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規(guī)矩------------------------------------------,七點五十分。、陳野和阿城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江瀾別院的鐵門外。。他看了三人一眼,沒說話,側(cè)身讓出通道。穿過院子的時候,錦鯉在月光下游動,水面上泛起細(xì)碎的銀光。林默注意到院子里的竹叢比昨晚多了一排,新翻的土還帶著濕氣。,老鬼已經(jīng)坐在那張紅木椅上了。,換了一件黑色的對襟衫。手里的佛珠還是那串,一顆一顆地捻著。茶幾上擺著四只茶杯,茶已經(jīng)斟好了?!白??!崩瞎碚f。。阿城坐在最邊上,脊背挺得筆直。陳野把帶來的鋼筋立在椅子旁邊,發(fā)出一聲輕響?;⒏缯镜嚼瞎砩砗螅p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門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白蛲砘厝ィ脒^沒有?”:“想過什么?想過我為什么答應(yīng)幫你。因為我們都恨同一個人?!?。那笑容在他清瘦的臉上轉(zhuǎn)瞬即逝,像江面上被風(fēng)吹散的霧氣。“恨?”他把佛珠放在茶幾上,“林默,我教你第一課——在南城,恨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碼頭上扛包的恨工頭,工頭恨包工頭,包工頭恨開發(fā)商。人人都恨,但碼頭還是碼頭,扛包的還是扛包。恨不能當(dāng)飯吃,更不能當(dāng)?shù)妒??!?br>林默沒有接話。
老鬼往前傾了傾身子:“我?guī)湍?,不是因為恨林嘯。是因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樣?xùn)|西?!?br>“什么東西?”
“不甘心?!?br>老鬼靠回椅背,目光越過林默,看向墻上那幅江上孤舟的山水畫?!笆畮啄昵埃謬[眼睛里也有這種東西。那時候他剛來南城,一身血,一身債,蹲在碼頭邊上啃冷饅頭。我路過,他抬頭看我,那個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不是求人,是不甘心?!?br>“我當(dāng)時就想,這個人能用?!?br>“結(jié)果我沒看錯。他確實能用,用得太好了,好到把我自己的碼頭都給用了?!?br>老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這些年我在南城見過很多人。想往上爬的、想發(fā)財?shù)?、想報仇的,什么樣的都有。但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種人。”
“不甘心的人。”
“不甘心的人不會停在原地罵,他們會動。不管往哪個方向動,先動起來。動起來就有機(jī)會。”
老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昨晚在碼頭,一個人面對馮三十六個人,動了。所以我愿意見你?!?br>林默沉默了幾秒,然后問:“第二步怎么動?”
老鬼放下茶杯,看著他。
“這就要學(xué)規(guī)矩了?!?br>---
“南城的規(guī)矩,分三層。”
老鬼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層,面上的規(guī)矩。****的那種。合同怎么簽、稅怎么交、人情怎么走、官面上怎么打點。這一層的規(guī)矩,是給外面人看的。你要是不懂,連碼頭都進(jìn)不去,直接被攔在鐵門外?!?br>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層,底下的規(guī)矩。沒寫出來,但人人都認(rèn)的那種。誰的地盤、誰的生意、誰不能碰、碰了要付出什么代價。這一層的規(guī)矩,是真正管事的。你要是不懂,進(jìn)去了也活不過三天?!?br>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層,不成文的規(guī)矩。連說都不會說出口,但你得自己悟的那種。什么時候該進(jìn)、什么時候該退、什么時候該**、什么時候該救人。這一層的規(guī)矩,決定你能走多遠(yuǎn)?!?br>老鬼把三根手指收回來,握成拳頭。
“林嘯當(dāng)年,三層規(guī)矩都學(xué)透了。所以他能把碼頭從我手里拿走?!?br>“你要想站在他夠不到的高度,這三層規(guī)矩,一層都不能漏?!?br>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陳野撓了撓頭:“老爺子,這聽著比上學(xué)還難?!?br>老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轉(zhuǎn)瞬即逝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澳氵@兄弟,比你有意思。”他對林默說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陳野,“不難。規(guī)矩這東西,不是背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挨的打多了,自然就懂了?!?br>“那咱們先挨哪一頓?”阿城問。
