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的暮春------------------------------------------。，山上的雪才化干凈，溪水漲起來，漫過石橋，淌進青陽城外的稻田里。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抽煙，看水，偶爾說兩句閑話。日頭漸漸西沉，把天邊染成暗紅色，像誰打翻了一碗陳血。，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在城里私塾幫先生抄書，一個月掙幾十文錢，不多，但夠貼補家用。父親身體不好，早年做工傷了腰，干不了重活，母親在巷口支了個小攤賣槐花糕，一天能掙幾十文，勉強夠一家三口嚼谷。，塞進布包里，順著青石板路往家走。，看見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嘻嘻哈哈的，旁邊一條黃狗趴著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賣餛飩的老陳正在收攤，鍋里還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楚昭肚子叫了一聲。，還有兩文錢，猶豫了一下，沒舍得買?！俺?！你家今天做槐花糕了沒？”老陳抬頭看見他，笑呵呵問了一句?！白隽?，我娘一早就起來蒸的。那明兒給我留兩塊，我給秀兒帶。行。”，繼續(xù)往前走。，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那棵老槐樹。樹有些年頭了，比房子還高，枝丫伸開，把半邊院子罩在蔭涼里。每年四月開花，滿樹白花花的，香得半條巷子都是甜的。母親就是拿這樹的花做糕，一年也就做這一季，多了沒有。，灶房里亮著燈?！澳?，我回來了?！?br>“回來了？洗手吃飯?！蹦赣H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帶著熱氣。
楚昭把布包掛在墻上，走到院子里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手。水涼，激得他縮了縮手。擦干手進灶房，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兩塊槐花糕。
父親坐在桌邊，臉色不太好，嘴唇發(fā)白，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沒說話。
“爹今天怎么樣？”
“還行?！备赣H聲音低，“躺了一天，沒那么疼了。”
楚昭沒再問，坐下來端碗喝粥。粥熬得稠，米粒都開了花，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咬了一口槐花糕，甜絲絲的，帶著花香，在嘴里慢慢化開。
“今天先生又夸你了，”母親在旁邊坐下，笑著說，“說你抄的字工整，比他自己寫得都好?！?br>“先生客氣。”
“哪是客氣，先生那人你還不知道？從來不多夸人一句的?！?br>楚昭沒接話，低頭喝粥。
父親忽然開口：“聽說北邊不太平?！?br>母親看了他一眼：“吃飯說這些做什么。”
“我說的是真的，”父親放下筷子，“今天下午巷口老趙說的，他侄子在府城當差，說北邊幾個縣城鬧瘟疫，死了不少人，官府都封路了。”
“瘟疫？”楚昭抬起頭。
“嗯，說是來得兇，染上幾天就死，大夫也治不了。”
母親皺了皺眉：“別瞎傳，哪年春天不鬧點病？過陣子就好了。”
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看了看妻子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重新端起碗。
吃完飯，楚昭幫母親收拾碗筷，洗了鍋，又去院子里劈了點柴碼在灶房門口。天已經全黑了，巷子里靜悄悄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他站在院子里抬頭看天。
星星很密，銀河從東邊橫到西邊，淡淡的，像誰在天上灑了一把碎米。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氣。
“昭兒，進屋了，夜里涼?！?br>“來了?！?br>他轉身進屋，關了門。
母親在燈下縫衣服，是他那件舊褂子，袖口磨破了，拿塊布補上。父親已經躺下了，呼吸聲粗重，聽著不太安穩(wěn)。
楚昭坐在桌邊，把今天抄的書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娘?！?br>“嗯？”
“你說這世上，好人會有好報嗎？”
母親抬起頭看他，愣了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br>母親低下頭繼續(xù)縫，過了會兒才說：“好人有沒有好報，娘不知道。但做壞事，心里頭不安生。”
楚昭沒說話，把書卷好，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父親的呼吸聲，聽著屋外風穿過槐樹的聲音，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楚昭被巷子里的說話聲吵醒。
天還沒大亮，灰蒙蒙的，有人在街上跑，腳步聲很急。他翻身起來，推開窗往外看，看見巷口站了好幾個人，交頭接耳說著什么，表情都不太對。
他穿上衣服走出去。
“出什么事了？”
一個鄰居回頭看見他，臉色發(fā)白：“北邊……北邊幾個村子，一夜之間全死了?！?br>楚昭愣住。
“昨天還好好的，今早官府派人去看，村子里沒一個活人，連雞狗都死了?！?br>“瘟疫？”楚昭聽見自己的聲音發(fā)緊。
“不知道，說是比瘟疫還邪門，**都是黑的?！?br>人群里有人開始哭，說自己的親戚就在那邊，不知道怎么樣了。楚昭站在巷子里，風吹過來，很涼，他打了個哆嗦。
轉身回家，母親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生火，看見他進來問：“外頭怎么了？”
“北邊鬧瘟疫，死了好多人?！?br>母親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繼續(xù)往灶膛里塞柴火。
父親從屋里走出來，扶著門框，臉色比昨天更差了。
