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夢入四房------------------------------------------，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昏暗。。那里永遠(yuǎn)有鄰居的電視聲、樓下的**味、窗簾擋不住的路燈光。這里靜得可怕，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她的太陽穴。。手指觸到的不是冰涼的金屬，而是一團綿軟的織物——絲綢，涼絲絲地貼著皮膚，帶著一股沉水香的余韻。。，紫檀妝臺，博山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窗欞上糊著銀紅的霞光紗，把外面的天光濾成一片溫柔的橘色。有鳥在叫，叫得婉轉(zhuǎn)悠長。有人在廊下走動，腳步聲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八墓媚镄蚜?？”，手里端著個黑漆托盤。她生得一張圓臉，眼睛彎彎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三分笑意。托盤上的青瓷碗冒著熱氣，藥香混著蜜餞的甜，絲絲縷縷往鼻子里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快走幾步把托盤放下，伸手來扶：“四姑娘，您可算醒了！昨兒個夜里您燒得厲害，說了一夜的胡話，可把奴婢嚇壞了。老夫人那邊派人來問了三回，奴婢都不知道怎么回話?！?。發(fā)出的聲音又細(xì)又軟，是一個七歲女童的嗓音：“……什么四姑娘？”，隨即掩嘴笑了：“四姑娘又說胡話。您燒了一夜，怕是腦子還糊涂著。這是老夫人吩咐的安神湯，您趁熱喝了，再睡一覺，明兒個就好了?！?。。白**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食指側(cè)面有一道淺淺的疤——像是被紙劃的，已經(jīng)快長好了。不是她那雙常年敲鍵盤、指紋都快磨平的手。?！艾F(xiàn)在是什么年份？”
“大晟十四年啊。”小丫鬟的表情有些困惑，“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老夫人那邊今日要登高，本來想帶幾位姑娘一起去的，您這一病，怕是去不成了?！?br>林晚沒再問了。
她把湯藥放下，掀開被子下床。雙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晃了一晃——這具身體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她扶著床柱站穩(wěn)，一步一步走到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七歲左右的女童，眉眼還沒長開，但已經(jīng)能看出日后的模樣——瓜子臉，高鼻梁，一雙眼睛格外明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jì)的孩子該有的。她微微偏頭，鏡子里的人也微微偏頭。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臉。
不是她的臉。
林晚盯著鏡子里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小丫鬟怯生生地走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四姑娘，您別嚇奴婢……”
“你叫什么？”
“奴婢叫阿箬?！?br>“阿箬?！绷滞碇貜?fù)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九啊，重陽節(jié)?！?br>九月初九。
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日期。她記得，昨天——如果那還能叫昨天的話——是2023年10月1日，***。**給她打了三個電話，主題只有一個：隔壁王阿姨的女兒二胎都會走路了，你什么時候帶男朋友回來？
她煩不勝煩，索性關(guān)了機，點了一份麻辣燙外賣，準(zhǔn)備追完那部積攢已久的劇。結(jié)果剛吃到一半，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她記得自己倒下去的時候，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發(fā)來的最后一條微信：
“晚晚，媽是為你好?！?br>現(xiàn)在她在這里。
一個叫大晟十四年的年份，一個叫“四姑娘”的七歲女童身體里。
林晚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４┰叫≌f她不是沒看過，但真落到自己頭上，還是覺得荒謬至極。她閉上眼睛，開始搜索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蘇綰綰，七歲，蘇家四房長女。
父親早逝。母親蘇陳氏帶著她寄居在蘇府，依附四房產(chǎn)業(yè)過活。四房主營茶園，在京郊有三百畝茶山，在京城有六家茶莊，是蘇家六大產(chǎn)業(yè)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蘇家。
林晚在記憶里搜索關(guān)于蘇家的信息，越搜越心驚。
大晟朝的蘇家，掌控著全國六成以上的鹽鐵、布匹、糧食貿(mào)易。現(xiàn)任皇后是蘇家大房嫡女。蘇家內(nèi)部實行的是“女主外、男主內(nèi)”的體制——女性掌控家族核心權(quán)力，男性負(fù)責(zé)具體產(chǎn)業(yè)管理?，F(xiàn)任掌家人是蘇老夫人蘇明楨，暫代掌家之職，待選出合適的繼承人后再交權(quán)。
蘇老夫人之下有五位**，分管六大產(chǎn)業(yè)：大房掌情報，二房管鹽商，三房經(jīng)營酒樓，四房打理茶園，五房管米莊，六房負(fù)責(zé)布鋪。
蘇綰綰的母親是四房**的庶女，嫁給了一個落魄書生。書生沒幾年就病死了，她只好帶著女兒回娘家寄居。說是四房的人，其實地位低下，連帶著蘇綰綰在府里也沒什么存在感。
“四姑娘？”阿箬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您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奴婢去請大夫？”
“不用?！碧K綰綰擺擺手，“我想靜一靜?！?br>阿箬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門簾落下來的時候，發(fā)出一聲輕響。
