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暗涌------------------------------------------，林清晏病了。，毫無預兆。先是夜半歸觀星臺時便覺寒氣入骨，靈力滯澀難行，待強撐著做完例行的晚課，剛起身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fā)黑，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聽到動靜慌忙沖進來，才沒讓他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小道童們驚慌失措，年長些的執(zhí)事道官還算鎮(zhèn)定，一邊吩咐人去請?zhí)t(yī)，一邊合力將國師大人扶到內(nèi)室榻上。觸手所及，那身白衣下的身軀竟冷得像冰，唇色慘白，額角卻滲出細密的冷汗，眉頭緊蹙，似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懸絲診脈，又細細察看面色舌苔，眉頭越皺越緊?！皣鴰煷笕舜四藨n思過度，心脈耗損，又兼外感風寒，邪氣入體，引動了舊疾沉疴。”太醫(yī)捻著胡須，斟酌著言辭，“脈象浮緊而澀，肝氣郁結，心火虛浮……需得好生靜養(yǎng)，切忌再勞神憂思，更不可妄動靈力。”、疏肝解郁、溫補心脈的方子，又叮囑了一大堆禁忌，太醫(yī)才搖著頭離開。宮里很快得了消息，皇帝遣了貼身大太監(jiān)前來探視，賜下許多珍貴藥材，言道讓國師安心養(yǎng)病，朝中祈福之事暫由副手代勞。。，夢境光怪陸離。有時是江南濛濛的煙雨，少年沈確濕漉漉的眼睛，亮得灼人；有時是邊關凜冽的風雪，沈確披著染血的黑甲，回望的眼神冰冷陌生；更多的，是那晚宮墻下，沈確灼熱的氣息，滾燙的手指，和那句如同詛咒般烙印在心上的話語?！斑@場‘游戲’，從你七年前招惹我的那一刻，就開始了。而游戲的規(guī)則，現(xiàn)在……由我來定。”，他便驚悸而醒，胸口悶痛，喘息艱難。靈力在經(jīng)脈中亂竄，像是被什么東西攪動了一般，難以平復。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風寒和舊疾。那晚沈確強行灌入他后腰的那一絲剛猛內(nèi)力，雖只是極細微的一縷，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擾亂了他體內(nèi)原本平和運轉的靈力平衡，更隱隱與他某種深藏的血脈隱疾起了沖突。……他到底知道多少？“命格相克，靠近你的人都會不幸”，他是真的猜到了，還是……調(diào)查過？。他裹緊了身上柔軟的錦被，望著窗外觀星臺特有的、為了觀測天象而設計的巨大琉璃窗。夜色正濃，星子稀疏，一彎殘月掛在檐角，清冷孤寂。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枯槁的手，和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清晏……逃……離所有人遠遠的……尤其……不要動情……”
“你是‘孤鸞煞星’轉世……命定孤寡……情緣即是孽緣……靠近你的……必遭橫禍……”
“師父……就是……例子……”
師父是為了救年幼時誤闖禁地、觸發(fā)上古封印的他，才耗盡修為，油盡燈枯而亡。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謂“天命”的**。從此，他將自己層層包裹，遠離人群，將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壓抑到最低，像一個最精密也最冰冷的儀器，只負責觀測天象，推算國運，不沾半點紅塵煙火。
直到遇到沈確。
那個像野火一樣，蠻橫地燒進他蒼白世界的少年。
他以為逃離是最好的選擇，斬斷一切可能，讓時間沖淡所有。卻沒想到，那簇火種并未熄滅，反而在歲月的風沙中淬煉得更加猛烈，如今已成燎原之勢，反撲回來，要將他連人帶心，一并吞噬。
“師尊，該喝藥了?！鼻屣L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進來，濃郁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林清晏收回思緒，撐著坐起身。清風連忙在他身后墊上軟枕。接過藥碗，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冰涼的手指，他垂眸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蒼白的臉，沒有猶豫，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很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但身體的寒氣和經(jīng)脈的抽痛，似乎真的被這溫熱苦澀的液體安撫了些許。
“外面……有什么動靜嗎？”林清晏將空碗遞給清風，聲音還有些沙啞。
