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邊驚魂——啞妃發(fā)咒與冷宮鬼童------------------------------------------，是脂粉與心機(jī)交織的無聲戰(zhàn)場，那么紫禁城的夜晚，便是徹底屬于“另一個世界”的領(lǐng)域。對于婉容而言，這種分野的標(biāo)志，便是每日酉時三刻準(zhǔn)時響起的、那穿透骨髓的凄厲吆喝?！按睢T——嘞——！下——錢——糧——！燈——火——小——心——！！”，仿佛就貼著儲秀宮的屋檐掠過。自從小太監(jiān)順子點(diǎn)破宮墻外便是“珍妃井”，自何嬤嬤消失，自那泥污手印出現(xiàn)又消失，婉容對這夜間的號令，產(chǎn)生了近乎病理性的恐懼。“又來了……又來了……”，用錦被死死捂住耳朵，可那聲音無孔不入。她開始出現(xiàn)幻聽，即使在白天，稍有類似的撞擊聲，也會讓她驚跳起來。，天氣難得晴好，負(fù)責(zé)教導(dǎo)宮廷禮儀的蘇女官提議，皇后應(yīng)往御花園散心，“疏散郁結(jié)，以合養(yǎng)生之道”。，但實(shí)在受不了儲秀宮內(nèi)那令人窒息的紅綢和仿佛永遠(yuǎn)彌漫的淡淡霉味，便答應(yīng)了。，太湖石奇峻，亭臺精巧，卻同樣籠罩在一片缺乏生氣的靜謐中。，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風(fēng)吹過，光影晃動，竟有幾分張牙舞爪的錯覺。婉容心事重重，步履虛浮的跟在蘇女官和幾名宮女身后，對景致毫無興趣。，假山背后，隱約可見一口廢棄的古井。，邊緣縫隙里生出墨綠的苔蘚，顯得陰濕荒涼。這本是宮中常見景象，婉容卻不知為何，心頭猛的一悸，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目光被那井口牢牢吸住。，一陣陰風(fēng)打著旋兒從假山石間穿過，卷起幾片枯葉。，婉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清清楚楚的看見，那井口青石覆蓋的縫隙處，夾著一縷東西！那是一縷濕漉漉的、漆黑如墨的長發(fā)，發(fā)絲粘膩，有幾縷還貼在冰冷的石面上，蜿蜒如細(xì)小的黑蛇，另一端，則詭異的消失在**之下，仿佛是從井里伸出來的！
“啊——！”
婉容發(fā)出一聲短促凄厲的驚叫，連連后退，險些絆倒。
“娘娘！您怎么了？”
蘇女官和宮女們慌忙圍上來扶住她。
婉容面無血色，顫抖的手指指向井口：“頭發(fā)……井口有頭發(fā)！濕的！黑的！”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青石**嚴(yán)實(shí)，縫隙處只有深色的苔蘚和水漬，哪有什么頭發(fā)？
“娘娘，”
蘇女官眉頭微蹙，語氣盡量平和，“您怕是眼花了。那是苔蘚，常年不見陽光，顏色深些，看著像罷了。這井早已封死多年，怎會有頭發(fā)？”
“不！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頭發(fā)！還在動……”
婉容激動的反駁，可她再定睛看去，那“頭發(fā)”的確不見了，只剩深綠近黑的苔蘚。
難道真是幻覺？可那濕冷粘膩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她的視覺記憶里，如此真實(shí)。
當(dāng)晚，儲秀宮的氣氛格外壓抑。
婉容堅持說自己看見了，同行的宮女們則眾口一詞說什么異狀也沒有。這種認(rèn)知的割裂，讓婉容感到更深的孤獨(dú)與恐懼。
她睡不著，瞪大眼睛看著帳頂，耳邊是值夜宮女極輕的呼吸聲。
后半夜，輪到那個年紀(jì)最小、平時最為膽怯的宮女鈴兒守夜。婉容忽然從炕上坐起，直勾勾的盯著跪在腳榻邊的鈴兒，聲音嘶啞地問：“鈴兒，你老實(shí)告訴我……御花園那口井，到底有什么來歷？”
鈴兒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繡繃子都掉了，慌忙跪下：“娘……娘娘，奴婢不知……”
“你知道！”