蘇綰綰重新坐回床邊，開始梳理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穿越已成定局，她得先弄清楚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再想怎么活下去。她剛理出個頭緒，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腳步聲很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像擂鼓。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醬色繡金線褙子的婦人走了進來。她四十來歲，面容嚴(yán)肅，顴骨微微凸起，一雙眼睛狹長，看人的時候像在審案子。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托盤，一個垂手低頭，大氣都不敢出。
大房**。掌情報的那位。
蘇綰綰忙起身行禮，身子矮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生疼。
“見過大**。”
“不必多禮?！贝?*在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上往下落，落在蘇綰綰身上。
丫鬟把托盤放在桌上。托盤上放著幾匹布料，還有一小匣銀子。布料是普通的棉布，靛藍(lán)和月白兩色，壓得整整齊齊。銀子也只有十兩，小小的幾錠，在**里滾來滾去。
“***的事，我知道了?！贝?*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年紀(jì)小，往后就住在府里，四房那邊會照應(yīng)你。這些東西你收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br>蘇綰綰愣住了。
母親的事？
她拼命翻找記憶，終于翻出一段模糊的畫面——
三天前。她母親從京郊的茶園回來，是被抬回來的。滿身是血，頭上有一個碗大的窟窿，血已經(jīng)結(jié)成了黑紫色的痂。府里的人說是意外——在茶園里摔了一跤，頭磕在石頭上，當(dāng)場就沒了氣息。
但下人們私下議論，說那塊石頭不該出現(xiàn)在那里。說有人看見二房的人那幾天去過茶園。說四**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怎么合都合不上。
蘇綰綰的手指慢慢攥緊了。
“多謝大**?！彼椭^，聲音悶悶的，“只是……我母親的事，真的是意外嗎？”
大**的眼神微微一閃。那一閃很快，快得像錯覺。但她身后那個垂手低頭的小丫鬟，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自然是意外?！贝?*站起來，“府里已經(jīng)查過了，你不必多想。好好養(yǎng)病，過些日子，老夫人會給你安排去處?！?br>她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這話不是問蘇綰綰的，是問阿箬的。
阿箬的聲音在發(fā)抖：“回大**，都……都收拾好了?！?br>“嗯。”大**邁出門檻，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
門關(guān)上之后，屋里一下子暗下來。
蘇綰綰盯著那托盤看了很久。布料是普通的棉布，銀子只有十兩——對一個死了女兒的外孫女，大房**的這點“心意”，未免太敷衍了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親臨終前，好像塞了什么東西給她。
蘇綰綰閉上眼睛，拼命回想那段模糊的畫面——
母親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眼睛卻睜得很大，死死盯著她。周圍的人都在哭，亂糟糟的，有人來給母親換衣裳，有人來給她擦洗身子。母親的手一直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指甲都掐進她肉里。
然后，趁著沒人注意，母親把一團東西塞進她手心。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終究沒能說出來。
那團東西后來被原主藏在了枕頭底下。
蘇綰綰快步走到床邊，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摸。
摸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已經(jīng)泛黃了，邊角起了毛邊。她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張帶血的賬本殘頁。
血已經(jīng)干了，變成了暗褐色。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蠅頭小楷，寫得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記下的：
鹽引三千，銀五萬兩，九月廿三，付大。
九月廿三。
那是她母親出事的前一天。
蘇綰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把殘頁小心地折好，藏進衣襟里，貼著胸口放著。那張紙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拿出來。
她得走。
得盡快離開這個院子，離開這個府邸，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是個莊子，只要沒有這些虎視眈眈的“親人”，她就能慢慢想辦法。
可她才七歲，能去哪？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緊接著，門被大力推開，一個穿著石青袍子的年輕男子闖了進來。他生得很高，眉眼冷峻，像冬日結(jié)了薄冰的湖面。但此刻那雙眼睛里有擔(dān)憂，有急切，還有一絲蘇綰綰看不懂的東西。
他身后跟著幾個一臉為難的下人，想攔又不敢攔的樣子。
“四妹妹！”那男子看見蘇綰綰，快步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肩膀，“我聽說你病了，特意來看看。怎么樣，好些了嗎？”
蘇綰綰認(rèn)出他了。
蘇長風(fēng)，大房長子，掌情報部門的主管。
在原主的記憶里，這位蘇長風(fēng)少爺對誰都冷冰冰的，唯獨對她還算和善。偶爾會給她帶些小玩意兒——一個泥人，一串糖葫蘆，幾塊從南邊帶來的蜜餞。每次都是悄悄給，不讓別人看見。
“長風(fēng)哥哥。”蘇綰綰行了個禮，“我沒事?！?br>“沒事就好?！碧K長風(fēng)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他的手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還有點熱。別起來了，躺著吧。”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塞進蘇綰綰手里。
“這是我讓人從南邊帶來的蜜餞，你吃著玩兒。有什么需要的，就讓人去大房那邊找我?！?br>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刻進她眼睛里。
然后他站起來，大步走了。
他走后，蘇綰綰打開那個**。
