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常相見------------------------------------------，沈篤便又進了宮。，沈家祖上隨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傳到他這一輩，已是***。西南一役雖然平定了**，但后續(xù)的善后事宜千頭萬緒——降兵的處置、流民的安置、地方官員的考績更替，樁樁件件都要他過目。，在正堂坐了很久。，也沒處理公務，就是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慢慢地捻。那串佛珠是故去的沈夫人留下的，檀木質(zhì)地，已經(jīng)被捻得溫潤如玉。，見他這副模樣，輕聲道：“侯爺，該啟程了。嗯”了一聲，卻沒有動。，他開口了：“周叔。老奴在。硯清那孩子……”他頓了頓，“性子太冷了?！薄＿@話他不知道該怎么接。少爺?shù)男宰永洌@在府里是公認的。但話說回來，侯爺您自己的性子也不熱絡，少爺這是隨了您——這話他不敢說。，沒有再說什么，起身拿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往外走。，他忽然停了一下?！澳莻€小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讓她好好吃飯。是。看著她，別讓她凍著?！?br>“是。”
“還有——”沈篤沉默了一瞬，“讓硯清多陪陪她?！?br>周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了。
沈篤沒有再說什么，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衛(wèi)，消失在長街盡頭。
周叔站在府門口，望著侯爺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他跟了侯爺大半輩子，看著他從一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變成如今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侯爺不是沒有柔軟的一面，只是那一面都給了夫人。夫人走后，那一面也跟著埋進了土里。
如今撿回來一個小姑娘，侯爺大概也覺得，讓少爺跟她說說話，不是什么壞事。
沈硯清并不知道父親臨走前交代了這些話。
他只知道，從臘月二十四開始，他的身后多了一條小尾巴。
這條小尾巴不大，四歲，瘦得跟貓兒似的，走起路來沒什么聲響，常常是他走了好一段路，回頭一看——她還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臉憋得通紅，但就是一聲不吭，不喊他等，也不喊他慢點。
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件事的時候，沈硯清站在月亮門前，回頭看著十步開外的沈昭。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棉襖，大紅色的，襯得她那張小臉越發(fā)白凈。棉襖是周嫂連夜趕制的，稍微大了一些，袖口挽了兩道，下擺蓋住了膝蓋，走起路來像一只滾動的紅燈籠。
“你怎么不叫我？”沈硯清問。
沈昭喘著氣，仰起臉看他，理所當然地說：“你在走路，我不好叫你?！?br>沈硯清：“……你可以叫我等一下?！?br>沈昭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提議很新奇，歪著頭問：“可以嗎？”
“為什么不可以？”
“因為……”沈昭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圈，“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br>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冷”。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就是很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沈硯清的手握緊了。
他站在月亮門下，冬日的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沈昭的腳下。沈昭就站在他的影子里，仰著臉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映著他的輪廓。
“在我這兒不會?！鄙虺幥逭f。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怕她不信，“你想叫就叫?！?br>沈昭看著他，眼睛眨了兩下，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那……”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小小的，“哥，你等一下?！?br>“嗯?！鄙虺幥逭驹谠?，等她走過來，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走吧?！?br>沈昭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還是那么涼。
沈硯清握緊了，帶著她往前走。這次他放慢了腳步，每一步都邁得很小，配合著她的小短腿。沈昭被他牽著，走在他身側(cè)，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嘴角翹著，像是在偷笑。
“笑什么？”沈硯清頭也不回地問。
“沒笑?！鄙蛘蚜⒖贪炎旖菈合氯?，但沒壓住，又翹起來了。
沈硯清沒有追問，只是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過后院的回廊，穿過月亮門，經(jīng)過正堂，一路走到前院的書房。
這一路上，府里的丫鬟仆從們看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少爺向來獨來獨往，別說不讓人近身，就是走路都不愛跟人并肩。如今卻牽著一個四歲的小丫頭，走一步等三步，還放慢了步子——這畫面放在以前，說出去都沒人信。
周嫂在廊下看見了，用袖子掩著嘴笑，轉(zhuǎn)頭跟旁邊的丫鬟說：“你瞧瞧，少爺這是當起哥哥來了。”
那小丫鬟也笑：“可不是嘛，昨兒個還讓我去庫房找了幾本啟蒙的書，說是要給小姐認字用?！?br>“少爺親自教？”
