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閻羅------------------------------------------，是拉*族寨子里最亮的一顆星。，哭聲響亮，寨里的老阿媽說，這孩子中氣足，將來是條漢子。他學(xué)說話比別的孩子早，學(xué)走路也比別的孩子早。一歲半的時候，已經(jīng)能踉踉蹌蹌地跟在陸洱風(fēng)后面，拽著父親的衣角，在寨子里走來走去?！鞍⒌?，這是什么花？這是密蒙花。眼睛不好的人吃了它，就能看見了。那我吃了能看見什么？你什么都能看見。我本來就什么都能看見呀?！?，把他抱起來，架在脖子上。葫安騎在他肩上，兩只小手揪著他的頭發(fā)，咯咯地笑。楚秋月站在竹樓下，看著他們父子倆，笑得眉眼彎彎。，是他們最好的時候。。當(dāng)年那一掌和逃亡路上的奔波，傷了根本。但她不說，陸洱風(fēng)也不問。他只是每天給她煎藥，看著她喝完，再把碗收走。她喝藥的時候總是皺著眉，他就從袖子里摸出一顆蜜餞，塞進(jìn)她嘴里?！澳惝?dāng)我還是小孩子？”她**蜜餞，含糊不清地說?！澳阍谖疫@兒，永遠(yuǎn)是小孩子?！?，但嘴角是翹著的。，聰明得不像話。三歲能背《湯頭歌》，五歲能辨幾十種草藥，六歲那年，他跟著陸洱風(fēng)上山采藥，指著路邊一株開白花的草說：“阿爹，這是不是半邊蓮？治蛇咬傷的。”，愣住了。他教過這孩子一次。一次。他記得那天自己隨口說了一句“半邊蓮，葉對生，花不對稱，像半邊蓮花”，說完就忘了。葫安記住了。
楚秋月知道后，高興得抱著葫安轉(zhuǎn)了三圈。“這孩子像外公?！彼f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但說完就不說話了。她想起她爹。云岫閣燒了四年了。她沒有一天不想，但她從不提。
陸洱風(fēng)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變故是從葫安八歲那年秋天開始的。
先是走路不穩(wěn)。葫安從竹樓上下來，一腳踩空，摔了一跤。陸洱風(fēng)扶他起來，他沒哭，只是說“阿爹，我腿軟”。陸洱風(fēng)摸了摸他的脈，沒摸出什么異常，只當(dāng)是孩子長得快，缺了筋骨之力，開了幾劑補(bǔ)益的藥，讓楚秋月煎給他喝。
但情況越來越差。葫安開始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上樓梯要扶著欄桿，有時候平地走著走著，腿一軟就跪下去。他的眼神也開始變。以前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
然后是說話。葫安以前口齒伶俐，現(xiàn)在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有時候他叫“阿爹”，叫完就愣在那里，像是忘了自己要說什么。有時候他坐在門口，盯著遠(yuǎn)處發(fā)呆，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楚秋月叫他，他回過頭，眼神空空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認(rèn)出她。
“阿媽。”他叫一聲，又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發(fā)呆。
楚秋月的手開始抖。她給葫安把脈，脈象沉細(xì)無力，尺脈尤弱。她翻遍了楚展云留給她的醫(yī)書，一個方子一個方子地試。補(bǔ)脾的、益腎的、養(yǎng)肝的、安神的，吃了一劑又一劑，葫安的病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
陸洱風(fēng)也慌了。他給葫安**，從足三里扎到三陰交，從百會扎到涌泉，扎得滿頭大汗，葫安的腿還是軟的。他去找族里的老草醫(yī)，老草醫(yī)看了葫安的臉，摸了摸他的手，搖了搖頭。
“這不是病?！崩喜葆t(yī)說，“這是胎里帶的弱。他娘懷他的時候，受過傷，又走了遠(yuǎn)路，傷了根本。這孩子的根，是爛的。”
陸洱風(fēng)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起了那一年——。他一直以為，只要楚秋月養(yǎng)好了，孩子就沒事。他不知道，那一掌打在楚秋月身上的時候，已經(jīng)打在了葫安身上。
他沒有告訴楚秋月。他怕她受不了。
但楚秋月是大夫。她自己把脈，自己看舌苔，自己翻醫(yī)書。有一天晚上，陸洱風(fēng)從外面回來，看見楚秋月坐在燈下，手里拿著一本《諸病源候論》，翻到某一頁，看了很久。他走過去，看見那一頁上寫著——
“胎氣受損，五臟皆虧，筋骨不立，神智不清?！?br>楚秋月沒有哭。她把書合上，放回書架，轉(zhuǎn)過身來，笑了笑。
“洱風(fēng)，我們?nèi)ブ性??！?br>“去中原？”