老鬼沒回答。
他拿起茶幾上的佛珠,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三人一眼。
“跟我來?!?br>---
江瀾別院的后院,和前院完全不同。
前院是小橋流水的退休療養(yǎng)院,后院是一片平整的練武場。青磚地面上擺著石鎖、木人樁,墻角立著一排兵器架,上面插著長棍、短刀,還有幾把開了刃的家伙。月光照下來,刀刃上泛著冷光。
虎哥脫了外套,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他的左肩有一道舊刀疤,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肱二頭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南城的規(guī)矩,說到底就一條?!被⒏缁顒恿艘幌率滞螅罢局恼f話,躺下的閉嘴?!?br>他朝三人招了招手。
“一起上。”
陳野第一個沖上去。
他在老家打了四年架,從學(xué)校打到街上,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但他在虎哥面前連十秒都沒撐過——一拳揮空,被虎哥抓住手腕,腳下一絆,整個人騰空起來,重重摔在青磚地面上。
陳野悶哼一聲,掙扎著想爬起來,虎哥的膝蓋已經(jīng)壓住了他的胸口。
“一個?!?br>阿城第二個上。
他在碼頭扛了兩年貨,跟馮三的人動過手,知道正面硬沖是找死。他繞著虎哥轉(zhuǎn)圈,找機(jī)會?;⒏缫膊患保驼驹谠氐人?。阿城瞅準(zhǔn)一個空檔沖上去,被虎哥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摔在陳野旁邊。
“兩個?!?br>虎哥看向林默。
林默把外套脫了,疊好放在地上。他里面穿的還是工地上那件洗得發(fā)黃的背心,露出小臂上搬鋼筋練出來的肌肉線條。
他沒有急著沖。
他繞著虎哥走了半步,虎哥跟著轉(zhuǎn)了半步。
然后林默動了。
他沒有揮拳,而是整個人朝虎哥的腰撞過去——不是打架的套路,是工地上扛鋼筋的姿勢?;⒏缬檬直鄹駬?,林默的沖勁讓他退了半步。就這半步,林默的膝蓋已經(jīng)頂向他的腹部。
虎哥側(cè)身避開,反手一掌劈向林默的后頸。
林默沒有躲。
他硬挨了這一掌,同時反手抓住了虎哥的手腕。
虎哥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林默抓住了他——是因為林默的手勁。那不是練出來的手勁,是搬了無數(shù)根鋼筋、擰了無數(shù)圈鐵絲、在工地上磨出來的手勁。粗糙、生硬,但像鐵鉗一樣。
“有點意思?!被⒏缯f。
然后他一肘砸在林默的肩膀上。
林默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松開。虎哥沒有追擊,退了一步,看著他。
“還來嗎?”
林默活動了一下肩膀。疼,但沒有斷。
他又沖了上去。
這一次虎哥沒有留手。三招之內(nèi),林默被摔在青磚地面上,后背撞得生疼。他翻了個身,咳嗽了兩聲,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虎哥。
“第一課?!被⒏绨蚜帜饋?,“在南城,光有狠勁不夠。你得知道往哪里使勁?!?br>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根齊眉短棍,扔給林默。然后又抽了一根,自己拿著。
“棍子比刀好。刀太快,容易出人命。棍子夠長,夠硬,**疼,不留把柄。南城街面上七成的架,都是用棍子打的?!?br>虎哥雙手握棍,棍頭指向林默。
“今天教你三招。練熟了,能在馮三的人手底下活著?!?br>---
兩個小時后。
林默、陳野、阿城三人癱坐在練武場的青磚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⒏缒侨锌雌饋砗唵巍駬?、橫掃、刺喉——但每一招練上幾十遍,手臂就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老鬼不知道什么時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捻著佛珠,從頭看到尾。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捻佛珠的節(jié)奏很穩(wěn)。
虎哥把兩根短棍放回兵器架,走到老鬼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老鬼點了點頭。
“今晚到這?!崩瞎碚酒饋?,“明晚八點,繼續(xù)?!?br>林默撐著地面站起來。肩膀上的淤青已經(jīng)開始泛出來,明天應(yīng)該會變成青紫色。他撿起外套披上,朝老鬼的方向點了點頭。
“謝了?!?br>“不用謝?!崩瞎磙D(zhuǎn)過身,往屋里走,“我教你,是因為你對我有用。南城這地方,沒人會白教你東西。記住這一條?!?br>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廊里。
虎哥把三人送到鐵門外。
臨走的時候,虎哥叫住了林默。
“老鬼今晚說的話,你記住了?”