“可不是嘛。你說少爺才七歲，就要當先生了?！?br>周嫂笑著搖頭：“咱們少爺啊，面上冷，心里頭熱著呢?！?br>沈硯清的書房在前院東側(cè)，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極為整潔?？繅κ且慌艜?，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書籍，從啟蒙讀物到經(jīng)史子集，分門別類，井井有條。書桌臨窗而設，上面鋪著一塊青色的氈子，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沈硯清把沈昭領進書房，讓她坐在書桌旁邊的矮凳上。
“坐好?！?br>沈昭乖乖坐好，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面，晃來晃去的。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從書架上掃過，又落在桌上的筆架上，最后定格在墻上掛著的一幅畫上。
那幅畫畫的是一枝梅花，墨色淡雅，筆觸細膩，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但沈昭不認字，只覺得那梅花畫得很好看。
“那是我母親畫的。”沈硯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淡了幾分。
沈昭轉(zhuǎn)過頭看他：“***？”
“嗯。去世了?！鄙虺幥逭f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他整理書桌的手頓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小聲說：“我也沒有母親?！?br>她說的是“沒有”，不是“去世了”。這兩個詞之間的差別，沈硯清聽出來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從書架上抽了一本《三字經(jīng)》，放在她面前。
“不認字沒關系，我教你。”
沈昭的目光從梅花圖上收回來，落在《三字經(jīng)》上。她伸手摸了摸書的封面，指尖輕輕劃過“三字經(jīng)”三個字，像是在觸碰什么了不起的東西。
“我真的可以學嗎？”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說過了，你想讀就讀。”沈硯清在她旁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來，跟我念——人之初?！?br>“人之初。”
“性本善?！?br>“性本善?！?br>“性相近?！?br>沈昭卡住了?！跋嘟眱蓚€字對她來說有些拗口，她張了張嘴，試著發(fā)音：“性相……進？”
“相近?！鄙虺幥宸怕苏Z速，一字一頓，“相——近?！?br>“相——近?！鄙蛘迅?，這次念對了，立刻彎了彎眼睛，“對不對？”
“對。下一句——習相遠?！?br>“習相遠?！?br>“茍不教?！?br>“茍不教?！?br>“性乃遷?！?br>沈昭又卡住了?！澳诉w”兩個字她怎么也念不順，試了好幾次，不是“乃千”就是“來遷”，越急越念不對，小臉憋得通紅。
沈硯清沒有催她，也沒有糾正她，而是停下來，看著她。
“別急?！彼f，“慢慢來?！?br>沈昭深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嘴唇，又試了一次：“性乃……遷。”
這次對了，雖然“遷”字的聲調(diào)不太準，但至少念對了。
“不錯?！鄙虺幥逭f。
沈昭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矮凳上，兩條腿晃得更厲害了。
“讀書好難?！彼÷曕洁?。
“這才第一頁?！?br>沈昭瞪大了眼睛：“第一頁就這么難？”
沈硯清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終于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沈昭捕捉到了那個笑，立刻坐直了身體，指控道：“你笑了！”
“沒有?！?br>“你笑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br>“我沒有看錯！”沈昭急了，從矮凳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盯著他，“你嘴角翹了，就這樣——”她努力模仿他的表情，把嘴角往上一扯，做了個非?？鋸埖幕《?。
沈硯清看著她的鬼臉，嘴角又翹了一下。
“你看！又翹了！”沈昭興奮地拍手，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驚天大秘密。
沈硯清把嘴角壓回去，面無表情地說：“坐回去，繼續(xù)念。”
沈昭不情不愿地坐回矮凳上，嘴里嘟囔著：“笑了還不承認……”
“沈昭?！?br>“在！”她立刻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巧的模樣。
沈硯清看著她的變臉速度，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跟他第一眼見到的那個縮在被子里、安安靜靜啃桂花糕的小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才兩天的工夫。
兩天。
她就從一只警惕的小獸，變成了一條會撒嬌、會耍賴、會抓著他“笑了”不放的小尾巴。
沈硯清不知道這是因為她本性如此，只是之前不敢，還是因為她信任他了——或者兩者都有。但他知道的是，這種變化讓他心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高興。高興這個詞太輕了。
是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壓在他心口，讓他覺得——他得好好護著這個小丫頭。
“繼續(xù)念?！彼f，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一些，“性乃遷。”
“性乃遷?！鄙蛘迅睿@次念得很順，念完之后還自己給自己鼓了鼓掌。
沈硯清：“……不用給自己鼓掌。”
“為什么不能？我念對了呀?！?br>“念對了是應該的?！?br>“那我之前念錯了，現(xiàn)在念對了，進步了呀。”沈昭理直氣壯地說，“進步了就要鼓勵?！?br>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三秒鐘。
“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想的?！鄙蛘雅牧伺淖约旱男乜?，一臉驕傲。
沈硯清：“…………”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過她。