“去找名醫(yī)。一定有辦法的?！?br>陸洱風(fēng)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他知道，她在硬撐。
“好?！彼f，“我們?nèi)ァ！?br>他們帶著葫安，離開了拉*族的寨子。先去了大理，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葫安，開了方子，吃了三個月，沒用。又去了昆明，找了當(dāng)?shù)刈钣忻拇蠓?。大夫看了葫安，沉默了很久，把陸洱風(fēng)拉到一邊，低聲說：“這孩子，怕是先天之精已竭。我能做的，只是拖?！?br>“拖多久？”
“不知道?！?br>他沒有說下去。
陸洱風(fēng)站在院子里，看著葫安蹲在地上看螞蟻。葫安看得很認(rèn)真，一動不動，像是忘了自己在哪里。陸洱風(fēng)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葫安，看什么呢？”
“螞蟻。它們搬家。”
“搬到哪兒去？”
“搬到?jīng)]有雨的地方。”
陸洱風(fēng)看了看天，天很晴，沒有雨。
“要下雨了嗎？”
葫安沒有回答。他盯著螞蟻，忽然說：“阿爹，我記不清阿**臉了?！?br>陸洱風(fēng)的手攥緊了。
“你說什么？”
“阿媽?！焙驳穆曇艉茌p，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記不清她的臉了。剛才還記得的，現(xiàn)在忘了。”
陸洱風(fēng)把他抱起來。葫安靠在他肩上，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沒事?！标懚L(fēng)說，“阿爹幫你記著。”
他們走了很多地方。成都、重慶、**、南京，每到一地，就去找當(dāng)?shù)刈钣忻拇蠓颉Ｓ械拇蠓蚩戳撕?，搖頭。有的大夫開了方子，吃了沒用。有的大夫連方子都不開，只是嘆一口氣，說“可惜了”。
楚秋月越來越瘦。她白天照顧葫安，晚上翻醫(yī)書，翻到半夜，實在撐不住了才睡。她開始咳嗽，咳得越來越厲害。陸洱風(fēng)給她把脈，脈象細(xì)數(shù)，尺脈虛浮。他知道這是什么脈，但他不敢想。
“秋月，你也該吃藥了?！?br>“我沒事?！彼崎_他的手，繼續(xù)翻書。“我再找找，我爹一定留了方子的。他什么病都會治，這個病，他一定也會治的。”
“秋月——”
“你再等等。我再找找?！?br>她沒有找到。楚展云什么方子都留下了，就是沒有治葫安這個病的方子。
兩年過去了。葫安的病沒有好，反而越來越重。他已經(jīng)不怎么能走路了，大部分時間坐在門口發(fā)呆，偶爾笑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他的個子也不長了，八歲那年多高，十歲還是那么高。他的臉還是孩子的臉，但眼睛已經(jīng)不像孩子了——空空的，像兩口枯井。
楚秋月的身體也垮了。她咳血的那天晚上，陸洱風(fēng)抱著她，給她**，灌藥，折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血止住了，但她的臉白得像紙。
“洱風(fēng)?！彼吭谒麘牙?，聲音很輕。
“在?！?br>“我爹……我爹要是在，一定有辦法的。”
陸洱風(fēng)沒有說話。
“他什么病都會治。他什么病都能治。”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他要是還在就好了……”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陸洱風(fēng)抱著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想起楚展云。那個總是板著臉、說話慢吞吞的老頭，第一次見他時說：“你先在這兒待著，看看再說?！彼聛砹?，一待就是三年。老頭教他認(rèn)字，教他讀醫(yī)書，教他辨藥材，教他切脈開方。最后，還把女兒嫁給了他。
他跪在老頭面前磕了三個頭。老頭把他扶起來，說：“我不要你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對她好。”
他對她好了。他以為自己能對她好一輩子。
現(xiàn)在老頭沒了。老**沒了。云岫閣四百多人，全沒了。只剩下他和她，還有葫安?，F(xiàn)在，她也要沒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楚秋月。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他的手在抖。他搭上她的脈，脈象散亂，似有似無。他閉上眼睛。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救不了葫安，也救不了她。他學(xué)了這么多年的醫(yī)，治好了那么多人的病，但救不了自己的妻子，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楚秋月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早上，葫安醒得特別早。他坐在門口，看著天邊的云，忽然說：“阿媽要走了?！?br>陸洱風(fēng)正在煎藥，手一抖，藥罐翻了。他跑進(jìn)屋里，看見楚秋月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嘴角帶著一絲笑。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很平靜，像是終于放下了什么。