“哪一句?”
“恨不能當(dāng)飯吃,也不能當(dāng)?shù)妒埂!?br>林默點了點頭。
虎哥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他教你這句話,是因為他自己花了十幾年才學(xué)會?!?br>“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虎哥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燈光,“他跟林嘯的賬,不只是碼頭。碼頭是面上的。底下的東西,他不說,你也別問?!?br>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
林默站在梧桐樹的影子里,看著門縫里的燈光一點點收窄,直到消失。
阿城**肩膀走過來:“虎哥最后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林默收回目光,“走吧?!?br>三個人沿著石板路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離后,陳野忽然開口:“哥,你說老鬼到底想要什么?他讓咱們替他拿回碼頭,可他自己都說了,恨不能當(dāng)飯吃。他肯定不是為了出口氣。”
林默沒有回答。
他想起老鬼捻佛珠的手指。
那根手指在說到“碼頭從那晚起改姓林了”的時候,是白的。
十幾年了,指節(jié)還是白的。
---
與此同時。
南城最繁華的地段,盛世豪庭頂層的私人會所里,一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他大概五十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裝。身形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站姿里有一種常年在權(quán)力中心浸染出來的沉穩(wěn)。他的手指上沒有任何飾品,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但他的手背上有兩道舊疤。
很細(xì),很淡,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窗外的南城燈火通明。碼頭方向的燈光最密,那是他的地盤。
門被敲響了。
“進(jìn)?!?br>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傲挚?,碼頭那邊的事。”
“說?!?br>“昨晚三號倉庫,馮三的人被一個生面孔攔了。十六個人,被一個人一把刀嚇退。”
林嘯沒有回頭。
“查清楚了嗎?”
“查了。不是本地人,三天前才到南城,在開發(fā)區(qū)工地上搬磚。身邊帶了兩個人,一個叫陳野,一個叫阿城。阿城是老鬼那邊的人?!?br>“名字?!?br>“什么?”
林嘯轉(zhuǎn)過身,看著金絲眼鏡。他的眼睛很淡,不是冷漠的那種淡,是見慣了生死的淡。像一潭沉了幾十年的死水,扔什么進(jìn)去都激不起水花。
“那個人的名字?!?br>金絲眼鏡低下頭:“林默。從北邊來的?!?br>房間里安靜了五秒。
然后林嘯笑了。
那笑容和他的眼睛一樣淡,淡得像水面上被風(fēng)吹開的一絲波紋,轉(zhuǎn)瞬即逝。
“北邊?!彼堰@兩個字念得很輕,“林默?!?br>他走回落地窗前,看著碼頭方向的燈火。
“老鬼見了?”
“見了。今晚是第二次?!?br>林嘯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窗外的南城,目光越過了碼頭,越過了開發(fā)區(qū),越過了那些還在蓋的高樓,落在某個更遠(yuǎn)的地方。
“知道了。出去吧?!?br>金絲眼鏡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
林嘯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五十歲的男人,保養(yǎng)得體的面容,波瀾不驚的眼神。
他看著窗外,又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林默。”
語氣和念老鬼的名字時一樣。像是在嚼一塊嚼了十幾年的檳榔,早就沒了味道,但還有渣。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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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往前傾了傾身子:“我?guī)湍?,不是因為恨林嘯。是因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樣?xùn)|西?!?br>“什么東西?”