一個七歲的少年，白鹿書院的高才生，被一個四歲的小丫頭噎得說不出話。
“行?！彼f，“你贏了。繼續(xù)念?！?br>沈昭得意地晃了晃腿，翻開下一頁，乖乖地跟著念了下去。
那天上午，沈昭學了八句《三字經(jīng)》。
她記性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別好。沈硯清教了三遍，她大概能記住五六成，剩下的需要反復提醒。但她有一個優(yōu)點——她不怕犯錯。
錯了就改，改完再錯，錯了再改，循環(huán)往復，樂此不疲。每次念對了就給自己鼓掌，念錯了就吐一下舌頭，然后重新來。
沈硯清教了一上午，嗓子有點干，但心情意外地不錯。
午飯后，沈昭被周嫂帶去午睡。沈硯清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里全是沈昭的聲音。
“人之初，性本善……哥，下一句是什么來著？”
“性相近，習相遠……我這次念對了沒有？”
“哥，你笑了！”
還有她念對之后給自己鼓掌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沈硯清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父親是從哪兒把她帶回來的？她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她后背的那些傷疤，是誰留下的？她說“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是誰打她？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得他心煩意亂。
他睜開眼，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啦地翻動。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zhuǎn)身出了書房，去找周叔。
周叔正在賬房里核對年貨的賬目，見他來了，連忙起身：“少爺，有什么事？”
“周叔，”沈硯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沈昭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叔放下手中的賬本，斟酌了一下措辭。
“侯爺沒說太多，只說是從西南帶回來的?！彼麎旱吐曇?，“老奴私下打聽了一下，侯爺身邊的親衛(wèi)說，當時大軍攻進叛軍營地的時候，在一個帳篷里發(fā)現(xiàn)了小姐。那帳篷里……”
周叔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您說?！鄙虺幥宓穆曇艉芷届o。
“那帳篷里關著十幾個孩子，都是叛軍從各處搶來的。有的已經(jīng)被……”周叔沒有把話說完，但沈硯清聽懂了，“小姐是里面最小的一個。侯爺找到她的時候，她縮在角落里，身上有傷，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侯爺把她抱起來，她也不哭不鬧，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侯爺。”
沈硯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
“親衛(wèi)說，侯爺當時什么都沒說，解下自己的披風把她裹住了，然后就一直抱著，再也沒有放下?！?br>沈硯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彼f，轉(zhuǎn)身走了。
他回到書房，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的《論語》還攤開著，風從窗縫里漏進來，吹得書頁微微顫動。他伸手按住書頁，指尖卻用了很大的力氣，指節(jié)都泛了白。
他沒有哭。
他很少哭，記事以來幾乎沒有哭過。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東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想起她的手——那么涼，那么小，放在他掌心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他想起她說“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時的表情——那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想起她后背的傷疤——新舊交疊，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抽打過的痕跡。
他才四歲。
沈硯清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地吐出來。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表情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清冷、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緒。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里多了一些東西。
是一些很沉、很重的東西。
是決心。
臘月二十八，家家戶戶開始貼窗花、掛燈籠。
侯府也不例外。周嫂帶著幾個丫鬟在廊下掛紅燈籠，劉媽在廚房里蒸年糕，整個府里彌漫著一股甜膩的米香。
沈昭午睡醒來，**眼睛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見沈硯清在指揮小廝貼對聯(lián)。
她站在廊下，仰著頭看沈硯清踩在凳子上，把一副紅對聯(lián)按在門框上，周叔在旁邊遞漿糊。
“哥！”她喊了一聲。
沈硯清低頭看她：“醒了？”
“嗯。”沈昭走過來，站在凳子旁邊，仰著臉看對聯(lián)，“那是什么？”
“春聯(lián)?！?br>“春聯(lián)是什么？”
“過年貼的，寫著吉祥話?！?br>沈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指著上聯(lián)問：“這上面寫的什么？”
沈硯清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指著對聯(lián)一字一頓地念給她聽：
“歲歲平安福星照。”
又指著下聯(lián)：
