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1，三樓聽證室。，距離聽證會開始還有十五分鐘。，約四十平米，正中一張長桌，兩側(cè)各擺著幾把椅子。靠墻的位置有一排旁聽席，此刻已經(jīng)坐了七八個人——有民政局的記錄員，有雙方律師，還有幾個來看熱鬧的工作人員。，預(yù)報說今天有雨。。，黑色西裝筆挺，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薄薄的，看起來沒什么東西。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但了解他的人會發(fā)現(xiàn)——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走快就會顯得急，顯得急就會在談判中露怯。。，姜焱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沒戴墨鏡。他的眼神比平時認真得多——那種認真不是演戲，是真的。，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風衣。他不是來出席聽證會的，他是從醫(yī)院直接過來的，兜里還揣著聽診器。但他說服了院領(lǐng)導(dǎo)，理由是“我妹的身份鑒定需要我本人在場”。，一件深灰色毛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沒人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但姜風聞到了一股草莓味。，手里牽著糖糖。，是姜焱昨天特意讓人送來的。頭發(fā)扎成了兩個丸子頭，是姜寒早上花了二十分鐘扎的——雖然左邊那個明顯比右邊大了一圈。
她的左手被姜風牽著，右手拿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小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緊張。
“五哥，這個房間好大呀?！碧翘茄鲱^看了一圈，小聲說。
姜風蹲下來，幫她把裙擺理了理：“嗯，等會兒可能會有叔叔問你話，你就像平時跟我們說話一樣回答就行?！?br>“會有壞人嗎？”糖糖眨著眼睛問。
姜風頓了一下，笑了笑：“有五個哥哥在，壞人不敢來?！?br>2
九點整，聽證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是民政局兒童福利處的周處長，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嚴肅。她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目光在糖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開口：
“關(guān)于姜糖糖撫養(yǎng)權(quán)歸屬的聽證會，現(xiàn)在開始。首先請申請人方陳述?！?br>姜寒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一度。
不是因為氣場，是因為他太冷靜了。
“我是姜寒，姜糖糖的長兄?！彼穆曇舨淮?，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代表我本人及我的四個弟弟，申請正式認領(lǐng)并撫養(yǎng)姜糖糖。這是我們的***明、血緣關(guān)系鑒定報告、經(jīng)濟能力證明、居住環(huán)境評估報告，以及過去一周我們與糖糖的相處記錄?！?br>他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周處長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材料齊全。被申請人方呢？”
所有人的目光轉(zhuǎn)向了另一側(cè)。
王德勝坐在被申請人席位上，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夾著一支鋼筆，看起來像個成功企業(yè)家。他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律師，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文件夾。
聽到周處長的問話，王德勝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我也是為了孩子好”的誠懇。
“周處長，各位?！彼穆曇魷喓裼辛?，“我是王德勝，姜家曾經(jīng)的管家。我今天來，不是要爭奪撫養(yǎng)權(quán)，而是要提請民政局注意——這個孩子，可能不是姜家的血脈?！?br>話音一落，旁聽席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姜焱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姜塵面無表情，但手指又開始在空氣中比劃。
姜嶼低頭打開保溫袋，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糖糖面前。糖糖打開一看，是草莓布丁，她小聲道了謝，拿起小勺子安靜地吃起來，好像周圍的劍拔弩張跟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姜風握緊了糖糖的手，但沒有說話。
姜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點。
“哦？”他的聲音很平，“王先生，你說糖糖不是姜家的血脈，依據(jù)是什么？”
王德勝朝自己的律師點了點頭。律師站起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遞給周處長。