蜜餞確實有。烏梅、金桔、糖漬的桂花，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厝艘?*。
壓在蜜餞底下的，還有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小心大房。
蘇綰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墨跡有些暈開了，好像被水打濕過。
她忽然想起蘇長風(fēng)探她額頭的時候，手指微微發(fā)抖。
他在怕什么？
當(dāng)天下午，蘇老夫人的命令就傳下來了：
四房遺孤蘇綰綰，即日起遷往京郊莊子，由三房暫管。
阿箬聽到這個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跪在蘇綰綰面前，拉著她的衣角：“四姑娘，莊子那邊苦得很，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您怎么受得了？奴婢去求老夫人，求她把您留下……”
“不必。”蘇綰綰打斷她，“去莊子挺好?！?br>阿箬愣住了。
蘇綰綰沒解釋，只是開始收拾東西。她把那張殘頁貼身藏好，把蜜餞**也帶上。其余的衣物首飾，能帶的都帶上，帶不動的就留給阿箬。
傍晚時分，來接她的馬車到了。
那是一輛很簡陋的青布馬車，車篷上打著補丁，車轅上的漆都磨掉了。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看見蘇綰綰，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上車。
蘇綰綰扶著阿箬的手上了車。車廂里有一股霉味，墊子也薄，坐上去硌得慌。她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這座住了七年的蘇府。
夕陽西下。蘇府的飛檐在余暉中鍍上一層金邊，琉璃瓦反射著刺眼的光。正院的樓上，似乎有人站在窗前，正往這邊看。
蘇綰綰瞇起眼睛，想看清那人的模樣。但距離太遠(yuǎn)，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角被風(fēng)吹起的衣袍。
就在這時，一道光從那人站的位置反射過來，刺得她眼睛一痛。
是金屬的反光。
她聽母親說起過——明鏡司。蘇老夫人的私人稽查機構(gòu)，令牌如掌家人親臨。持有令牌的人，可以直接調(diào)用明鏡司的所有資源，執(zhí)行秘密任務(wù)。
那個人手里，拿著明鏡司的令牌。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轆轆的聲響。
蘇綰綰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車廂里很暗，只有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光，在她臉上晃動。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天的日期——
大晟十四年九月初九。
也是2023年10月2日。
她會記住這一天。
---
馬車駛出城門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了。
阿箬點起一盞小小的油燈。燈光昏黃，在狹窄的車廂里投下?lián)u晃的影子，***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四姑娘，您餓不餓？奴婢帶了點心?！卑Ⅲ鑿陌だ锬贸鲆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桂花糕。糕已經(jīng)壓碎了，碎屑粘在油紙上。
蘇綰綰接過來，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膩，但她就著那盞昏黃的油燈，一點一點吃完了。
“阿箬?！彼鋈婚_口，“你知道明鏡司嗎？”
阿箬的手抖了一下。油燈晃了晃，差點掉下來。她慌忙穩(wěn)住，臉色有些發(fā)白：“四姑娘，您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碧K綰綰看著她，“你知道多少？”
阿箬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奴婢聽府里的老人說，明鏡司是老夫人的眼睛和耳朵。六大產(chǎn)業(yè)，每個產(chǎn)業(yè)都有明鏡司的人盯著，連幾位**的院子里都有。誰要是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第二天老夫人就知道了?！?br>“那明鏡司的司主是誰？”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卑Ⅲ钃u搖頭，“聽說是個很年輕的人，但從來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出門都戴面具的。有人說他生得很俊，也有人說他臉上有疤，所以才戴著面具。說什么的都有。”
蘇綰綰“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馬車?yán)^續(xù)往前走。夜風(fēng)從車簾縫隙里鉆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還有路邊的野草香。
蘇綰綰裹緊被子，閉上眼睛。但她沒有睡。她在心里慢慢梳理著這一天的信息——
穿越。死亡。殘頁。明鏡司。小心大房的紙條。
還有那道從老夫人窗前反射過來的光。
那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她離開。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
馬車駛?cè)肭f子的時候，蘇綰綰睜開眼睛，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
一片黑沉沉的屋舍。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只有夜風(fēng)穿過竹林，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大門是木頭的，門板很舊了，上面有雨水沖刷過的痕跡。門軸轉(zhuǎn)動的時候，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吱呀，像是嘆息。
“到了?！避嚪虻穆曇魪耐饷?zhèn)鱽?，悶悶的?br>蘇綰綰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走了下去。
莊子的大門在她身后緩緩關(guān)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夜色濃重，什么都看不見了。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jīng)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