“爹，你回屋躺著?！?br>“沒事……就是胸口悶。”
楚昭扶著他坐下，倒了碗熱水遞過去。父親接過來，手有點抖，水灑出來一些，燙了手，也沒吭聲。
那天上午，楚昭沒去學堂。
他去街上打聽消息，城里已經亂了。到處都是人，有的在收拾東西要逃，有的在搶購糧食和藥材，藥鋪門口排了長隊，掌柜的站在門口喊：“別擠了別擠了，藥材有限，一人只能買兩副！”
他擠進去想買點預防的藥，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差點摔倒。
好不容易排到，掌柜的看了他一眼：“你是給誰買？”
“我爹，他身體不好。”
“叫什么？”
“楚昭。”
掌柜的低頭翻了翻本子，抬頭看他：“你家還沒人得?。俊?br>“沒有?！?br>“那買什么藥？留著給病人用?！?br>楚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后面的人已經把他擠開了。
他站在藥鋪門口，手里攥著幾文錢，站了很久，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看見城門口圍了一堆人，擠過去一看，是官府在貼告示。
告示上寫著：北方瘟疫蔓延，青陽城即日起封城，任何人不得進出，違者斬。
人群炸了鍋。
“封城？那我們怎么辦？”
“我兒子在府城，我要去找他！”
“放我們出去！”
幾個衙役拿著刀站在城門口，臉色鐵青，不說話。帶頭的那個是城里捕頭，姓劉，四十來歲，平時見人都笑呵呵的，這會兒臉色沉得像塊鐵。
“都回去，”他說，“這是上面的命令，誰敢硬闖，當場格殺。”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罵，有人哭，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該怎么辦。
楚昭站在人群里，看著城門慢慢關上，木門合攏的時候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什么東西斷了。
他轉身往家跑。
推開門的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說不上來是什么味，有點像腐肉，又有點像潮濕的地窖。他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很快，手腳發(fā)涼。
“娘？爹？”
沒人應。
灶房的門開著，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鍋里的水燒干了，糊味混在空氣里。
他走進堂屋。
母親躺在地上。
她的臉是黑的。
楚昭跪下去，伸手去摸她的臉，涼的，硬邦邦的，像冬天的凍土。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發(fā)紫，手指蜷縮著，指甲縫里都是黑色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然后他聽見里屋傳來一聲悶響。
他站起來，腿發(fā)軟，扶著墻走進去。
父親趴在床邊，一只手伸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夠什么東西。他的臉也是黑的，嘴唇上全是血，是自己咬出來的。
楚昭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站了很久。
屋外的風停了。
巷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靠著門框，眼睛看著屋頂的橫梁。橫梁上有去年過年時貼的福字，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就這么坐著，一動不動，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中間好像有人來過，推開門看了一眼，又走了。好像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但他聽不清。好像有雨落下來，打在身上，涼颼颼的，但他感覺不到。
他腦子里只有一句話反復轉：
怎么會這樣。
昨天還好好的。
昨天母親還在做槐花糕，父親還在喝粥，一家人還坐在一起說話。
怎么突然就沒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楚昭站了起來。
他的腿已經沒知覺了，扶著墻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走到院子里，拿了一把鋤頭，開始在后院挖坑。
土很硬，挖起來費勁，鋤頭落下去，震得手發(fā)麻。他沒停，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汗水混著眼淚流下來，滴在土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挖了整整一個上午，挖出兩個坑。
他把母親背出來，輕輕放進坑里。她身子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過的人。然后背父親，父親重一些，他背的時候差點摔倒，跪在地上硬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后院。
把父親放下去的時候，他忽然看見父親的手心里攥著什么東西。
他掰開來看，是一小塊槐花糕，已經干了，硬得像石頭。
楚昭握著那塊槐花糕，蹲在坑邊，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大顆大顆掉進坑里，落在父親身上。
他哭了很久，久到天又黑了，才站起來，開始填土。
一鋤頭一鋤頭，土落下去，打在**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他機械地重復著這個動作，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填平了兩個坑，他在上面各壓了一塊石頭，算是墳。
然后他走到前院，推開院門。
青陽城已經死了。
街上到處都是**，有的倒在路中間，有的趴在門檻上，有的蜷縮在墻角。**嗡嗡嗡地飛，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味，濃得像一堵墻，推不開。
