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印落下紅紙燙，一聲嫂子定乾坤------------------------------------------“你叫林曉然？是。哪里人？滬市的。哪年下的鄉(xiāng)？七四年?！保桓咭话珒蓚€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著。陸景川走在前面，傘大部分都撐在林曉然頭頂。他的問題簡短而直接，林曉然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像個正在接受審問的犯人。，不知道這個男人要把自己帶到哪里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穩(wěn)有力，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林曉然看著他被雨水浸濕的軍裝后背，心里五味雜陳。？把一個完全無辜的人也拖下了水。“那個……同志，”她忍不住開口，“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滑落。他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上了我的船，就沒有再下去的道理。你確定你想清楚了？”，看著他認(rèn)真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想清楚了！結(jié)婚不是兒戲。一旦領(lǐng)了證，你就是軍屬，要接受部隊的**，你的言行舉止都代表著我的臉面。”他的聲音嚴(yán)肅起來，“而且，我叫陸景川，隸屬北城軍區(qū)731團。常年駐扎在部隊，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你跟著我，可能要吃很多苦?！?br>他沒有問她為什么被逼到這個地步，而是先把最壞的情況擺在了她面前。
林曉然聽著他的話，不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心里更踏實了。這個男人，磊落，正直，有擔(dān)當(dāng)。
“我不怕吃苦?！彼龍远ǖ鼗卮穑笆裁礃拥目?，都比被賣掉好。”
陸景川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然后點了點頭：“好。那走吧?！?br>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帶路，方向很明確。
當(dāng)林曉然看到“前進街道辦事處”那塊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的牌子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真的要帶自己來領(lǐng)證？
辦事處里只有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大姐在織毛衣，看到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兩位同志有事？”
“我們來辦結(jié)婚登記?！标懢按ㄩ_門見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擲地有聲。
那位大姐手里的毛衣針一頓，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一個是一身軍裝、渾身濕透的**，一個是看著像學(xué)生、同樣狼狽的年輕姑娘，怎么看都不像一對要結(jié)婚的新人。
“介紹信呢？”大姐的語氣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懷疑。
“我是**，探親期間無法回部隊開具介紹信。這是我的軍官證?！标懢按◤纳弦驴诖锾统鲆粋€被油紙包得好好的小紅本，遞了過去。
大姐接過軍官證，翻開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立刻鄭重了不少。
陸景川，二十六歲，正連級干部。
乖乖，年紀(jì)輕輕就是連長了，前途無量啊。
“那女同志呢？戶口本和單位介紹信。”大姐的語氣客氣了許多。
林曉然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她哪里有什么單位介紹信，戶口本更是在鄉(xiāng)下，她根本拿不到。
陸景川看出了她的窘迫，平靜地對那位大姐說：“她是下鄉(xiāng)知青，情況特殊，暫時沒法提供。我們是自由戀愛，符合婚姻法規(guī)定，還請您通融一下?！?br>“這……不合規(guī)矩啊?！贝蠼阌行殡y，“沒有介紹信，我怎么知道你們是不是自愿的？”
“我們是自愿的！”林曉然急忙開口，生怕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然后對大姐說：“同志，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是現(xiàn)役**，我的婚姻受部隊保護，也受部隊**。我以我的身份擔(dān)保，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自愿合法的。如果將來有任何問題，我個人承擔(dān)全部責(zé)任。這是我的部隊番號和****，您可以記錄下來?！?br>他的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帶著一種**特有的說服力。
大姐看著軍官證上那張嚴(yán)肅端正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站得筆直的年輕軍官，猶豫了片刻，終于一咬牙：“行吧！***同志都這么說了，我還能不信嗎？填表吧！”
她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和一支筆。
林曉然拿著那張薄薄的表格，手都在抖。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景川，他已經(jīng)面色平靜地開始填寫自己的信息。
她也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年齡、籍貫……
當(dāng)寫到“婚姻狀況”一欄時，她毫不猶豫地填上了“未婚”。
表格填好，照片沒有，辦事處的大姐大筆一揮，算是免了。她拿出兩張大紅的結(jié)婚證，用鋼筆在上面認(rèn)真地填寫著兩人的名字。
最后，她拿出那個沉甸甸的鋼印，“哐”的一聲，用力地蓋了下去。
那聲音，像是命運的鐘聲，在林曉然的心里敲響。
“好了，一人一本，拿好了。”
林曉然接過那本帶著墨水香氣的紅本本，封面上“結(jié)婚證”三個燙金大字，在陰暗的室內(nèi)也閃著光。
她打開，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陸景川的名字并排躺在一起，上面還蓋著鮮紅的印章。
從這一刻起，她叫林曉然，已婚，身份是軍屬。
她，自由了。
走出街道辦事處，雨已經(jīng)小了很多，變成了蒙蒙的細(xì)雨。
兩人并排走著，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個……陸，陸景川同志，”林曉然捏著那本結(jié)婚證，手心全是汗，“謝謝你?！?br>“不用叫同志了?！标懢按ê鋈婚_口，“叫我名字吧。”
“啊……好，陸景川?！绷謺匀挥行┎蛔匀坏啬钪拿?。
“嗯?！彼麘?yīng)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下，轉(zhuǎn)頭問她：“你……餓不餓？”
林曉然從早上到現(xiàn)在滴水未進，光顧著緊張害怕了，被他這么一問，肚子不爭氣地“咕?！苯辛艘宦暋?br>她的臉?biāo)查g紅到了耳根。
陸景川像是沒聽見，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一家國營飯店：“走吧，去吃點東西?！?br>就在這時，迎面走來兩個同樣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看到陸景川，立刻驚喜地跑了過來。
“連長！真的是你??！我們還以為看錯了！”
“連長，你不是回老家探親了嗎？怎么在這兒？”
陸景川看到他們，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小王，李子，你們怎么在這？”
“我們團長派我們來縣里送個文件。”叫小王的那個士兵說著，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陸景川身邊的林曉然身上，“連長，這位是……”
林曉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把手里的結(jié)婚證往身后藏了藏。
她不知道陸景川會怎么介紹她。
是說“一個認(rèn)識的同志”？還是“一個需要幫助的知青”？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對他的兵說：“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你們嫂子?！?br>“嫂……嫂子？！”
小王和李子兩個人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的連長，那個全團出了名的“鐵樹”，竟然無聲無息地就找了對象？還直接領(lǐng)了證？
林曉然也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陸景川，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聲“嫂子”，比那本紅色的結(jié)婚證，比那個冰冷的鋼印，更讓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身份，從這一刻起，真的不一樣了。
那兩個士兵反應(yīng)過來后，立刻立正站好，對著林曉然敬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齊聲大喊：“嫂子好！”
聲音洪亮，充滿了**的朝氣。
林曉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臉頰燙得厲害，只能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了一句：“你……你們好?！?br>看著她手足無措的可愛模樣，陸景川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瞬間，向上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