“這是當年姜糖糖被送入孤兒院時的體檢記錄，”律師說，“上面顯示的血型與姜家父母的血型不匹配。換句話說，從生物學(xué)角度看，這個孩子不可能同時是姜父和姜母的親生女兒?！?br>姜塵站了起來：“那份體檢記錄是偽造的?！?br>律師推了推眼鏡：“姜醫(yī)生，你憑什么說是偽造的？”
“憑我是醫(yī)生，憑我看過真正的體檢報告?！苯獕m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這是糖糖三天前在臨城第一人民醫(yī)院做的全面血檢。報告顯示，她的血型與姜家父母的遺傳學(xué)特征完全匹配。至于王先生提供的那份——落款醫(yī)院的公章在四年前就已經(jīng)更換了，而那份報告上的章還是舊版。偽造者連章都沒來得及換，就拿出來用了?！?br>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
王德勝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fù)了正常：“那可能是醫(yī)院的失誤，不能證明我的報告是假的?！?br>“那就請醫(yī)院的人自己來說?！苯f。
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他是臨城第一人民醫(yī)院的副院長，姓劉。
“周處長，我是來作證的?！眲⒏痹洪L看了王德勝一眼，“王先生提供的那份體檢報告，不是我們醫(yī)院出具的。公章、格式、簽名，全部是偽造的。我們已經(jīng)報了警?！?br>王德勝的臉色終于變了。
3
“證人！”
王德勝的律師猛地站起來，指向門口，“我方也有證人！”
一個年輕女人被帶了進來。她穿著樸素，低著頭，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這位是當年給姜糖糖做入托體檢的護士，張敏?！甭蓭熃榻B道，“她可以證明，當年的體檢報告是真實的，不存在偽造的情況?！?br>張敏站在證人席上，手指絞在一起，不敢看任何人。
周處長看著她：“張敏女士，請你如實陳述?！?br>張敏張了張嘴，聲音很?。骸爱斈辍斈昴莻€孩子的體檢報告，確實是我經(jīng)手的。血型……血型就是報告上寫的那樣，不匹配?！?br>姜塵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確定？”
張敏不敢看他，只是點了點頭。
“你在說謊?！苯獕m說。
“我沒有——”
“你說你是當年的護士，那我問你，”姜塵一步一步走向她，“當年的體檢是在幾月份做的？”
張敏愣了一下：“……六月份？”
“幾號？”
“我不記得了?！?br>“用的是第幾代血型檢測試劑？”
“……”
“當年的體檢表上，主檢醫(yī)生的簽名是誰？”
張敏的嘴唇開始發(fā)抖，說不出話。
“你不用回答了，”姜塵停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因為我查過了。當年那家體檢機構(gòu)，根本沒有聘用過叫‘張敏’的護士。你的護士資格證是假的，你的***是假的，你整個人都是王德勝花錢請來的。”
張敏的臉一下子白了，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我沒有……我沒有……”
“你有?！苯穆曇魪膶γ?zhèn)鱽恚届o得像在念一份財報，“王德勝，三周前通過中間人聯(lián)系張敏，支付定金二十萬，承諾事成之后再付八十萬，讓她在聽證會上作偽證。轉(zhuǎn)賬記錄我已經(jīng)提交給了周處長?！?br>他看了一眼周處長：“周處長，您面前的文件夾里，最后一頁，就是銀行轉(zhuǎn)賬憑證。”
周處長翻開最后一頁，沉默了三秒鐘，然后抬頭看向王德勝。
王德勝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但他還在笑，笑得很難看：“姜寒，你血口噴人。這些都是你偽造的——”
“那這個呢？”
姜寒從文件袋里拿出一樣?xùn)|西。
一個小小的錄音筆。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渾厚、帶著點方言口音：“趙姐，明天的聽證會你不用來了。兩百萬已經(jīng)打到你賬上，你出去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回來?！?br>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可是……可是糖糖是無辜的……”
“無辜？”錄音里的男人冷笑了一聲，“這世上沒有無辜的人，只有***的人。趙姐，你站錯了一次，別再站錯第二次。”
錄音停了。
整個聽證室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王德勝的手在發(fā)抖，那支一直夾在指間的鋼筆掉在了地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門再次被推開。
趙秀蓮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臉上還掛著淚痕，手里攥著一張紙。她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周處長面前，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證詞，”她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王德勝讓我把糖糖送進孤兒院，不讓我告訴任何人。他每個月給我打錢，條件是讓我閉嘴。上個月他找到我，說姜家的人發(fā)現(xiàn)糖糖了，讓我去要封口費，然后跑路?！?br>她轉(zhuǎn)過身，看向王德勝。
“老王，我欠你的，這些年還夠了。今天我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你要告就告我吧?！?br>王德勝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倒去，發(fā)出一聲巨響。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律師已經(jīng)默默地把文件夾合上了。
