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樓初遇·油紙傘下的試探------------------------------------------，被白燈籠慘淡的光籠罩著，緩慢而壓抑地流淌。林晚照被軟禁在此，一日三餐由王嬤嬤或粗使婆子送來，依舊是清粥咸菜，偶爾多半個冷硬的窩頭。院門終日緊鎖，除了送飯，無人進出。那兩個試圖開鎖的神秘人影，自那夜后再未出現(xiàn)，仿佛只是她高度緊張下的幻覺。。袖中那片緙絲繡片時刻提醒她，沈老爺?shù)乃?、母親的秘密、趙金鳳姐弟的圖謀，都是真實存在的漩渦。而她，正被這漩渦的邊緣緩緩吸入。，不能坐以待斃。智退媒婆只是暫時拖延，趙金鳳絕不會善罷甘休。她需要更多線索，需要了解母親林婉清在沈家的過往，需要找到那“藏珠于淵”所指為何，更需要……找到可能的盟友。，但他太正，太書生氣，且被趙金鳳盯著，難以有實質(zhì)性的私下接觸。福伯態(tài)度曖昧，似友似敵。那么，還有誰？那個深夜試圖打開后院小門的年輕男子？他是誰？為何對那扇廢棄的門感興趣？。照片**中的庫房，母親未完成的《鳳棲梧》繡品，都指向沈家某個與“繡”相關(guān)的秘密場所。她想起初來沈家時，路過一處偏僻的院落，門楣上似乎有“繡樓”二字，當(dāng)時匆匆一瞥，只覺荒涼。，那里會有線索。。天空鉛云低垂，空氣悶熱，預(yù)示著一場大雨。王嬤嬤送午飯時，臉色比平時更差，嘴里嘟囔著：“……主母頭疼病又犯了，折騰得人仰馬翻，藥罐子都打翻了兩個……”放下食盒便匆匆離去，似乎忘了鎖門——或者，是趙金鳳犯病，下人慌亂，一時疏忽。。她等了片刻，確認外面沒有動靜，輕輕推開院門一條縫?；膱@寂靜，遠處主宅方向隱約傳來人聲和瓷器碎裂的聲響，果然一片忙亂。。她閃身出門，將院門虛掩，憑著記憶，朝著繡樓方向快步走去。她穿著最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頭發(fā)簡單挽起，低著頭，盡量避開可能有人經(jīng)過的主路，專挑僻靜的小徑和回廊。，也更空曠。許多院落顯然久無人居，門窗緊閉，階前生著青苔。越往深處走，越是荒涼。終于，在一叢幾乎將小徑淹沒的野竹后面，她看到了那座繡樓。，木結(jié)構(gòu)，飛檐翹角，但朱漆剝落，窗欞破損，藤蔓爬滿了半面墻壁，透著一股被時光遺棄的頹敗。門楣上“繡樓”二字尚可辨認，但漆色暗淡。，鎖已銹蝕。林晚照輕輕推開，吱呀一聲，灰塵簌簌落下。一股陳年霉味混合著淡淡樟木香氣撲面而來。。一樓是個寬敞的廳堂，靠墻立著幾個空蕩蕩的木架，地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繡繃、線軸和碎布。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積塵厚布，顯然多年無人打理。。那繡架比尋常繡架大，木質(zhì)考究，雖然落滿灰塵，但形制完整。她走過去，用手拂去灰塵，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質(zhì)。繡架上還繃著一塊未完成的繡片，布料已經(jīng)發(fā)黃變脆，上面的繡線顏色黯淡，但依稀能看出是鳳凰尾羽的一部分。？照片上，母親手中捧著的未完成繡品，似乎就是在這架繡繃上。
林晚照的心揪緊了。她仔細檢查繡架周圍。在繡架下方靠近地面的橫檔上，她發(fā)現(xiàn)了一處與其他木紋走向略有不同的地方。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叩擊，聲音略顯空洞。有暗格！
她摸索著邊緣，找到一處極細微的縫隙，用發(fā)簪尖端小心撬動。一塊巴掌大小的木板被移開，露出里面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里放著幾封泛黃的信，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系著。
林晚照取出信，就著從破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展開最上面一封。
字跡娟秀工整，正是母親林婉清的筆跡。
“世昌兄臺鑒：婉清攜女抵滬已半月，諸事安頓，勿念。承蒙兄多年照拂，解我母女困厄，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晚照日漸聰慧，尤喜針黹，每每見妾刺繡，便凝神觀看，小手躍躍欲試。妾常思，若能將這身技藝傳于她，也算不負家學(xué)。然近日心神不寧，總覺暗處有眼，行止似被人窺視。所繡《鳳棲梧》圖樣，妾按兄所示修改再三，總覺其中關(guān)竅非同尋常，非普通祈福之作。兄囑‘藏珠于淵，光華內(nèi)斂’，妾愚鈍，參詳不透，唯覺肩上擔(dān)子沉重。望兄保重，勿過于勞神。江南多雨，注意添衣。妹婉清謹上。癸亥年三月初五?！?br>第二封：“世昌兄：前信收悉。兄所言‘經(jīng)緯交錯處，光影盡頭藏’，妾反復(fù)思量，或與繡樓舊制有關(guān)？妾近日在繡樓作工，偶見東墻壁畫似有松動，其后恐有玄機。然妾不敢擅動，恐惹人疑。晚照染風(fēng)寒，高熱不退，妾心焦如焚。幸得兄遣人送藥，感激涕零。兄近日面色不佳，事務(wù)再忙，亦請珍重。妹婉清。癸亥年五月廿二。”