婉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壓迫感，“你們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訴我！是不是那井里……有個‘珍妃’？”
鈴兒被逼得無法，抬頭看見婉容眼中駭人的光，終于“哇”一聲哭出來，伏在地上，斷斷續(xù)續(xù)地抽噎道：“娘娘饒命……奴婢說，奴婢說……那井……那井是不干凈，但不是珍主子那口……是，是另一口‘啞妃井’……”
“啞妃井？”
“是……光緒朝早年的事兒了?！?br>鈴兒壓低哭聲，用氣聲講述，仿佛怕驚動什么，“有位嬪妃，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因?yàn)椤驗(yàn)榘抵蟹亲h老佛爺，被掌了嘴，毒啞了嗓子，打入了冷宮。她性子烈，受不得辱，就在一個夜里，宮門下鑰后……自己投了那口井。”
婉容屏住呼吸。
“撈上來的時候……人說，她那身子都泡脹了，可一只手，死死攥著拳頭，掰都掰不開?！?br>鈴兒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后來沒法子，只好……只好把手指頭一根根撅折了，才看見，她手里緊緊攥著的，是……是一把自己頭上絞下來的長發(fā)，搓成了一股繩兒，另一頭，還連在腦袋上呢！”
婉容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捂住嘴。
“宮里的老人私下說……她這是給自己結(jié)了‘發(fā)咒’?！?br>鈴兒眼淚漣漣，“怨氣太深，不肯過奈何橋，不入輪回，就把魂魄系在自己的頭發(fā)上，沉在井底……等著，等著……”
“等著什么？”
婉容追問，聲音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發(fā)抖。
鈴兒驚恐地?fù)u頭，不肯再說，只不住磕頭：“娘娘別問了……晦氣，太晦氣了！老人們說，這種結(jié)了‘發(fā)咒’的，就等在井里，找……找……找替身……”
婉容心中一片冰涼，替鈴兒補(bǔ)完了那句話。所以白天那縷濕發(fā)，是“她”在向自己示意？在召喚自己？極度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的頂門心。
“啞妃井”事件后，婉容的精神更加恍惚。
她開始害怕一切水源，連洗臉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
一日午膳后，送膳的小太監(jiān)收拾食盒時，動作有些磨蹭。等其他人都退出外間，這個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臉龐尚存稚氣的小太監(jiān)，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個小小的、用油紙仔細(xì)包好的東西，塞進(jìn)了婉容虛握在膝上的手心里。
婉容一驚，抬頭看他。
小太監(jiān)臉色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恐懼，卻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心。他幾乎不發(fā)出聲音，只用氣聲道：“娘娘……夜里要是怕，實(shí)在熬不住……把這個，塞一點(diǎn)點(diǎn)在耳朵眼里?！?br>他指了指婉容手中的油紙包，“是……是艾草灰，混了廟里求來的香灰，老法子說……避邪，能擋一擋不干凈的聲音?！?br>婉容緊緊攥住那包尚有微溫的灰燼，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又覺燙手。“你……為何給我這個？誰讓你給的？”
小太監(jiān)慌得連連搖頭，左右張望，確信無人，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急急說道：“沒人讓給！是……是奴才自己偷偷弄的。”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懼更甚，“奴才有個哥哥，在打掃西邊圍房……”