4
周處長敲了敲桌子：“安靜。”
她看了看桌上的所有材料，又看了看糖糖。
糖糖從頭到尾沒怎么說話，安靜地坐在姜風身邊，草莓布丁已經(jīng)吃完了，正用小勺子刮盒子底部的草莓醬。
“姜糖糖，”周處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阿姨問你幾個問題，好不好？”
糖糖抬起頭，擦了擦嘴：“好呀。”
“你喜歡和哥哥們在一起嗎？”
糖糖用力地點頭：“喜歡！”
“為什么喜歡？”
糖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因為哥哥們會給我扎辮子，會給我做好吃的，會陪我玩，還會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抱著我。院長奶奶說，這就是家人的感覺。”
旁聽席上有人吸了吸鼻子。
周處長的眼眶微微泛紅，又問：“那如果有人不讓你跟哥哥們在一起，你愿意嗎？”
糖糖搖了搖頭，然后看向王德勝。
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王德勝站在那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獸。
糖糖看了他三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話：
“叔叔，你是不是很孤單呀？”
王德勝愣住了。
“你做了這么多壞事，是不是因為沒有人喜歡你？”糖糖的聲音奶聲奶氣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帶著一點真誠的困惑，“院長奶奶說，心里苦的人才會讓別人也苦。叔叔你心里苦嗎？”
王德勝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他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抖。那雙手簽過無數(shù)合同，握過無數(shù)人的手，此刻卻像兩片風中的葉子。
他想說點什么。想說“你懂什么”，想說“我做的都是對的”，想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是你吃別人就是別人吃你”。
但他什么都沒說出口。
因為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五歲的孩子說中了一件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事。
他很孤單。
非常非常孤單。
5
周處長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聽證會的結(jié)果：
“經(jīng)**，姜寒等五人提交的證據(jù)真實有效，姜糖糖與姜家的血緣關(guān)系成立。王德勝一方涉嫌偽造證據(jù)、收買證人，相關(guān)材料已移交司法機關(guān)處理。姜糖糖的撫養(yǎng)權(quán)，歸姜寒、姜焱、姜塵、姜嶼、姜風五人共同所有。”
她頓了頓，看著糖糖，笑了：“恭喜你，小朋友，你有家了?！?br>糖糖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么，但她看到五個哥哥都笑了。
姜寒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
姜焱哭了，哭得比演戲的時候真實一百倍。
姜塵沒笑也沒哭，但他伸手摸了摸糖糖的頭發(fā)，手指是暖的。
姜嶼已經(jīng)開始從保溫袋里往外拿草莓蛋糕了。
姜風把糖糖抱了起來，舉得高高的。
“走，”他說，“回家?！?br>五個人，一個孩子，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門。
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放晴了，陽光從云層后面鉆出來，照在門口的臺階上，亮得晃眼。
姜寒走在最后面，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新消息。
發(fā)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
“姜總，你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
姜寒的腳步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到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著誰。
但車子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啟動了，緩緩駛離。
姜寒把手機收進口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走到弟弟們和糖糖中間，彎腰把糖糖從姜風懷里接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大哥，”糖糖摟著他的脖子，小聲問，“以后我每天都能見到你們嗎？”
“每天?！苯f。
“拉鉤?！?br>“拉鉤?！?br>糖糖滿意地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軟軟地嘆了一口氣。
她沒看到，姜寒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一直盯著那輛黑色SUV消失的方向。
那個方向，不是離開臨城的路。
是進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