幾分不悅:“你且叫郁城壁收斂幾分,如今我身子不爽,越發(fā)難以親政。你這個不中用的又沒有子嗣,皇帝已經(jīng)長大了,終究會有自己的想法,切莫妄自尊大?!?br>
郁金鸞跪得極低:“臣妾知道了?!?br>
“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要有個子嗣傍身,三年了,本宮給了你三年,你連一次都留不住皇帝,叫你進(jìn)宮是做什么吃的?”
郁金鸞咬著唇:“臣妾無能?!?br>
“無能?我看你是蠢,心留不住,身子也留不住么?太醫(yī)院是擺設(shè)?好歹叫皇帝去你那吃一頓飯。”
郁金鸞微怔,隔著紗帳看了看太后,一瞬間,她意識到太后也正隔著帳子看自己。
她忽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一時間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太后……叫她……給皇帝下些助興的藥物?
她不是沒想過,可卻不敢,上一個這么做的女人,如今墳頭草已經(jīng)長了兩年了。
可如今真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了。
陛下留了沈晚意已經(jīng)三日,顯然要將她多留些時日。郁家這幾年權(quán)勢水漲船高,可私底下出了不少事,一層瞞一層,如今已經(jīng)快瞞不住了。
要狀告她哥哥的那些百姓,據(jù)說前幾日都要去攔圣駕了,幸虧及時打通了禁軍和張大人的關(guān)系,這才收斂了下來。
皇帝越年長,越發(fā)難以捉摸,從前他剛**時待郁家極好,她與皇帝大婚,郁家就封了公爵,如今太后的親弟弟,她的爹爹郁成璧已是護(hù)國公,手握兵權(quán),麾下駐防京師兵部,皇帝尚需忌憚三分,可近日**她郁家的文臣清流愈發(fā)多起來,一度鬧到了皇帝面前。
郁金鸞仍舊記得皇帝當(dāng)時的眼神,他雖只是將此事壓下,可眼中陰鷙,仍舊叫只看了一眼的她毛骨悚然。
姑母說得對,當(dāng)務(wù)之急,是她要有個兒子。
郁金鸞正跪著,忽然聽聞外面太監(jiān)傳來聲音。
“皇上駕到——”
“兒臣參見母后?!?br>
隔著三重紗帳,蕭徹給太后行了個禮。
“臣妾參見陛下?!庇艚瘥[連忙行禮。
“皇帝來了,倒是難得?!被屎蟮?。
“母親有疾,做兒子的自然要來探望。”蕭徹開口:“皇后來得比朕早,替朕行孝,有心了?!?br>
郁金鸞一怔,她抬眸,看了看蕭徹。
皇帝極少夸她。
郁金鸞連忙開口:“陛下國事繁忙,難以抽身,臣妾替陛下侍奉太后左右,本就是做妻子的職責(zé)所在?!?br>
蕭徹開口:“皇后久居宮中,想必也思念家中父母,過幾日中秋家宴,朕命人將郁國老與夫人接進(jìn)來同聚,解你相思之情。”
郁金鸞臉色微變。
皇帝已經(jīng)不知多久沒有跟她說過這般多的話了,這三年,皇帝對他說過的話都屈指可數(shù)。
郁金鸞有一個秘密,三年前大婚,皇帝連一根手指也沒碰她,一直到今日,哪怕皇帝宿在她宮中,也不過分床而居。
她不知為何,一度以為陛下不好女色,一直到她頭一次見到皇帝將外面的花魁帶入宮中一晌貪歡。
她極屈辱,卻也無法言說,哪怕太后至今都不知道,郁金鸞尚未與皇帝**。
她不敢說,說了,也許太后會徹底廢掉她,重新?lián)Q一個人做皇后。
今日在太后床前,皇帝卻難得表現(xiàn)出幾分溫情。
郁金鸞忍不住繼續(xù)道:“臣妾小廚房中今晚做了陛下愛吃的菜,陛下可同臣妾一道用膳?”
蕭徹勾唇:“再好不過?!?br>
延禧宮,
郁金鸞坐在桌前,為皇帝布菜。
整個延禧宮今日喜氣洋洋,皇帝已經(jīng)數(shù)月沒有來到皇后宮中。小廚房里的菜一道一道擺上來,郁金鸞難得畫了一個艷麗的妝容,酒色搖曳在杯中,映得她臉色也有幾分紅暈。
“陛下,陛下許久未曾陪臣妾用膳了。”
蕭徹開口:“國務(wù)繁忙,朕分身乏術(shù)?!?br>
郁金鸞抿唇,她看著蕭徹,燈火搖曳下,少年皇帝面容極為英俊不凡,眉宇之間帶著一股驚心動魄的邪氣。
“金鸞如今也有十八了。”蕭徹開口:“朕還記得,朕與你大婚之時你年方十五?!?br>
郁金鸞臉色微紅,蕭徹沖她舉杯:“陪朕喝一杯。”
郁金鸞拿起身邊酒杯,正欲入口,一股腥臭至極的味道沖入她鼻腔之中,她猛然低頭一看,嚇得跌坐在椅子上。
那酒杯里分明是黑紅發(fā)腥的鮮血。
郁金鸞睜大了眼睛,她這才發(fā)現(xiàn)周遭的侍女不知何時換了兩個。
蕭徹看著她:“皇后怎么不喝?是嫌朕賜的酒不好?”
郁金鸞手指發(fā)顫,卻不敢摔了那酒杯,腥臭的血漿滾落幾滴落到了她手指上,燙得她手指都在抖。
蕭徹眼神里帶著一點(diǎn)漫不經(jīng)心,只是看著她的動作。
“喝。”他開口。
郁金鸞顫抖著手指把那杯“酒”送到唇邊,一股惡臭涌出來,她幾乎無法呼吸,無論如何無法說服自己喝下去。
身邊忽然走來兩個高壯的陌生宮女,一人掰開郁金鸞的嘴巴,一人拿著那酒杯,硬生生灌了進(jìn)去。
一杯接著一杯,一直到那一壺血都空了,兩人才松了手。
下一秒,郁金鸞倒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蕭徹低頭看著她,緩緩開口:“這可是你宮中奴婢的心頭血,皇后怎的如此不珍惜?”
郁金鸞雙目露出幾分驚恐,她嘴邊血液淋漓,抬頭看向蕭徹,年輕帝王俊美的臉在此刻卻如惡鬼一般令她不寒而栗。
他淡淡道:“皇后喝多了,扶她下去休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