“不甘心?!?br>老鬼靠回椅背,目光越過林默,看向墻上那幅江上孤舟的山水畫?!笆畮啄昵埃謬[眼睛里也有這種東西。那時候他剛來南城,一身血,一身債,蹲在碼頭邊上啃冷饅頭。我路過,他抬頭看我,那個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不是求人,是不甘心?!?br>“我當(dāng)時就想,這個人能用?!?br>“結(jié)果我沒看錯。他確實能用,用得太好了,好到把我自己的碼頭都給用了?!?br>老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這些年我在南城見過很多人。想往上爬的、想發(fā)財?shù)?、想報仇的,什么樣的都有。但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種人。”
“不甘心的人。”
“不甘心的人不會停在原地罵,他們會動。不管往哪個方向動,先動起來。動起來就有機(jī)會。”
老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昨晚在碼頭,一個人面對馮三十六個人,動了。所以我愿意見你?!?br>林默沉默了幾秒,然后問:“第二步怎么動?”
老鬼放下茶杯,看著他。
“這就要學(xué)規(guī)矩了?!?br>---
“南城的規(guī)矩,分三層。”
老鬼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層,面上的規(guī)矩。****的那種。合同怎么簽、稅怎么交、人情怎么走、官面上怎么打點。這一層的規(guī)矩,是給外面人看的。你要是不懂,連碼頭都進(jìn)不去,直接被攔在鐵門外?!?br>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層,底下的規(guī)矩。沒寫出來,但人人都認(rèn)的那種。誰的地盤、誰的生意、誰不能碰、碰了要付出什么代價。這一層的規(guī)矩,是真正管事的。你要是不懂,進(jìn)去了也活不過三天?!?br>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層,不成文的規(guī)矩。連說都不會說出口,但你得自己悟的那種。什么時候該進(jìn)、什么時候該退、什么時候該**、什么時候該救人。這一層的規(guī)矩,決定你能走多遠(yuǎn)?!?br>老鬼把三根手指收回來,握成拳頭。
“林嘯當(dāng)年,三層規(guī)矩都學(xué)透了。所以他能把碼頭從我手里拿走?!?br>“你要想站在他夠不到的高度,這三層規(guī)矩,一層都不能漏?!?br>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陳野撓了撓頭:“老爺子,這聽著比上學(xué)還難?!?br>老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轉(zhuǎn)瞬即逝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澳氵@兄弟,比你有意思。”他對林默說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陳野,“不難。規(guī)矩這東西,不是背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挨的打多了,自然就懂了?!?br>“那咱們先挨哪一頓?”阿城問。
老鬼沒回答。
他拿起茶幾上的佛珠,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三人一眼。
“跟我來?!?br>---
江瀾別院的后院,和前院完全不同。
前院是小橋流水的退休療養(yǎng)院,后院是一片平整的練武場。青磚地面上擺著石鎖、木人樁,墻角立著一排兵器架,上面插著長棍、短刀,還有幾把開了刃的家伙。月光照下來,刀刃上泛著冷光。
虎哥脫了外套,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他的左肩有一道舊刀疤,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肱二頭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南城的規(guī)矩,說到底就一條?!被⒏缁顒恿艘幌率滞螅罢局恼f話,躺下的閉嘴?!?br>他朝三人招了招手。
“一起上。”
陳野第一個沖上去。
他在老家打了四年架,從學(xué)校打到街上,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但他在虎哥面前連十秒都沒撐過——一拳揮空,被虎哥抓住手腕,腳下一絆,整個人騰空起來,重重摔在青磚地面上。