第三封只有短短幾行，字跡略顯潦草，墨跡深淺不一，似是在倉促或情緒激動下寫就：“世昌兄：妾今日無意間聽得金鳳夫人與其弟談話，提及‘貨’、‘鑰匙’、‘老爺子’等語，心驚膽戰(zhàn)。他們所圖，莫非就是兄欲守護之物？妾恐已引起他們注意。繡品將成，然妾心難安。若有不測，望兄念在往日情分，照拂晚照**。妾婉清絕筆。甲子年臘月初三?！?br>甲子年，是1924年。臘月初三……母親就是在那個冬天“急病去世”的！而這封信，寫于她“去世”前不久！絕筆！
林晚照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母親不是病逝，很可能是發(fā)現(xiàn)了趙金鳳姐弟的秘密而被滅口！而沈老爺，顯然知情，甚至可能是母親秘密的守護者與合作者。母親信中提到的“貨”、“鑰匙”、“老爺子”，與趙天雄、王貴對話中的內(nèi)容完全吻合！
“藏珠于淵，光華內(nèi)斂”、“經(jīng)緯交錯處，光影盡頭藏”——這兩句提示，果然來自沈老爺！母親在為他繡制一幅可能關(guān)乎重大秘密的《鳳棲梧》，并在繡樓發(fā)現(xiàn)了壁畫后的異常！
林晚照猛地抬頭，看向信中所指的東墻。那里確實有一幅巨大的壁畫，畫的是常見的“麻姑獻壽”圖，但年代久遠，色彩斑駁，部分畫面已被潮氣侵蝕得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窗外天色驟然暗了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窗欞上，瞬間連成一片雨幕。風(fēng)從破窗灌入，吹得樓內(nèi)灰塵飛揚，信紙嘩啦作響。
林晚照連忙將信收好，藏入懷中。她正想趁雨聲掩護，去查看那幅壁畫，眼角余光卻瞥見窗外——一把素色的油紙傘，斜斜地倚在窗外廊下的欄桿上。
傘是干的。
有人剛剛來過，或者……正在附近。
她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全身肌肉繃緊，悄無聲息地挪到一根柱子后面，屏息凝神。
腳步聲很輕，踩著老舊的木樓梯，不疾不徐地向上而來。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敲在林晚照的心上。
終于，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樓梯口。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杭綢長衫，外罩一件墨色團花馬褂，身量修長，手中空著——傘留在外面。他面容俊美，膚色白皙，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此刻正帶著三分玩味、七分探究的笑意，看著柱子后隱約露出的衣角。
“表妹好雅興啊，”他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這地方陰氣重，灰塵厚，小心撞見不該看的東西?！?br>是顧清讓！沈家養(yǎng)子，那個在積善堂門口與她擦肩而過、搖著扇子評價她是“妙人”的翩翩公子。
林晚照從柱子后走出來，臉上已恢復(fù)平靜，只是眼神里帶著警惕：“顧……表哥?！彼恢撊绾畏Q呼，按沈家輩分，他雖是養(yǎng)子，但年紀似乎比她大。
顧清讓踱步進來，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繡架，又落在林晚照方才蹲過的位置，最后回到她臉上：“叫我清讓就好。表哥表妹的，聽著生分。”他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怎么，來找***留下的東西？”
林晚照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隨便看看。母親曾在此做工，我想看看她待過的地方?！?br>“哦？”顧清讓挑眉，“看來找到了？方才我好像看見表妹在看信？”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林晚照的懷中。
林晚照暗叫不好，方才收信時可能被他從窗外看到了。她穩(wěn)住心神，反問道：“顧少爺怎么有空來這荒廢的繡樓？也是……隨便看看？”
顧清讓輕笑一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瓢潑大雨：“這雨來得急。我本來在附近‘隨便看看’，沒想到雨勢這么大，只好進來避避。巧了，就遇上表妹也在‘隨便看看’?！彼D(zhuǎn)過身，背靠著窗欞，姿態(tài)閑適，眼神卻銳利，“表妹那天在積善堂，幾句話嚇退張巧嘴，可是讓我大開眼界。鑒古，相面……表妹年紀輕輕，懂得可真不少。不知是林夫人教的，還是……另有奇遇？”
他在試探。林晚照聽出來了。這個顧清讓，絕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一個養(yǎng)子，深夜試圖打開棲梧苑廢棄的后門，雨天“偶遇”在荒廢繡樓尋找母親遺物的表妹……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