“年年順景好運來?！?br>沈昭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什么是福星？”
“就是……帶來福氣的星星?！?br>“那好運呢？”
“就是好運氣?！?br>沈昭認真地想了想，然后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那我是不是也有福星照？”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周叔和周嫂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沈硯清看著沈昭——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任何自憐自艾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好奇。
但正是這種單純，讓這個問題格外讓人心疼。
一個從亂軍中被撿回來的孩子，身上帶著傷疤，連幾歲都搞不清楚，卻在問“我是不是也有福星照”。
沈硯清彎下腰，和她平視。
“有?！彼f，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在哪兒？”沈昭左右看了看，好像覺得“福星”是一個具體的東西，會藏在某個角落里。
沈硯清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在這兒?！?br>沈昭愣住了。
她看著沈硯清，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撲扇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你又不是星星?！彼÷曊f。
“我是你哥?！鄙虺幥逭f，“一樣?！?br>沈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低下頭，耳朵尖又紅了。
她沒有說話，但嘴角翹了起來，翹得很高很高。
周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周嫂假裝沒看見，轉(zhuǎn)頭去指揮丫鬟掛燈籠，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那個燈籠歪了！往左一點！對對對！”
沈硯清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他對沈昭說，“帶你去廚房看看，劉媽在蒸年糕?！?br>“年糕？”沈昭的眼睛立刻亮了，“甜的嗎？”
“甜的?！?br>“有桂花糕甜嗎？”
“不一樣?！?br>“那是更甜還是沒那么甜？”
“你吃了就知道了?！?br>“哥你吃過嗎？”
“吃過?！?br>“好吃嗎？”
“好吃?！?br>“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
沈昭主動拉起他的手，拽著他往廚房的方向走。這次她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就是自然而然地、理直氣壯地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
但沈硯清覺得，好像沒有第一天那么涼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變暖了。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
除夕。
這是沈昭在侯府過的第一個年。
周嫂給她換了一身新衣裳——還是大紅色，但這次繡了金線的花紋，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兔毛，襯得她的小臉粉雕玉琢的，像個年畫娃娃。頭發(fā)也梳了起來，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紅綢帶綁著，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沈硯清看見她的第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怎么了？”沈昭仰著臉問，兩個小揪揪跟著晃了晃。
“沒什么?！鄙虺幥逡崎_目光，“走吧，去正堂吃年夜飯?！?br>“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好看？”
“……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周嫂說的。她說我今天好看得像年畫娃娃?！鄙蛘训靡獾剞D(zhuǎn)了轉(zhuǎn)圈，紅裙子旋開成一朵花，“你覺得呢？”
沈硯清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還行?！?br>“什么叫還行？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還行的意思。”
“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說？”
“沈昭?！?br>“在！”
“走了?！?br>沈硯清轉(zhuǎn)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沈昭在后面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追一邊喊：“哥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沈硯清沒有回頭，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瞬。
年夜飯擺在正堂的大圓桌上。
沈篤不在，桌上只有沈硯清和沈昭兩個人。但周叔還是按照侯府的規(guī)矩，擺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醬肘子、八寶鴨、四喜丸子、清蒸鱸魚、香菇菜心、一品鍋……林林總總十幾道，把整個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沈昭坐在椅子上，面前墊了兩個坐墊才能勉強夠到桌面。她看著滿桌子的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一副被震住了的表情。
“這么多？”她小聲說，“都是給我們吃的？”
“嗯?！?br>“吃不完怎么辦？”
“剩著?！?br>“不會浪費嗎？”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挑剔，倒像是真的在擔心浪費。
