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食------------------------------------------。，埃德加只能憑食物的溫度和送餐的間隔來判斷時間。陶碗從鐵柵底部的縫隙推進(jìn)來，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兩塊粗麥面包，一碗清水。。。面包粗糙得像砂紙，散發(fā)著發(fā)酵過度的酸味，水碗的邊緣有缺口，積著一圈灰白色的水垢。畫眉田莊的少爺從未見過這樣的食物，更別論吃下去。，背挺直，靠著石墻。手腕上的傷結(jié)了痂，*得讓人煩躁，但他不去撓。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空無一物的石壁上，什么都沒有想。，他在強(qiáng)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沒有鐘聲，沒有鳥鳴，沒有任何能標(biāo)記時間流逝的東西。只有滴水聲，一下一下，像某種慢性毒藥在侵蝕他的神智。他開始數(shù)那些水滴。數(shù)到一千三百次的時候，門鎖響了。。不是他認(rèn)識的任何一個——呼嘯山莊現(xiàn)在沒有什么女仆了。但這個女人的腳步很輕，動作很快，像在躲避什么。她把新的陶碗推進(jìn)來，收走原封不動的舊碗，全程沒有看他一眼。，然后小聲說了句什么。聲音太輕，聽不清。接著是匆匆離開的腳步聲。。同樣的面包，同樣的水。。。胃像被人攥住了，一陣一陣地痙攣。嘴唇干得起了皮，舌頭黏在上顎，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砂紙。但他只是把水碗推到離自己更遠(yuǎn)的地方，然后閉上眼睛。?！€不至于用這種方式尋短見。他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解釋，等那個把他關(guān)在這里的人親自來告訴他，到底要什么。。
來的是另一個人。
第三天?；蛘吒恚５录右呀?jīng)分不清了。腳步聲在鐵柵外停下，不是那個女人的——更重，更沉，帶著某種不耐煩的重量。
“林頓少爺?！?br>一個男人的聲音。低啞，粗糲，像被砂紙打磨過。埃德加抬起頭，看見一張半明半暗的臉。約瑟夫。呼嘯山莊的老仆人，比十年前更老了，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但那雙眼睛里閃著某種刻薄的亮光。
“您還是不吃？”約瑟夫端著燭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帶著一種鄉(xiāng)鄙的幸災(zāi)樂禍，“那正好。**這兒可沒您畫眉田莊的好東西，**一個少一個?！?br>埃德加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約瑟夫超過一秒。他的目光越過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他在找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沒有。
約瑟夫啐了一口，轉(zhuǎn)身走了。燭火遠(yuǎn)去，黑暗重新合攏。
埃德加收回目光，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攥緊。他松開，深呼吸，把脊背重新挺直。
他在期待什么？希斯克利夫親自來看他？來求他吃飯？那個少年曾被打被罵被踩進(jìn)泥里都不曾求饒，現(xiàn)在穿著倫敦最貴的裁縫做的外套，掌管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石礫，更不會對任何人低頭。
包括他。
埃德加閉上眼睛，把這個念頭按滅在萌芽里。
但到了**天，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他醒來的方式不太對。意識從黑暗中浮上來的時候，他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不是躺著——而是靠著鐵柵滑坐在地上。頭歪向一側(cè)，肩膀抵著冰涼的鐵條，姿勢狼狽得可笑。
他試著坐直，身體卻像被灌了鉛，每一寸肌肉都在**。胃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蕩蕩的麻木，像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關(guān)閉。嘴唇干裂出血，血已經(jīng)凝了，粘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鐵銹味。
手在發(fā)抖。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這雙手寫過詩，彈過琴，翻過無數(shù)本書頁?，F(xiàn)在它們在發(fā)抖，抖得像風(fēng)里的枯葉。
他把手壓在膝蓋下面，強(qiáng)迫它們停下。
門鎖響了。
不是約瑟夫。不是那個女人。
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經(jīng)上。他在腳步聲靠近之前就知道了——那種空氣被壓緊的感覺，那種黑暗被某種更暗的東西吞噬的感覺。
希斯克利夫端著托盤走進(jìn)來。
燭臺放在鐵柵外面，光線從側(cè)面切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墻上。他沒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蜿蜒的疤痕。那些疤痕在光影里泛著暗銀色的光，像某種古老的紋路。