“洱風(fēng)?！彼穆曇艉茌p，輕得像風(fēng)。
“在?！?br>“葫安……交給你了?！?br>“你別說話，我給你煎藥——”
“沒用了。”她笑了笑，“我是大夫，我知道。”
陸洱風(fēng)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像一塊石頭。
“洱風(fēng)，你說，我爹在那邊，會不會怪我？”
“不會?！?br>“我給他丟人了。云岫閣沒了，我沒能把它重新開起來?！?br>“你沒有丟人。你做得很好?！?br>“沒有?！彼穆曇粼絹碓捷p，“我什么都沒做好。我沒能照顧好葫安，沒能照顧好你，沒能照顧好自己?！?br>“秋月——”
“洱風(fēng)，我想吃你做的糍粑了?！?br>陸洱風(fēng)愣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成親的時候，他給她做過一次糍粑。做得很難吃，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他問她好不好吃，她說好吃。他知道她在騙他，但他沒拆穿。
“我去給你做?！彼酒饋?。
“好。”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那絲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轉(zhuǎn)身，去做糍粑。
等他端著糍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了。她的手還是溫的，但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
陸洱風(fēng)站在那里，端著糍粑，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把糍粑放在桌上，在她身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秋月，”他說，“糍粑做好了。你嘗嘗?！?br>沒有人回答。
“這次做得比上次好。我試了好幾次，應(yīng)該能吃了?！?br>沒有人回答。
“你嘗嘗。就嘗一口。”
他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她的手一點點變涼，他握著，不松手。
葫安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楚秋月，又看了看陸洱風(fēng)。他的眼神空空的，像是看不懂發(fā)生了什么。
“阿媽睡著了。”他說。
陸洱風(fēng)沒有回答。
“阿媽睡著了，我們不要吵她?！?br>陸洱風(fēng)抬起頭，看著葫安。葫安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臉上沒有表情。他走到床邊，摸了摸楚秋月的臉，然后把手縮回去。
“阿**臉好涼?！彼f。
他轉(zhuǎn)過身，走回門口，坐下來，看著天邊的云。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阿媽什么時候醒？”
陸洱風(fēng)看著他，看了很久。
“快了?！彼f。
“那我們等阿媽?！?br>“好?！?br>陸洱風(fēng)坐在床邊，葫安坐在門口。兩個人，一個等著一個永遠(yuǎn)不會醒來的人，一個等著一個永遠(yuǎn)不會回來的人。
那天的陽光很好。照在葫安臉上，他的眼睛空空的，但嘴角是翹著的，像是在笑。陸洱風(fēng)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這世上沒有什么藥了。他學(xué)了這么多年的醫(yī)，治好了那么多人的病，到頭來，連自己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從那以后，陸洱風(fēng)不再救人了。
他把楚秋月葬在寨子后面的山上，立了一塊碑，上面只寫了兩個字：秋月。沒有“愛妻”，沒有“之墓”，只有她的名字。他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秋月，”他說，“你等我?！?br>然后他走了。他帶著葫安，離開了拉*族的寨子，走進(jìn)了江湖。他不再穿白衣——不，他還是穿白衣，但那件白衣再也不是從前那件了。從前那件是干凈的、柔軟的，是她給他洗的。現(xiàn)在這件是灰的、硬的，沾滿了塵土和血跡。
