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空空 生薯充饑------------------------------------------，村子還沒徹底醒過來，雞叫得有氣無力，風在土墻縫里嗚嗚地鉆，楊陽就醒了。不是睡到自然醒，是餓醒的。，是空，是從五臟六腑里往外抽的疼，像有只小手在里面一下一下揪著，扯得人渾身發(fā)軟，連眼皮都沉得抬不起來。土屋里的寒氣一夜沒散，貼著皮肉往骨頭里滲，和饑餓纏在一塊兒，讓人連喘氣都覺得費勁。，一動不敢動?？幌サ冒l(fā)亮，硬邦邦地硌骨頭，身下連層厚稻草都沒有。枕頭是塊舊布包著成團的棉絮，塌得扁扁的，枕久了后腦勺發(fā)麻。昨晚那一巴掌的**還掛在臉上，輕輕一碰就刺疼，可跟肚子里的空比起來，這點疼反倒顯得輕了。。大姐才十歲，身子瘦得像根柴，衣服寬寬大大掛在身上，更顯得單薄。小妹五歲，睡得不安穩(wěn)，眉頭緊緊皺著，小嘴時不時抿一下、咂一下，偶爾哼唧兩聲，不用問，也是餓狠了。三個孩子擠在一塊兒，靠彼此的體溫取暖，那點熱氣剛一冒出來，就被屋里的寒氣吞得干干凈凈。，父親睡得昏沉，呼嚕一聲接著一聲，酒氣還沒散，混著屋里的霉味、土味，悶得人胸口發(fā)堵。他輸光了錢，撒完了火，倒頭就睡，從來不會想，這土屋里的三個孩子，已經(jīng)多少天沒沾過一口熱飯了。，掀開那床補丁摞補丁的薄被。被面早洗得發(fā)白，棉花硬得結(jié)塊，蓋在身上跟蓋層紙差不多。他光腳踩在泥地上，涼氣一下子從腳心竄上來，激得他渾身一哆嗦，困意瞬間沒了蹤影。。說是灶間，不過是土屋隔出的一小塊地方，一口裂了縫的土灶，一口豁了口的鐵鍋，鍋里干干凈凈，連點鍋巴都不剩。灶臺上的米缸敞著口，見底見得發(fā)亮，瓦罐歪在墻角，早就空得能當響器。家里斷糧不是一天兩天，他心里比誰都清楚，可眼睛真真切切看到這一片空蕩時，肚子里猛地一抽，一陣尖銳的空疼襲來，他瞬間疼得彎下腰，半天直不起身。，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干了一樣。他扶著土灶沿，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直。父親整日賭錢喝酒，家不像家；母親早早就走了，不管不問。家里的日子全靠大姐硬撐，可大姐自己也還是個孩子，能撐到什么時候，誰也說不準。，更不敢驚動父親，只輕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鉆進清晨的冷風里。，刮在臉上像細沙子打。院子里光禿禿的，只有一堆大姐前幾日撿來的干柴，亂蓬蓬堆在墻角。楊陽裹緊破舊的棉襖，繞到屋后的自留地。那是家里唯一一塊薄地，去年種過紅薯，早被挖得干干凈凈，賣的錢也一股腦進了賭桌。此刻地里只剩干枯的藤秧，被霜打得蔫蔫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聽得人心里發(fā)慌。，手指伸進又冷又硬的土里，一點點扒，一點點翻。土塊硌得指腹生疼，沒一會兒，指尖就凍得發(fā)紅，裂開細小的口子，滲著血絲，和泥土粘在一起，又疼又澀。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敢停，也不能?！堇锏拿妹眠€餓著，小妹那微弱的哼唧聲一直在耳邊繞，他要是找不到一口吃的，今天這一天，怕是連熬都熬不過去。他不敢想妹妹餓哭的樣子，更不敢想自己一旦空著手回去，要怎么面對那一雙雙期盼又無助的眼睛。哪怕只找到一點點，能墊一口，能讓她們不那么難受，他就算手指凍爛了，也值。，終于在一處土坡根下，翻出幾枚被漏掉的小紅薯。個頭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皺巴巴的，裹著濕冷的黃泥，放在平時，連豬都未必肯碰?？稍谶@一刻，在楊陽眼里，這就是救命的東西。他小心翼翼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生怕一松手，這僅有的一點指望就沒了。，用凍僵的手指一點點蹭掉泥土，擦了一遍又一遍。沒有火，沒有鍋，沒法煮，沒法蒸。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最小的一枚，輕輕咬了一口。，牙口咬下去，只落下一道淺淺的印子。纖維粗得扎嘴，帶著土腥氣，在嘴里干巴巴地打轉(zhuǎn)，嚼得腮幫子發(fā)酸，也嚼不爛幾分。每一次吞咽，粗糙的薯絲都在喉嚨里狠狠刮一下，又干又澀，像吞了一把碎草屑，嗆得他眼眶發(fā)酸，卻不敢咳，也不敢吐，只死死抿著嘴，一點點往下咽。一股冷意順著食道直直墜進胃里，空蕩的肚子猛地一縮，泛起一陣惡心，他強忍著那股翻騰，慢慢嚼，慢慢咽，一口一口，把這點少得可憐的東西，硬生生填進空蕩蕩的腸胃里。，那股撕心的餓意緩了些，可嘴里的澀味久久散不去，堵在胸口，悶得難受。他沒再多吃，把剩下的紅薯揣進懷里，用自己的體溫捂著，想帶回家給妹妹們。
太陽慢慢升起來，光很淡，沒半分暖意，只是把天照亮了些。楊陽站起身，腿麻得站不穩(wěn)，扶著田埂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wěn)。他望著眼前這片貧瘠的土地，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村莊，心里又酸又澀。
他才七歲，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無憂無慮的年紀，卻要在寒天凍地里刨食，要靠生紅薯充饑，要挨罵挨打，要扛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苦。
懷里的紅薯貼著胸口，涼絲絲的，卻讓他心里多了一點點很輕很輕的底氣。他踩著冰冷的泥土往回走，步子不大，卻走得很穩(wěn)。
餓還在，苦還在，可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活下去。只要活著，就總有出頭的一天，總有一天，能走出這間透風的土屋，能讓妹妹吃上一頓熱乎的飽飯。
推開門時，大姐已經(jīng)醒了，正坐在炕沿上望著空灶發(fā)呆，眼神里全是沒處說的為難?？匆姉铌栠M門，懷里鼓鼓囊囊的，她先是一愣，隨即眼里亮了一下。
楊陽沒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那幾枚帶著體溫的小紅薯，遞到姐姐和小妹面前。
大姐看著那幾枚小小的、沾著泥土的紅薯，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掉在炕席上，瞬間就干了。在這個連溫飽都成奢望的家里，這幾枚冰冷的生紅薯，就是兄妹三人最實在的指望。
屋里依舊寒氣逼人，沒有煙火氣，沒有歡聲笑語，只有沉默的饑餓和無聲的忍耐?？删褪沁@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甜澀，撐著他們熬過了這個清冷難熬的早晨，也在楊陽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窮日子再難，人也不能垮；凡人再弱，也得有一口撐著自己活下去的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