“家母略通刺繡，對古物鑒賞也稍有涉獵，我耳濡目染，學(xué)了些皮毛。”林晚照謹慎地回答，“至于相面，不過是情急之下，信口胡謅，嚇唬那媒婆罷了。讓顧少爺見笑了?！?br>“信口胡謅？”顧清讓搖搖頭，笑容加深，“能胡謅得那么準(zhǔn)，連張巧嘴玉佩的來歷市價都說得一分不差，表妹這‘胡謅’的本事，可是了得。”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那么，關(guān)于沈老爺?shù)乃?，關(guān)于趙舅爺口中的‘那批貨’，關(guān)于……‘藏珠于淵’的提示，表妹是不是也能‘胡謅’出點什么來？”
林晚照瞳孔驟縮！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沈老爺?shù)乃烙絮柢E，知道趙天雄的“貨”，甚至可能知道緙絲繡片上的字！
“我不明白顧少爺在說什么?！绷滞碚蘸笸税氩?，全身戒備。
“不明白？”顧清讓逼近一步，雖然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里的慵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銳光，“棲梧苑晚上不太平吧？白燈籠晃得厲害？后院那扇門，是不是也有人感興趣？”
林晚照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那晚試圖開鎖的人，果然是他！墻頭的黑影呢？也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顧少爺?shù)降紫胝f什么？”林晚照強迫自己冷靜，直視他的眼睛。
顧清讓看了她片刻，忽然又恢復(fù)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后退一步，聳聳肩：“沒什么，就是覺得表妹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無助。在這沈家大宅里，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你說是不是？”
他在暗示結(jié)盟。林晚照心念電轉(zhuǎn)。顧清讓是敵是友尚不明確，但他顯然知道很多內(nèi)情，且有他自己的目的。與他合作，風(fēng)險極大，但或許也是破局的唯一機會。單憑她自己，太難了。
“朋友？”林晚照緩緩道，“那要看，是不是志同道合?！?br>顧清讓笑了，這次笑意真切了些：“志同道合不敢說，但至少，在‘不想讓某些人如愿以償’這一點上，我們或許目標(biāo)一致?！彼庥兴?，顯然指的是趙金鳳姐弟，甚至可能包括劉司令。
雨勢漸小，但還未停。顧清讓走到門邊，拿起那把油紙傘，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用傘尖指了指東墻那幅“麻姑獻壽”壁畫，狀似隨意地說：“這沈家的老宅子，年代久了，秘密多著呢。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這繡樓以前不光是繡花的地方，還有些別的用處。比如這畫后面……”他頓了頓，看著林晚照，“以前好像是個門?！?br>門！母親信中也提到壁畫似有松動，其后恐有玄機！
顧清讓說完，撐開油紙傘，步入漸漸瀝瀝的雨幕中，回頭對她笑了笑：“雨小了，表妹也早點回去罷。棲梧苑的門……說不定什么時候又忘了鎖呢?！?br>話音未落，他已轉(zhuǎn)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雨簾和竹叢之后。
林晚照站在繡樓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顧清讓的話，半是提醒，半是警告，更是一種邀請。他透露了壁畫后可能有門，暗示棲梧苑的看守會有疏漏，等于給了她繼續(xù)探查的機會和退路。
這個人，太復(fù)雜，太難以捉摸。但眼下，他似乎是她唯一能接觸到的、可能知曉內(nèi)情且對趙金鳳不滿的人。
雨停了，天色依舊陰沉。林晚照不敢久留，她快步走回東墻，仔細查看那幅壁畫。畫面斑駁，但在麻姑所托仙桃的右下角，墻壁的色澤和紋理似乎與周圍有極其細微的差異。她伸手輕輕按壓，有一塊磚石果然微微松動！
母親信中所言非虛！這壁畫后面，真的有東西！
她正想再仔細查看，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趙金鳳尖厲的呵斥聲：“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我一支赤金簪子怎么就找不著了？是不是偷懶沒好好找？給我把這繡樓里里外外再搜一遍！特別是樓上！”
林晚照大驚！趙金鳳怎么來了？還帶著人！是巧合，還是有人告密？
她來不及多想，立刻從另一側(cè)樓梯快速下樓，躲進一樓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蜷縮在幾個破舊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趙金鳳帶著王嬤嬤和兩個丫鬟氣勢洶洶地進了繡樓，腳步聲雜亂。
“給我仔細搜！每個角落都不要放過！”趙金鳳的聲音充滿煩躁和怒意。
林晚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他們稍微往這個角落走幾步，就能發(fā)現(xiàn)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