清風接過碗，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宮里……和朝堂上，倒沒什么特別的。只是……”他偷偷覷了一眼師尊的臉色，“只是鎮(zhèn)北將軍府……昨日和今日，都派人送來了東西?！?br>林清晏指尖微微一顫：“什么東西？”
“昨日送的是一盒上好的血燕，說是給師尊補身。今日……”清風的聲音更低了，“今日送來的是一壇酒，還有……一包曬干的柳絮?！?br>酒？柳絮？
林清晏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縮緊。
江南，柳絮紛飛的季節(jié)……他們并肩坐在客棧屋頂，分享一壇劣酒，看柳絮如雪，紛紛揚揚。他當時指著漫天飛絮說：“這東西，看著輕飄飄的，沾上身卻惱人得很，甩也甩不掉?！?br>少年沈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側過頭看他，眼中帶著明亮的笑意和某種深意：“是嗎？我覺得挺好。你看，它們多執(zhí)著，認準了方向，就一定要飄過去?！?br>那時他不懂那眼神里的深意，或者說，不敢懂。
如今，這壇酒，這包柳絮……是提醒，是諷刺，還是……宣告？
“東西呢？”林清晏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按……按慣例，外臣所贈之物，尤其是吃食，觀星臺向來是不收的。”清風小聲說，“血燕讓來人帶回去了。那酒和柳絮……來人放下就走了，說將軍吩咐，東西送到即可，國師大人是扔是留，隨意?！?br>隨意？
林清晏閉上眼。沈確這是吃準了他。送來的不是金銀珠寶，不是奇珍異草，而是直戳心肺的舊日信物。扔了，顯得他心虛在意；留著，更是時時刻刻的提醒。
“找個不起眼的角落放著吧?！弊罱K，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是?！鼻屣L應下，卻站著沒動，臉上還有猶豫之色。
“還有事？”
“還……還有，”清風吞吞吐吐，“今日午后，兵部的李侍郎來拜訪，說是商討北疆軍需補給后續(xù)事宜，但話里話外，打聽了好幾次師尊的病情，還……還似是無意地提起了沈將軍，說將軍回京后深得圣眷，陛下有意讓將軍在兵部兼?zhèn)€職銜，日后常駐京中……”
常駐京中。
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扎進林清晏的耳膜。
沈確要留在京城。不再是短暫凱旋，述職之后便會返回邊關。他要留下來，在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
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那晚宮墻下的糾纏，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知道了?！绷智尻痰穆曇粢琅f平淡，“下次李侍郎再來，就說我病體未愈，不便見客。朝中之事，由副使定奪即可?！?br>“是?！?br>清風退下后，內(nèi)室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琉璃窗外，夜風吹過檐角銅鈴，發(fā)出清脆又孤寂的叮當聲。
林清晏靠在軟枕上，毫無睡意。身體依舊虛弱，思緒卻異常清晰活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沈確的攻勢比他預想的還要直接、猛烈，且不留余地。他必須做點什么，至少，要重新掌控一點局面。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泛起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光。嘗試著運轉體內(nèi)靈力，依舊滯澀，帶著隱隱的刺痛，但比前兩日已經(jīng)好了許多。那絲屬于沈確的內(nèi)力，正在被他自身更精純平和的靈力慢慢化去。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內(nèi)視。
經(jīng)脈之中，靈力如溪流緩緩流淌，但在某些節(jié)點，尤其是后腰被沈確點中的地方，依舊盤踞著一小團灼熱剛猛的氣息，如同頑固的礁石，阻礙著水流，也隱隱牽動著他血脈深處某種沉寂的、陰寒的隱疾，使其有蠢蠢欲動之勢。
孤鸞煞星的命格，帶給他的不僅僅是情緣上的詛咒，還有這具身體天生的缺陷——陰陽失衡，陰寒之氣過盛，需時時以自身陽和靈力調(diào)和壓制。一旦平衡被打破，或受到強烈陽氣的沖擊，尤其是與命格相沖的熾烈陽氣，便會引動寒毒，反噬自身。
沈確的內(nèi)力，至剛至陽，恰好就是那最猛烈的“沖擊”。
他必須盡快將這縷異種內(nèi)力徹底煉化，穩(wěn)固自身。否則，下一次再與沈確近距離接觸，后果不堪設想。
深吸一口氣，林清晏摒棄雜念，開始緩緩引導體內(nèi)靈力，如**般溫柔地包裹向那團灼熱的氣息。這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和精細控制的過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兩股力量沖突加劇，傷及經(jīng)脈。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窗外月色偏移，星光流轉。