沒有活人。
一個都沒有。
楚昭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走過餛飩攤，鍋還支著，碗還擺著，老陳不在。走過藥鋪，門開著，藥材散了一地，掌柜的不在。走過學堂，門關著，里頭靜悄悄的，先生不在。
他走到城門口。
城門開著。
不是官府開的，是把守城門的衙役都死了，沒人關了。
城外是一片荒野，遠處有山，山上有霧，霧里有鳥在叫。
楚昭站在城門口，看著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回了城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回去。也許是因為不知道該去哪，也許是因為不想走，也許是因為覺得父母還在后院躺著，他走了就沒人陪他們了。
他回到家里，跪在院子里，對著天。
他開始祈禱。
“老天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我爹娘是好人，一輩子沒害過人，為什么他們要死？為什么好人沒好報？”
“你要是能聽見，給我一個說法。給我一個公道。告訴我這是為什么?！?br>“我會做個好人，我會一輩子做好事，我會替你伸張正義。你只要給我一個說法就行，只要一個?！?br>天上沒有聲音。
風也不吹了。
云也不動了。
楚昭跪在院子里，從早上跪到晚上，從晚上跪到早上。
三天三夜。
他沒有吃東西，沒有喝水，膝蓋跪爛了，血滲進土里。
天上什么動靜都沒有。
沒有雷，沒有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回應。
**天清晨，楚昭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干澀，布滿血絲，嘴唇干裂出血，整個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疼得鉆心，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槐樹。
槐花還在開，滿樹白花花的，香得刺鼻。
他抬頭看天。
天很藍，云很白，太陽很亮。
和每一天一樣。
楚昭低下頭，看著父母墳上的石頭，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進灶房，從墻上取下一把柴刀，別在腰上。
推開門，走了出去。
青陽城的街道還是空的，**還在，**還在，臭味還在。
楚昭走過那些熟悉的地方，沒有再回頭。
他出了城門，順著官道往南走。
走了大約十里路，路邊有座破廟。
廟門塌了一半，院子里長滿了草，神像歪倒在一旁，臉上全是灰，看不出供的是誰。
楚昭走進去，想在里頭歇一歇。
他剛坐下，就聽見廟外有腳步聲。
腳步聲不急不慢，像一個人散步一樣，穩(wěn)穩(wěn)地走過來。
楚昭抬起頭。
廟門口站著一個道士。
道士四十來歲，穿著灰色道袍，手里拿著拂塵，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看著楚昭，看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
“可憐，”道士說，“又是個被天道拋棄的孩子?！?br>楚昭沒說話。
道士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水囊，遞給他。
“喝點水。”
楚昭看著水囊，沒接。
道士笑了笑：“怕我下毒？你一個快死的人，我毒你做什么?！?br>楚昭沉默了一會兒，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很甜，是山泉水，帶著一股清涼。
“你是青陽城的人？”道士問。
楚昭點頭。
“全死了？”
楚昭又點頭。
道士又嘆了口氣：“天道無情啊。好人壞人一起死，誰也不比誰多活一天?！?br>楚昭抬起頭看他：“你是誰？”
“我？”道士笑了笑，“一個云游四方的野道士，不值一提。不過我倒是想問小兄弟一句，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楚昭搖頭：“不知道?！?br>“父母死了，家沒了，城也毀了，你恨嗎？”
楚昭想了很久，說：“恨?！?br>“恨誰？”
“恨天?！背颜f，“恨它為什么不說話，為什么不報應，為什么看著我爹娘死?！?br>道士看著他，目光很深，像是在審視什么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天不報，人不報，那你自己報不報？”
楚昭愣住。
“這世上妖魔鬼怪橫行，好人沒好報，惡人活千年。天不管，地不管，但人可以管。”道士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兄弟，你想不想跟我走？”
“去哪？”
“一個能讓你報仇的地方。一個能讓你替天行道的地方。”
楚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廟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破門嘎吱嘎吱響，吹得院子里的草彎了腰。
楚昭站起來，把柴刀從腰上取下來，扔在地上。
“我跟你走?！?br>道士笑了，笑得很溫和，伸出手。
“走吧?！?br>楚昭握住那只手，跟著他走出了破廟。
身后，青陽城的方向，有一股黑色的煙升起來，慢慢散在風里。
他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道士在他轉身的瞬間，嘴角的笑容變了。
變得很輕，很冷，像冬天的霜。
像一個獵人，終于等到獵物走進了陷阱。
厲塵看著前面那個少年的背影，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太容易了。
這種相信天道、相信****的蠢貨，毀起來最有意思。
他決定慢慢來。
先給他希望，再一點點碾碎。
讓他親眼看見，他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義是假的，規(guī)則是假的，人性是假的，善良是假的。
他要把這個叫楚昭的人，從頭到尾，從里到外，徹底毀掉。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