西邊圍房！那是紫禁城角落一片低矮破舊的院落，俗稱“冷宮”！
“哥哥他……他有時候夜里當(dāng)值，回來說……”
小太監(jiān)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那兒的墻上，常有洗不掉的小手印子，一個一個的，不高，就這么大?！?br>他比劃了一個孩童手掌的大小，“印子顏色發(fā)暗，像是……像是沾了灰土，又像……像印子本身在往外滲東西。用水擦，用布抹，當(dāng)時淡點(diǎn)，過一夜，又顯出來了?！?br>婉容感到脊背發(fā)涼。
“哥哥聽更老的太監(jiān)喝醉了說過……那是前朝沒了的小皇子、小公主，太小了，沒封號，沒好好葬，魂兒沒處去……就想娘了……”
小太監(jiān)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們……他們在墻上爬……爬著找呢。他們怕大動靜，怕活人的陽氣，但也……但也特別喜歡找年輕娘**氣息，覺得……覺得像娘……”
話音未落，外間傳來掌事宮女春喜走近的腳步聲。小太監(jiān)像受驚的兔子，猛的一縮脖子，抱起食盒，低頭躬身，飛快的退了出去，再沒看婉容一眼。
婉容獨(dú)坐在空曠的屋子里，手心那包灰燼仿佛重若千鈞。冷宮墻上的孩童手印……尋找“娘親”氣息的夭折亡魂……這深宮到底吞噬了多少無辜的生命？而自己，是不是也正在成為下一個被吞噬、然后或許也化為某種“東西”，去困擾后來者的犧牲品？
積壓的恐懼、孤獨(dú)、屈辱，終于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夜晚達(dá)到了臨界點(diǎn)。
那晚月色凄迷，儲秀宮外風(fēng)聲如訴。
婉容躺在炕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白日種種鬼影、井下濕發(fā)、孩童手印、小太監(jiān)恐懼的眼神……走馬燈般在眼前旋轉(zhuǎn)。而最刺痛她的，是溥儀那冰冷疏離的背影。成婚至今，他未曾主動召見過她一次，哪怕只是喝杯茶，說句閑話。
一種混合著絕望、不甘與最后一絲微弱期盼的沖動，如同巖漿般在她胸中翻涌、爆發(fā)。
她坐起身，對著今夜守夜的女官——一個年紀(jì)很輕、名叫云錦的姑娘——用異常清晰的聲音說：“云錦，我們現(xiàn)在就去養(yǎng)心殿。我要見皇上。”
云錦正在燈下繡花，聞言嚇得手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粒血珠。她“撲通”跪倒，聲音都變了調(diào)：“娘娘！萬萬不可！這不合規(guī)矩！夜深了，皇上定然已經(jīng)安歇……”
“安歇了又如何？我是他的皇后！”
婉容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連日來的虛弱似乎被這股怒氣暫時壓了下去，“我就在殿外等著，等他醒來！我要問問他，到底……”
“娘娘！”
云錦膝行幾步，幾乎要抱住婉容的腿，急得眼淚汪汪，“去不得，真的去不得！深夜宮道，沒有旨意，沒有太監(jiān)引路，是犯大忌的！”
“什么大忌？我是皇后，在這紫禁城里，還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得的？”
婉容冷笑，但那冷笑很快凝固在臉上。
“娘娘，您不知道……”
云錦臉色蒼白，眼神里是真切的恐懼，不知是怕婉容出事，還是怕別的，“這宮里，夜里走動，真的會撞見‘東西’！奴婢聽老姑姑們說，養(yǎng)心殿的墻，有時候會莫名其妙滲水，那水漬的形狀……像一只手，想要伸出來掐人脖子！還有，御花園值夜的老太監(jiān)，見過成了精的掃帚，半夜里自己立起來，跟一個看不清臉的女官賭錢，輸了還發(fā)脾氣，把落葉掃得到處都是……西六宮的長巷里，下雨天總能聽見小孩跑跳的笑聲，可一個人影都沒有……”
她一個接一個地講述著宮中流傳的、有具體地點(diǎn)、有細(xì)節(jié)的恐怖傳聞。
婉容起初聽得毛骨悚然，但漸漸的，一股更深的悲憤涌了上來。她打斷云錦，聲音尖銳如刀：“夠了！云錦，你告訴我，你為什么總是拿這些鬼怪來嚇我？為什么就不能去？到底有什么規(guī)矩，比鬼還可怕？”