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但林清晏的神情卻異常專注平靜。那團灼熱的氣息，在他持之以恒的、精妙的靈力研磨下，終于開始一點點松動、分解，化作更精純的能量，被他自身吸收，同時，也將那股被牽動的陰寒之氣，重新緩緩壓回深處。
當最后一絲異種內(nèi)力被徹底煉化的瞬間，林清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
體內(nèi)靈力運轉雖然依舊不如全盛時圓融流暢，但那種滯澀刺痛的感覺已減輕大半，氣血也通暢了許多。至少，短期內(nèi)不必擔心寒毒被意外引動了。
他掀開錦被，赤足下地，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夜風寒涼，透過窗欞縫隙鉆進來，吹動他單薄的白色寢衣。他靜靜地望著皇城方向，那里燈火闌珊，宮闕重重。
沈確……此刻，你在做什么？
是否也如同我一般，被七年前的往事，和那晚的重逢，攪得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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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zhèn)北將軍府，書房。
燭火通明，將室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某種沉郁凝重的氣氛。
沈確沒有睡。
他同樣穿著一身玄色寢衣，外袍隨意搭在椅背上，正站在巨大的大周疆域圖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北疆與京城之間的廣袤區(qū)域上。但那目光的焦點，卻似乎并未真正落在地圖上。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書案邊緣輕輕敲擊，發(fā)出規(guī)律而沉悶的聲響。腦海里反復回放的，是那晚宮墻下，林清晏蒼白的臉，顫抖的睫毛，以及最后那雙氤氳著水汽、驚怒交加卻又脆弱無比的琥珀色眸子。
還有他指尖擦過那冰涼唇瓣時，那瞬間的僵硬和戰(zhàn)栗。
以及，他試圖施展遁術時，周身泛起的那層淺淡、卻讓他莫名心悸的月白光暈。
“將軍?！睍块T被輕輕叩響，親衛(wèi)統(tǒng)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br>**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錦盒和一個不起眼的布包。他身形精悍，面容冷峻，是跟隨沈確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心腹，對將軍與那位國師大人之間的過往，也略知一二。
“東西……國師府沒有收血燕，退回來了。酒和柳絮……收下了，但據(jù)我們的人觀察，是被一個小道童拿到后院雜物房角落放下了?！?*將東西放在書案上，垂首稟報。
沈確敲擊桌沿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壇泥封完好的酒和那個布包，臉上沒什么表情，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深極暗的光芒。
收下了。
沒有扔。
這就夠了。
“兵部李侍郎那邊，消息透過去了？”沈確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按您的吩咐，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陛下可能對將軍另有重用，李侍郎便自己‘領悟’了，今日午后特意去了觀星臺拜訪?！?*答道，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并未見到國師本人，只與其道童交談了幾句。國師似乎……病得頗重，太醫(yī)署連續(xù)兩日都有人前去診視?！?br>“病重……”沈確低聲重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想起那晚林清晏最后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身形，還有自己點入他后腰的那絲內(nèi)力……難道真的傷到他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掠過一絲煩躁，但很快又被更冷硬的情緒覆蓋。是他先逃的，是他先招惹的，如今這點“教訓”，比起自己七年所受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知道了?！鄙虼_揮了揮手，“繼續(xù)留意觀星臺的動靜，還有宮里、朝堂上關于國師病情的任何說法。另外，”他頓了頓，眼神微冷，“查一查，七年前，林清晏離開江南之后，到底去了哪里，接觸過什么人，尤其是……有沒有什么關于他身世或者‘命格’的傳聞?！?