埃德加沒有抬頭。他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強(qiáng)迫它們不要抖。
托盤放在地上。瓷碗碰撞石板的聲音很輕，像被刻意控制過的力道。然后是揭蓋子的聲音，熱氣蒸騰上來，帶著雞湯的香氣——濃郁的，金**的，上面飄著細(xì)碎的蔥花。
不是粗麥面包。不是清水。
是畫眉田莊的廚房才能做出來的那種湯。骨湯熬了至少一夜，撇去了所有的浮油，清澈見底，每一口都帶著雞肉和香葉的溫潤。
埃德加的胃痙攣了一下。
他咬住下唇，沒有動。
腳步聲繞到鐵柵正面。停下。沉默。
“埃德加?！?br>聲音比上一次更低，更沉。帶著某種被壓到極限的東西。不是“林頓少爺”，不是“你”。是名字。只有名字。
埃德加沒有抬頭。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他頭頂，落在他的發(fā)旋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灼熱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他釘穿。
“看著我。”
他不看。
沉默在兩人之間膨脹，填滿每一寸空氣。燭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墻上晃了晃。
然后他聽見水杯被拿起來的聲音。
他沒有動。
水杯被推過來——不是從鐵柵底部的縫隙，而是從中間。希斯克利夫蹲下來了，手臂穿過鐵柵，把水杯舉到他面前。杯子是陶瓷的，白得發(fā)光，邊緣沒有缺口。里面的水干凈得能映出燭火。
“喝一口?！?br>埃德加抬起手。
他把水杯推開了。
力道不大，但他的手指在發(fā)抖，方向偏了。陶瓷撞上鐵柵，發(fā)出一聲脆響，水潑出來，濺在石板上，濺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杯子滾落，碎成幾片。
水漬在石板上漫開，很快**燥的石面吸干，只留下深色的痕跡。
空氣凝固了。
埃德加看著那些碎片，看著水漬，看著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希斯克利夫沒有收回去。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懸在碎瓷片上方，指尖微微蜷曲。水珠順著他手背上的青筋往下淌，滴落在碎片上，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
然后他收回手。
動作很慢。慢到埃德加看清了他指尖的薄繭，看清了他無名指側(cè)面那道舊傷的疤痕，看清了他袖口被水浸濕后顏色變深的那一小片。
希斯克利夫站起來。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石墻上，沉默而巨大。他沒有說話，沒有發(fā)怒，沒有任何埃德加預(yù)期的反應(yīng)。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頭看著鐵柵里的人。
很久。
然后他蹲下來，一片一片地把碎瓷片撿起來。手指捏著鋒利的邊緣，指腹被割破了，滲出一線深色的血。他沒有在意，把碎片放進(jìn)托盤，用袖子擦干石板上的水漬。
動作仔細(xì)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托盤端起來，轉(zhuǎn)身。
腳步聲漸遠(yuǎn)。門開，門關(guān)。鐵栓落下。
黑暗重新涌上來。
埃德加坐在原地，看著那片被擦干的石板。他的手指還在抖，嘴唇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滲出來，舌尖嘗到鐵銹味。
他想起那雙撿起碎瓷片的手。想起指腹上的血，想起袖口被浸濕的那一小片深色。
希斯克利夫沒有求他。
希斯克利夫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但這個認(rèn)知讓他胸腔里某個地方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他說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愧疚，比愧疚更隱秘，更難以啟齒。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jìn)膝蓋。
手還在抖。
第五天。
第六天。
埃德加已經(jīng)分不清了。
意識像泡在水里的紙，邊緣開始模糊，變得綿軟，一碰就碎。他大部分時間靠在鐵柵上，半夢半醒，分不清那些浮現(xiàn)在黑暗中的畫面是記憶還是幻覺。
少年蹲在地上寫字，枯枝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字母。他站在旁邊，彎腰，握住那只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地寫。“H-E-A-T-H-C-L-I-F-F?！毕Ｋ箍死颉＞艂€字母。念出來的時候，少年的耳朵尖紅了，燒得像被火燎過。
幻覺。
都是幻覺。
他睜開眼，黑暗。閉上眼，還是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誰。畫眉田莊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夠不著。只有冷是真實的，只有渴是真實的，只有胃里那種空到發(fā)疼的麻木是真實的。
他聽見門開了。
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