云錦被問住了，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婉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是不是因?yàn)椤瓫]有皇上召見，皇后絕不能主動去？是不是我今夜若是踏出儲秀宮，獨(dú)自走在宮道上，那些守門的侍衛(wèi)，根本不會認(rèn)得我是皇后，他們只會把我當(dāng)成……當(dāng)成深夜里迷惑人的狐仙、鬼祟，可以亂棍打死，而不用擔(dān)任何干系？”
云錦猛的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種被戳破秘密的恐慌。她張了張嘴，卻沒有否認(rèn)。
婉容全都明白了。她慘笑起來：“所以，唯一的‘通行證’，其實(shí)是個太監(jiān)，對不對？因?yàn)閷m里的狐貍精，獨(dú)獨(dú)迷不了太監(jiān)？是不是？”
云錦伏在地上，無聲的啜泣起來，算是默認(rèn)。
婉容踉蹌后退，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原來如此！這座宮殿用看不見的規(guī)矩和看得見的暴力，編織成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她不僅是“貢品”，是“祭品”，更是一個囚犯。
所謂的皇后尊榮，薄如蟬翼，一捅即破。
她想起戲樓里容祥暗示的“狐仙”，想起長**詭異的靜默，心中悲憤更甚，嘶聲問道：“那淑妃呢？是不是淑妃就可以去？她是不是有太監(jiān)陪著，就能隨時去見皇上？”
云錦抬起頭，淚眼模糊，卻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與規(guī)則鐵律般的冰冷語氣回答：“娘娘……皇后嫉妒妃子，會成世人笑柄的。祖宗家法，沒有這樣的比較?！?br>最后一絲支撐的力量也從婉容體內(nèi)抽離了。
嫉妒？她連嫉妒的資格，都被這吃人的“規(guī)矩”和“體面”剝奪得干干凈凈！她不能怨，不能怒，不能爭，甚至不能表現(xiàn)出在意，否則就是“失德”，就是“笑柄”！
那天晚上，還不到七點(diǎn)，婉容就被“勸慰”著，早早**就寢。
宮女們輕手輕腳地放下層層帷帳，吹熄多余的燈燭，只留一盞如豆小燈，然后悄無聲息的退到外間。整個儲秀宮，早早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而在同一時刻，婉容知道，千里之外的天津租界，圣誕夜的派對正漸入**。爵士樂慵懶搖曳，水晶吊燈流光溢彩，穿著時髦洋裝的少女們，正與友伴談笑，或許還會羞澀的接受年輕男子的邀舞。那里的夜晚，是流動的，鮮活的，充滿無限可能的。
而她，十六歲的婉容，卻像一頭年老病弱、被判定無用的動物，為了給飼養(yǎng)者騰出空間、為了讓這座古老監(jiān)獄的“秩序”不受打擾，而被早早關(guān)進(jìn)籠子，強(qiáng)迫進(jìn)入一場漫長的、不知何時才是盡頭的昏睡。
她閉上眼，試圖用古老的方法入睡——數(shù)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可是，跳進(jìn)她腦海的，不是溫順的綿羊，而是三百個穿著鮮艷紅色睡衣、面目模糊卻怒氣沖沖的淑妃！她們像羊群一樣，沉默而洶涌的，一個接一個地，跳過了養(yǎng)心殿那高高門檻，消失在殿內(nèi)溫暖的燈光里……
滾燙的液體，終于沖破了最后的堤防，從婉容緊閉的眼角洶涌而出，滑過冰涼的臉頰，滲入錦緞?wù)砻妗Ｄ菧I水如此灼熱，幾乎燙傷了她自己的皮膚。
窗外，風(fēng)聲嗚咽，仿佛夾雜著更漏聲、遙遠(yuǎn)的打更聲，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幽怨的、不知來自冷宮井底還是戲子孤魂的清唱。紫禁城的夜，還很長，很長。而這里的鐵律，已然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此路不通，生人勿近，尤其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