**心中一凜，將軍這是要深挖國師的老底了?！笆牵瑢傧旅靼?。只是……國師身份特殊，又深居簡出，七年前的蹤跡恐怕不好追查，需要些時間?！?br>“無妨，仔細去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鄙虼_沉聲道，“尤其是……他那位已經(jīng)故去多年的師父。”
“是！”
**領命退下，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室內(nèi)重新恢復寂靜。沈確走回書案后坐下，拿起那個裝著干柳絮的布包，解開系繩。干燥的、帶著些許草木灰氣息的柳絮散落出來，輕飄飄的，落在深色的書案上，格外顯眼。
他拈起一小簇，指尖微捻。柳絮的纖維極其脆弱，輕輕一碰就散開。
就像那個人。
看著清冷疏離，高不可攀，實則內(nèi)里不知藏了多少脆弱和秘密，一碰，就好像要碎掉。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他，讓他惦念了七年，執(zhí)著了七年，如今更是生出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念頭——就算他真的易碎，他也要把他牢牢護在掌心，用最堅固的壁壘將他圍起來，誰都別想再傷他分毫，包括……他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天命”和“顧忌”。
將柳絮重新包好，沈確的目光落在那壇酒上。這是他從北疆帶回來的烈酒，不比江南的醇厚綿柔，入口如刀，燒喉灼心。就像他對林清晏的感情，經(jīng)過七年邊關風雪的淬煉，早已不再是年少時朦朧熾熱的好感，而是沉淀成了更加濃烈、更加霸道、也更加不容抗拒的占有和守護欲。
他打開泥封，濃郁凜冽的酒香瞬間溢出。他取過一只海碗，倒了滿滿一碗，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如同巖漿流過喉嚨，一路燒進胃里，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也仿佛澆旺了心底那簇永不熄滅的火。
林清晏，你躲了七年。
如今，我找到你了。
你以為裝病，避而不見，就能像七年前一樣，再次從我眼前消失嗎？
休想。
這一次，就算是把整個觀星臺翻過來，把你那些神神叨叨的龜甲銅錢都砸了，我也要把你揪出來，讓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當年，為什么走。
現(xiàn)在，又憑什么以為還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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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表面平靜，暗地里卻似乎有某種無形的暗流在悄然涌動。
國師大人“憂思成疾，舊病復發(fā)”的消息在朝中小范圍傳開，引來些許猜測。但林清晏素來體弱，又職責特殊，常需深夜觀星，推演耗費心神，偶爾病上一場也不算稀奇，并未引起太**瀾?；实塾指裢舛鲗櫍p賜不斷，更讓旁人不敢多言。
只有極少數(shù)敏銳的人，將國師的病，與剛剛回京、風頭正盛的鎮(zhèn)北將軍沈確，隱隱聯(lián)系了起來。畢竟，宮宴那晚，許多人都看到沈將軍提前離席，而國師大人似乎也離開得頗早。只是宮闈深處的事情，無人敢深究。
林清晏在觀星臺靜養(yǎng)，除了皇帝派來的太醫(yī)和太監(jiān)，一律不見外客。他每日按時服藥，打坐調(diào)息，努力恢復靈力，同時也會在精神稍好的時候，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似隨意地翻看各地呈報上來的祥異記錄，或是執(zhí)起那三枚隨身多年的銅錢，靜靜地起卦。
卦象，大多模糊不清，或顯示“蟄伏”、“待機”。
唯獨有一次，他起卦問及自身與沈確的“糾葛”，銅錢落下，竟是“火水未濟”。