秋月走之后，葫安似乎能好了一點，走路不再跌倒，也不再忘記阿爹阿**模樣，時光仿佛和他開了個玩笑，周圍的事情在變，阿爹的頭發(fā)變成了灰白色，但他，滯留在了十歲，身高不長了，認(rèn)知也不變了。
陸洱風(fēng)開始用毒。他本就是個好大夫，大夫用毒，比任何人都準(zhǔn)。他知道什么毒讓人死得快，什么毒讓人死得慢，什么毒讓人生不如死。他知道怎么下毒不被人發(fā)現(xiàn)，怎么配毒讓人查不出來。他甚至開始研究蠱毒，那是拉*族的老草醫(yī)教他的，他以前覺得太邪，不肯學(xué)?，F(xiàn)在他什么都肯學(xué)，他養(yǎng)的蠱，又漂亮，又奇怪。
他的輕功也越來越好。拉*族的“縱天功”，他以前覺得那是花架子，現(xiàn)在他把它練到了極致。他能踩著刀刃上墻，能在火炭上行走如飛。他不再用劍了——劍是救人的，他現(xiàn)在只**。
江湖上開始有傳聞。說有個穿白衣的人，帶著一個癡傻的孩子，走遍天下。他經(jīng)常自言自語，自己發(fā)笑，像給他兒子說，又像是給旁人說，但旁邊除了癡傻的兒子，再沒有旁人。傳聞他很會看病，會用良藥看，也會用毒藥看。
他用藥，毒死了人。
這個人是個鄉(xiāng)紳，死掉后，那些被他壓榨到極致的農(nóng)夫，病好了，他們生的病，叫桎梏。
但沒人見過他給人看病，也沒人敢找他看病。有人說他是瘋子，有人說他是魔鬼，有人
說他是來索命的閻羅。他的白衣在風(fēng)中飄著，像一面旗，又像一張白幡。
“白衣閻羅?！庇腥诉@么叫他。這個名號傳遍了江湖。人人都知道，有一個穿白衣的人，毒術(shù)天下無雙，輕功出神入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因為他救不了人。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救不了自己的孩子。那他為什么要救別人？
一天晚上，他父子二人坐在路邊。
“秋月，你騙我，你就不愛吃糍粑。”
“嘿，糍粑很好吃的，只是我不太會做?！?br>“秋月，你終于好了，再也不用吃藥了?！闭f著從懷里掏出兩個蜜餞，一個給兒子，一個塞到了虛空里。
“你看，會好起來的，你看葫安，再沒有摔倒過了，我教他練了縱天功，偷偷教的，但我沒讓他踩刀尖練，我知道你擔(dān)心?！?br>“阿媽？”葫安看著對著風(fēng)開心的說個不休的阿爹。
陸洱風(fēng)停下來，抱著他。
“你阿媽來了?！彼钢懊娴暮诎担劬芰?。
葫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什么都沒有。
“阿媽站在那里?！彼f，“她穿著白衣服，在笑?！?br>葫安癡癡的看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開心的笑了，
“嗯，”葫安說，“是阿媽來了。”
他牽著葫安的手，繼續(xù)往前走。風(fēng)從前面吹過來，吹起他的白衣，獵獵作響。葫安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地看一眼旁邊的空地，笑一下，他也一樣，會常常絮絮叨叨的說好多話，甚至是讓少男少女聽了都面紅耳赤的話。葫安聽不懂，但葫安很開心，因為他知道，他現(xiàn)在是跟著阿爹阿娘一起，不再是為了給誰瞧病，而是在玩，哪好玩去哪，哪熱鬧去哪，哪安靜去哪，哪里想去就去哪。
江湖上的傳聞越來越多。有人說白衣閻羅是云南來的，有人說他是苗疆的蠱師，有人說他本來是大夫，后來瘋了。有人說他**不眨眼，有人說他從不對婦孺下手。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殺他，沒有人了解他。
只有一個傳聞是所有人都信的——白衣閻羅從不救人。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不管你給他多少錢，他都不會救你。他只**。你惹了他，他殺你。你不惹他，他也可能殺你。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要**，也沒有人敢問。
只有葫安知道。有一天，葫安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忽然問了一句：“阿爹，你為什么不救人了？”陸洱風(fēng)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葫安會問這個。葫安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主動問過問題了。他看著葫安的臉，那張臉還是孩子的臉。
“因為阿爹救不了想救的人?！彼f。
葫安點了點頭，像是在想什么。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阿媽說，她不怪你?！?br>陸洱風(fēng)的手抖了一下。
“阿媽什么時候說的？”
“剛才?！焙仓钢赃叺目盏?，“她站在那里說的。”
