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騙子？------------------------------------------。，天花板在轉(zhuǎn)?；野咨膲γ媪蚜藥椎揽p，像干涸的河床。我躺在一張鐵架床上，床單有股霉味，房間大概十來平米，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透進(jìn)來的光是一條一條的。。，頭疼得像被人拿錘子敲過。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你是個騙子。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像是著急寫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話什么意思？：我是誰？。“一時想不起來”的空白，是那種像被人拿橡皮擦干凈抹掉的空白。我知道自己應(yīng)該有個名字，應(yīng)該有過去，應(yīng)該有家人朋友，但這些東西全沒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腦子里只蹦出來一件事——。，但又無比確定，像刻在骨頭里的。不是“我可能是個騙子”，也不是“別人說我是個騙子”，就是我，我本人，的的確確，是個騙子。……，骨節(jié)分明，沒什么老繭。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普通長相，沒什么特別。我這副樣子，哪像個騙子？
我試著張嘴說了一句：“我不是騙子?！?br>話音剛落，胸口像被**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那種痛感不是**的疼，是更深的、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那種，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警告我——你在說謊。
我愣住了。
我說“我不是騙子”，身體告訴我這是**。那豈不是說……
我是真的騙子？
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件事，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很雜，有皮鞋踩地的脆響，也有靴子磨地的沉悶。我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然后一個更強烈的念頭涌上來——跑。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跑，不知道門外是誰，但身體比腦子快，已經(jīng)翻身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窗戶被封死了，門是唯一的出口，腳步聲已經(jīng)到門口了。
我沒猶豫，一腳踹開門。
門外是一條走廊，對面站著三個人。領(lǐng)頭的是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黑色的風(fēng)衣，腰間別著一把造型奇怪的**。她身后兩個男人，穿著同款的黑色制服，胸口印著一個徽章——一個天平，左邊托盤里是眼睛，右邊托盤里是嘴。
那女人看到我沖出來，明顯愣了一下。
但她反應(yīng)極快，手已經(jīng)摸上了槍柄：“別動！真理法庭執(zhí)法官，你涉嫌——”
我沒聽她說完。
不是因為我硬氣，是因為她話音剛落，走廊另一頭就傳來一聲巨響，整棟樓都跟著晃了一下。天花板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那女人身后的兩個男人本能地蹲了下去。
就這一秒鐘的空檔，我沖向了走廊盡頭的窗戶。
“攔住他！”
身后傳來喊聲，但我已經(jīng)撞碎了玻璃。
碎玻璃劃過我的手臂和臉，疼得我齜牙咧嘴，但顧不上。我從三樓摔下去，下面是垃圾堆，我落進(jìn)去的時候發(fā)出一聲悶響，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垃圾堆里什么都有，爛菜葉、破布、碎玻璃碴子，一股酸臭味熏得我睜不開眼。但我掙扎著爬起來，瘸著腿往巷子深處跑。
身后傳來喊叫聲和腳步聲，但越來越遠(yuǎn)。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拐了多少個彎，最后鉆進(jìn)一條死胡同，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手臂上被玻璃劃了條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滴。我撕了一塊衣服下擺，隨便纏了兩圈，算是止血了。
然后我開始想剛才那女人說的話。
“真理法庭”。
這三個字像鑰匙一樣，在腦子里擰了一下，但沒有打開門，只是讓我隱約覺得——這地方我聽過，不是什么好東西。
我靠在墻上，努力回想任何有用的信息。但腦子里的空白像一堵墻，什么都過不來。唯一能想起來的還是那句話——我是個騙子。
可我連怎么騙人都不知道。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衛(wèi)衣，胸口有一小塊干涸的暗色痕跡，看起來像是血。褲兜里摸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跟門縫底下塞的那張不一樣，這張紙更舊，邊角都磨毛了。
上面只有三個字：
“說真話。”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半天，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你是個騙子說真話”，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矛盾。一個騙子，為什么要說真話？
但我又想起剛才說“我不是騙子”時胸口的刺痛。那種痛是真實的，不是幻覺。它像是在告訴我——你不能說謊。
一個不能說謊的騙子？
我**到底是干什么的？
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追兵，腳步聲很輕，只有一個人。
我繃緊身體，往墻根縮了縮。一個腦袋從胡同口探進(jìn)來，是個年輕人，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二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整個人看起來像那種在大學(xué)圖書館里泡了四年的好學(xué)生。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像看到了老朋友。
“**，還真是你。”他快步走過來，“你怎么在這兒？你不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回去，換上了疑惑的表情。
“你不記得我了？”
我看著他，腦子里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印象。
“不記得?！蔽艺f。
“你認(rèn)真的？”
“認(rèn)真的。”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后突然伸手在我臉上捏了一下。
“疼！”我打掉他的手。
“不是做夢啊……”他嘟囔了一句，然后雙手插兜，歪著頭看我，“言默，你這是在演哪出？”
言默。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丟進(jìn)了死水里，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言默。
我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我叫言默。