離上坎下，火在水上，難以相交，事未成，多有阻隔。
是了，火與水，本就是相克之物。沈確如火，熾烈張揚；他似水，清冷沉靜。強行靠近，只怕是水火相激，兩敗俱傷。
他盯著那卦象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都有些發(fā)澀，才緩緩將銅錢收起。指尖冰涼。
道理他都懂。卦象也明明白白地警示著。
可是……
心湖深處那被攪動起的波瀾，卻并非一個卦象就能輕易撫平。沈確的氣息，沈確的眼神，沈確的話語，如同生了根的藤蔓，在他試圖平靜的心田里瘋狂滋長，纏繞收緊。
他不得不承認，沈確的出現(xiàn)，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激起的不僅是恐懼和抗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害怕去面對的、被深埋了七年的悸動。
這很危險。
比任何風寒舊疾，都更加危險。
就在林清晏以為沈確會像那晚說的那樣，很快就有下一步動作，而自己不得不嚴陣以待時，將軍府那邊，卻意外地安靜了下來。
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由不同面孔的生人送來的一些“小東西”——有時是一包新炒的、帶著焦香的江南栗子，他們曾一起在街頭買過；有時是一冊罕見的、關于星象的古籍殘卷，他知道他好這個；有時甚至只是一枝還帶著晨露的、不知從哪弄來的白色山茶花，他曾隨口贊過山茶潔凈——再無其他舉動。
沒有強行拜訪，沒有朝堂發(fā)難，甚至沒有再通過任何官員遞話。
這種沉默，反而讓林清晏更加不安。
沈絕不是在放棄。他是在等待，或者說，是在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卻又無處不在的方式，提醒著他的存在，瓦解著他的心防。就像攻城之戰(zhàn)，有時強攻猛打，有時卻需要長久的圍困。
而林清晏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更害怕這種“圍困”。那些看似尋常卻直擊回憶深處的小物件，比任何強勢的逼迫，都更讓他心神不寧。
這一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皇城，似有雨意。
林清晏的身體已好了大半，靈力恢復了七八成，臉色雖然依舊偏白，但已有了些許血色。他正在書房內(nèi)，對著案上一幅新繪的星圖沉思，清風悄聲進來。
“師尊，宮里有旨意?！?br>林清晏抬眸。
“陛下口諭，三日后于西苑秋狩，邀文武百官及家眷同往，共樂秋色。陛下特意提及，請國師務必前往，一則散心有益康復，二則……為秋狩卜個吉時，祈個福佑?！鼻屣L稟報道，臉上帶著擔憂。師尊病體初愈，秋狩人多嘈雜，又要騎馬奔波……
西苑秋狩。
林清晏的指尖，輕輕點在星圖某處。這是皇家每年的傳統(tǒng)，皇帝借此與臣子同樂，也有彰顯尚武精神之意。以往他多以“需觀星靜修”為由推脫，即便去，也只是在帷帳中靜坐，并不參與。
但這一次，皇帝特意點名，又是在他“病愈”之后……是單純的恩寵，還是別有深意？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沈確。
鎮(zhèn)北將軍，剛剛立下赫赫戰(zhàn)功，秋狩這種場合，他必然是萬眾矚目的主角?；实埸c名讓自己去，是否也有讓“國之文武象征”一同出席，顯示君臣和睦、國運昌隆的意思？
無論原因如何，圣意已明，他無法推辭。
“知道了。回復天使，清晏領旨，屆時必往?！绷智尻唐届o道。
“是?！鼻屣L退下準備回話。
林清晏獨自留在書房，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秋狩……意味著他將不可避免地，要在公開場合，再次見到沈確。
這一次，不再有宮墻的遮蔽，不再有夜色的掩護。
眾目睽睽之下，那位鎮(zhèn)北將軍，又會做出什么事來？
他走到窗邊，伸出手，一片冰涼的雨絲恰好飄落掌心。
山雨欲來風滿樓。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