陸洱風(fēng)看著那片空地。什么都沒有。只有風(fēng)，吹過枯草，沙沙地響。
“她還說了什么？”
“她說，讓你好好的。她說，她在那邊等你。”
陸洱風(fēng)站在那里，風(fēng)吹著他的白衣，獵獵作響。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很輕，對，他也看到了，看到了楚秋月，一襲白衣，寬袍大袖，裙裾飄飄，風(fēng)一吹，衣袂就揚(yáng)起來，像一朵云。
父子倆癡癡傻傻，一路向北，先是來到悲風(fēng)堂。
陸洱風(fēng)晚上，拿了個**袋，從悲風(fēng)堂裝了個人，這個人很重，他走的很輕，輕到?jīng)]人發(fā)現(xiàn)。
“你這個瘋子，你抓我干嘛！你敢跟霽天盟作對！”
“嘿嘿嘿，不怕不怕，你告訴我，十年前的秋天，你們在哪？在干啥？”
被抓的人身體一顫，死死盯著他，“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說！”
“不著急不著急?！彼蜷_一個錦盒，很漂亮，打開后是一條軟軟糯糯的小肉球，血紅色的，是他養(yǎng)的蠱，給取了個名字，叫情蠱，有好多種，他輕輕的將蠱放在這個壯漢的手臂上，這只蠱，先長出了個尖尖的小頭，扎在了皮膚上，然后慢慢的，爬進(jìn)了肉里。
壯漢瞪大了眼睛，滿是驚恐，他不是怕這個小肉球，讓他怕的是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仿佛這個手臂是別人的。但很快，從心底升起一股**，接著全身都長滿了紅疹，他開始瘙*，皮膚變得很脆，抓哪破哪，破哪*哪——他跪下了，這個頭掉了都不會下跪的漢子，跪下了“求…你了…快…殺….了我?！彼蘖?。
“十年前的秋天，你們在干嘛！”他瘋癡的眼睛認(rèn)真起來。
“我們?nèi)ァ?去了….寂靜嶺，我們….殺..驚蟄堂！”壯漢滿身血水，滴在地上。
“那云岫閣呢？”他貼近到壯漢面前，幾乎挨住了流下的血水。
“云岫閣？不知…道…啊，求…你…了…快….讓….讓我…死…”
陸洱風(fēng)輕輕的拿出了錦盒，打開，敲了敲，那個小肉球爬了出來，顏色更紅了。
壯漢倒下了，漸漸的化成了一灘血水，臭的刺鼻。
父子倆，又出發(fā)了，去了秋刀堂、無色堂、驚鴻堂、執(zhí)法堂、驚雷堂、破陣堂、銳鋒堂、磐石堂。
最后他打聽出來了，他用他的方法，用讓人不得不開口的法子——執(zhí)法堂。
他們父子，又來到了執(zhí)法堂。
執(zhí)法堂門口，兩只石獅子，張牙舞爪。
“秋月，葫安，我們到了?！?br>“阿爹，這哪呀?！?br>“我們要找的地方呀！”北風(fēng)吹著陸?zhàn)D風(fēng)灰白的頭發(fā)，灰白的外衣，露出了發(fā)亮的眼睛。
“去去去，到別處要飯去，兩個傻子?！眱蓚€穿著青衣的崗哨不耐煩的轟著。
陸?zhàn)D風(fēng)一只手拉著葫安，另一只手也向旁邊伸著，仿佛還拉著誰，往前走了，一跳一跳的，開心的像個孩子。
那兩個崗哨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哈哈，去***！”
冬天的月亮，沒有秋天那么明！
雷猛還是很黑，還是滿臉的絡(luò)腮胡子，他剛和幾個手下去玉春樓喝了花酒，正往回走，聲音還是又粗又啞“那個騷娘們！真***有勁！”
“哈哈哈哈….”幾個手下放肆的笑著。
“你—沒—死，真好?！?br>雷猛一驚，翻著丑陋的三角眼四處搜尋——搜尋這像刮刀般刺耳的聲音從哪發(fā)出。
他就站在前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的，剛才明明沒有。他一襲黑衣，頭戴一頂斗笠，覆著黑色的面紗，看不到面紗下面是什么，他很久都沒開口說話了。
“你是誰？”雷猛手握著刀柄，握著他那把很寬，很厚，刃上有一個一個缺口，像鋸齒般的刀柄，還沒來得及出鞘。
他的刀太快了，也太狠了，一刀劈下來，像在劈柴，那一瞬，雷猛看見了，看見那黑色面紗下，那個可怖的刀疤，就那一瞬，雷猛再也沒機(jī)會看了，包括這張可怖的臉，和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
一刀、兩刀、三刀……不知道砍了幾刀，但每刀都很快，快到讓人看不清。
雷猛的尸首是第二天清晨發(fā)現(xiàn)的，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他從來沒這么端正地坐過，他的頭看不見了，頸以上，像是托著一盤肉餡。悲風(fēng)堂的人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他的衣服，他的身軀，還有他那把沒來得及出鞘的刀。
他的兩個隨從是在山下找到的，屎尿都在褲子上結(jié)了冰。
“黑無常索命來了……黑無常索命來了…..”兩個人哆嗦著，不停的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直到?jīng)]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