就只想起這么多。
“我失憶了?！蔽艺f。
“失憶？”他皺眉，“你是認(rèn)真的？”
“認(rèn)真的?！?br>“不是裝的？”
“不是裝的。”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嘆了口氣：“行吧，看樣子是真不記得了。那我也別廢話了——我叫方寸，你以前叫我寸哥。咱倆是老朋友，認(rèn)識……三年了。”
“三年？”
“對，末日之前就認(rèn)識了?！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末日？
這個詞砸進(jìn)我腦子里，像一把錘子砸開了裂縫，信息嘩啦啦地涌進(jìn)來。
是的。末日。七年前。真言隕石。共識成真。
這些東西不是我想起來的，而是像本來就存在一樣，只是被什么東西擋著，現(xiàn)在擋板移開了，它們就自然而然地流出來了。
我知道這個世界變了。從七年前那顆隕石爆炸開始，所有人的相信都能變成現(xiàn)實。一萬人相信“這條街鬧鬼”，這條街就真的鬧鬼。一億人相信“**是假的”，**就真的垮了。
這就是末日的原因——不是天災(zāi)，不是戰(zhàn)爭，是人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我知道這些，但我不知道我自己在這七年里做了什么。
方寸看著我的表情變化，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別急，記憶這東西，慢慢來?！彼麖亩道锩鲆话櫚桶偷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你現(xiàn)在能想起什么？”
“我叫言默。末日是七年前開始的?！沧R成真’是真的?！?br>“就這些？”
“就這些?！?br>方寸點了點頭，然后把煙夾在耳朵上，朝我伸出手。
“行吧，那重新認(rèn)識一下。我叫方寸，是你朋友。你現(xiàn)在的情況很危險，真理法庭的人在抓你，他們給你定的罪名是——”
他頓了一下。
“危害人類罪?！?br>這三個字砸得我頭皮發(fā)麻。
“危害人類罪？”
“對?！狈酱缯f，“他們說你用謊言操控了至少三個界域的**走向，造成了不可逆的現(xiàn)實扭曲。簡單來說——他們認(rèn)為你是個極度危險的騙子?！?br>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騙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胸口的刺痛提醒我，這句話我要是說出來，又得疼。
可我是真的不記得自己騙過誰啊。
方寸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想了，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真理法庭那幫人鼻子靈得很，剛才你在那邊鬧出那么大動靜，用不了多久就會搜過來?！?br>“去哪兒？”
“我家?！狈酱缯f，“好歹安全點?！?br>我跟著方寸走出胡同，才第一次看清外面的世界。
天是灰的。
不是陰天那種灰，是一種臟兮兮的、像被人潑了一層石灰水的灰。街道兩旁的建筑歪歪斜斜，有些已經(jīng)塌了一半，有些墻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街上看不到幾個人，偶爾有人經(jīng)過，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東西盯上。
方寸走在我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但我注意到他的右腳有點跛——不是那種明顯的瘸，是走久了會微微拖一下的那種。像是舊傷。
“你的腳怎么了？”我問。
方寸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走。
“老傷了。末日的時候被砸的。”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注意到他握煙盒的手指緊了一下。
方寸的家在一條更深的巷子里，是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貼滿了便簽紙，上面寫著我看不懂的符號和數(shù)字。
我的目光落在墻角的書桌上。桌上擺著一個舊相框，里面夾著一張照片——兩個人，一個是方寸，另一個是我。我們站在一間教室里，背后是黑板，我穿著白大褂，方寸穿著格子襯衫，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照片下面壓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2032年秋，傳播學(xué)原理課后?！?br>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這是……大學(xué)？”
方寸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相框，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嗯。你以前是大學(xué)老師，我是你學(xué)生?！彼f這話的時候沒看我，“后來末日了，就……什么都變了?！?br>“那你叫我老師？”
“以前叫?，F(xiàn)在不叫了，你讓我改口的?！狈酱甾D(zhuǎn)過身，走到廚房里，打開水龍頭，“別想了，先休息。明天再說?！?br>那天晚上我躺在方寸家的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想事情。
方寸的房門關(guān)著，里面沒有聲音。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些碎片——真理法庭、共識成真、方寸的跛腳、那張照片上笑著的自己。
我總覺得，方寸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朋友，更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么。
半夜，我聽到方寸的房門開了。他走了出來，腳步很輕。他在我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從兜里摸出什么東西，放在茶幾上。
他走回房間，關(guān)上門。
我睜開眼，側(cè)頭看了一眼茶幾。
是一把鑰匙。
鑰匙下面壓著一張紙條，跟今天早上門縫底下塞的那張紙條一樣的字跡——
“明天早上六點，城西廢車站，有人在等你?！?br>“她可以告訴你你是誰。”
“別遲到?！?br>我拿起那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看，沒看出什么名堂。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這張紙條的邊角，跟今天早上那張紙條的邊角，對得上。
它們是同一張紙上撕下來的。
也就是說——今天早上那張“你是個騙子”的紙條，也是方寸塞進(jìn)來的。
可方寸為什么要告訴我我是個騙子？
又為什么要給我這把鑰匙和這張紙條？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整齊劃一，像軍隊。
我悄悄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
街對面站著十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胸口都有那個天平徽章。真理法庭的人。
他們正朝著這棟樓走過來。
最前面那個，是今天早上追我的那個女人。
她手里拿著一塊平板，屏幕上是一個人的照片。
我看不清照片上是誰。
但我知道是我。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握緊了手里那把鑰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