“不會，”他說，“吃不完的會分給府里的人?！?br>沈昭這才放心了，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先夾了一塊魚肉。她夾菜的動作不太熟練，筷子拿得有點歪，魚肉夾到一半掉了下去，她又夾了一次，還是掉了。第三次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抿緊了，像是在跟那塊魚肉較勁。
沈硯清沒有說話，也沒有幫忙。
他知道有些事她需要自己學會。但他在她夾**次的時候，把自己碗里的一塊魚肉夾到了她碗里。
“吃這個?！?br>沈昭看了看碗里的魚肉，又看了看他，小聲說：“謝謝哥?！?br>“吃吧?！?br>那頓年夜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沈昭的食量不大，但每樣菜都嘗了一口，嘗到好吃的就多夾兩次，眼睛彎成月牙形，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倉鼠。她最喜歡的是四喜丸子，吃了整整一個，吃完之后嘴角沾著醬汁，自己渾然不覺。
沈硯清遞了帕子給她。
“擦嘴?！?br>沈昭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醬汁沒擦干凈，反而蹭到了鼻尖上。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伸手把帕子拿回來，替她擦了鼻尖。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仰著臉，讓他擦。
“哥，”她忽然說，“你對我真好?！?br>沈硯清的手頓了一下。
“以前沒有人對我這么好?！鄙蛘颜f，語氣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以前我餓的時候，沒有人給我吃東西。我冷的時候，沒有人給我蓋被子。我害怕的時候，也沒有人陪我?！?br>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塊四喜丸子。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br>沈硯清拿著帕子的手懸在半空，很久沒有動。
正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桌上的菜已經(jīng)涼了大半，紅燭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沈硯清把帕子收回來，放在桌上。
“以后不會了?！彼f。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刻什么。
“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害怕?！彼D了頓，“我保證?！?br>沈昭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黑亮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像是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終于被人輕輕叩開了。
“哥，”她說，“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沈硯清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昭以為他拒絕了，連忙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應該——”
話沒說完，她就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硯清的手臂環(huán)過她小小的身體，把她從椅子上輕輕抱了起來。她整個人窩在他懷里，臉貼著他的肩膀，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氣。
他的懷抱很暖。
比被子暖，比手爐暖，比炭盆暖。
沈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里，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沒有哭。
但她把這一天、這一刻、這個懷抱，牢牢地刻進了記憶里。
很多年后，她依然記得——除夕夜，正堂，紅燭，涼了的四喜丸子，還有沈硯清身上松墨的香氣。
那天晚上，沈硯清把她送回東廂房，看著她鉆進被子里。
“哥，”她從被子里露出半張臉，“明天還是過年嗎？”
“嗯，初一?！?br>“過年是不是會放鞭炮？”
“會。”
“那你陪我看嗎？”
“好?！?br>沈昭滿意地彎了彎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沈硯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后，才起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睡顏映得格外安靜。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沈硯清輕輕關上門，站在廊下。
夜空中炸開了一朵煙花，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除夕守歲，城中已經(jīng)開始放煙花了。紅的、綠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地綻開，把夜空映得五彩斑斕。
沈硯清抬起頭，看著漫天的煙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他在書院的先生曾經(jīng)說過的——“人世間的緣分，大抵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些人認識了一輩子，也走不進彼此心里。有些人只需要一個照面，就再也分不開了?！?br>他和沈昭，大概屬于后者。
雖然她只是父親撿回來的。
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系。
雖然她叫他“哥”。
但有些東西，比血緣更深，比命運更強。
那就是——他在除夕夜的紅燭下，對她許下的承諾。
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害怕。
他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