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可話已出口,他看著春兒瞬間煞白的臉,看著她眼里蓄滿的、要掉不掉的淚,心里那點煩躁又涌上來。
他松開手,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冰冷:“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說?!?br>
春兒吸了吸鼻子,眼淚滾下來,在臉上沖出兩道白痕。她聲音抖著:
“那時候……手很疼,以為**再不會來了。后來看到藥,心里高興……”
“然后呢?”進寶追問。
“看見字,”春兒急急地說,像要把心掏出來給他看,“就覺得**……都知道。知道奴婢等著。奴婢那晚……就睡得好了?!?br>
她說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蛇M寶聽懂了。
不僅聽懂,心里那點因為方才當眾維護她而起的煩躁,忽然就散了。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沉下去,沒了聲響。
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這么久的字兒都白練了?話說得顛三倒四?!?br>
春兒慌了。她急急地在腦子里搜刮,想找出能讓**滿意的話。額上滲出細密的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膚上。忽然福至心靈,她撲通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婢……奴婢那時候覺得,**還記得我。就算天底下都沒人管我了,**還管我手疼不疼?!?br>
屋子里靜得可怕。
進寶的影子巨大而沉默,春兒的影子匍匐在地,像一團卑微的塵埃。
進寶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然后,他極輕、極慢地,瞇了一下眼角。
爛泥。他在心里評價??蔂€泥也有爛泥的好——糊上了墻,就扒不下來了。
他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扔在她面前。
“當啷”一聲輕響。
是個銀墜子,小半個巴掌大,頂端能開合,做成竹筒桶的形狀。筒身鏤著極細的纏枝紋,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銀輝,冰冷而華麗,與這破敗的屋子格格不入。
“把你那護腕摘了,戴這個?!?br>
春兒眼睛倏地亮了。這墜子太漂亮了,精致得像夢里才有的東西。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手腕上的護腕——那動作里的急切,恍惚間竟像幾個月前,她第一次用他給的棗泥山藥糕,替換了懷里常揣著的冷饅頭。
可護腕太舊,牛皮板結發(fā)硬,扣子卡死了。她急得額上冒汗,手指摳得發(fā)白。
進寶看著她那副笨拙又著急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他彎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刺啦”一聲,扣子崩飛,打在土墻上,又滾到角落里。
春兒疼得抽了口氣。
手腕暴露在空氣里。被護腕箍著的地方,皮膚比其他地方白一圈,卻布滿了細密的紅痕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經結了深色的痂,像一道暗色的烙印。
進寶盯著那些痕跡,忽然笑了:
“箍久了,太過老實?!?br>
他將銀墜子塞進她手里。墜子冰涼,沉甸甸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和那股清冽的馨香。
“戴著,”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許摘。有什么想說的,寫下來,放進去。我會看?!?br>
春兒小心翼翼地將銀鏈繞過脖頸。鏈子很細,貼著皮膚,冰得她輕輕一顫。墜子滑進衣領,落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壓著,像一顆冰冷的心臟,貼著她溫熱的血肉跳動。
她有一剎那的茫然:寫什么呢?寫今天吃了什么?寫杏兒又瞪她了?寫……寫其實有時候,她還是會想起爹,想起弟弟,想起娘?
這茫然只持續(xù)了一瞬,就被進寶打斷了。
“護腕和字條,”他站起身,撣了撣袍子,“找個沒人的地方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