陳野悶哼一聲,掙扎著想爬起來,虎哥的膝蓋已經(jīng)壓住了他的胸口。
“一個?!?br>阿城第二個上。
他在碼頭扛了兩年貨,跟馮三的人動過手,知道正面硬沖是找死。他繞著虎哥轉(zhuǎn)圈,找機(jī)會?;⒏缫膊患保驼驹谠氐人?。阿城瞅準(zhǔn)一個空檔沖上去,被虎哥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摔在陳野旁邊。
“兩個?!?br>虎哥看向林默。
林默把外套脫了,疊好放在地上。他里面穿的還是工地上那件洗得發(fā)黃的背心,露出小臂上搬鋼筋練出來的肌肉線條。
他沒有急著沖。
他繞著虎哥走了半步,虎哥跟著轉(zhuǎn)了半步。
然后林默動了。
他沒有揮拳,而是整個人朝虎哥的腰撞過去——不是打架的套路,是工地上扛鋼筋的姿勢?;⒏缬檬直鄹駬?,林默的沖勁讓他退了半步。就這半步,林默的膝蓋已經(jīng)頂向他的腹部。
虎哥側(cè)身避開,反手一掌劈向林默的后頸。
林默沒有躲。
他硬挨了這一掌,同時反手抓住了虎哥的手腕。
虎哥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林默抓住了他——是因為林默的手勁。那不是練出來的手勁,是搬了無數(shù)根鋼筋、擰了無數(shù)圈鐵絲、在工地上磨出來的手勁。粗糙、生硬,但像鐵鉗一樣。
“有點意思?!被⒏缯f。
然后他一肘砸在林默的肩膀上。
林默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松開。虎哥沒有追擊,退了一步,看著他。
“還來嗎?”
林默活動了一下肩膀。疼,但沒有斷。
他又沖了上去。
這一次虎哥沒有留手。三招之內(nèi),林默被摔在青磚地面上,后背撞得生疼。他翻了個身,咳嗽了兩聲,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虎哥。
“第一課?!被⒏绨蚜帜饋?,“在南城,光有狠勁不夠。你得知道往哪里使勁?!?br>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根齊眉短棍,扔給林默。然后又抽了一根,自己拿著。
“棍子比刀好。刀太快,容易出人命。棍子夠長,夠硬,**疼,不留把柄。南城街面上七成的架,都是用棍子打的?!?br>虎哥雙手握棍,棍頭指向林默。
“今天教你三招。練熟了,能在馮三的人手底下活著?!?br>---
兩個小時后。
林默、陳野、阿城三人癱坐在練武場的青磚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⒏缒侨锌雌饋砗唵巍駬?、橫掃、刺喉——但每一招練上幾十遍,手臂就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老鬼不知道什么時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捻著佛珠,從頭看到尾。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捻佛珠的節(jié)奏很穩(wěn)。
虎哥把兩根短棍放回兵器架,走到老鬼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老鬼點了點頭。
“今晚到這?!崩瞎碚酒饋?,“明晚八點,繼續(xù)?!?br>林默撐著地面站起來。肩膀上的淤青已經(jīng)開始泛出來,明天應(yīng)該會變成青紫色。他撿起外套披上,朝老鬼的方向點了點頭。
“謝了?!?br>“不用謝?!崩瞎磙D(zhuǎn)過身,往屋里走,“我教你,是因為你對我有用。南城這地方,沒人會白教你東西。記住這一條?!?br>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廊里。
虎哥把三人送到鐵門外。
臨走的時候,虎哥叫住了林默。
“老鬼今晚說的話,你記住了?”
“哪一句?”
“恨不能當(dāng)飯吃,也不能當(dāng)?shù)妒埂!?br>林默點了點頭。
虎哥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他教你這句話,是因為他自己花了十幾年才學(xué)會?!?br>“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虎哥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燈光,“他跟林嘯的賬,不只是碼頭。碼頭是面上的。底下的東西,他不說,你也別問?!?br>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
林默站在梧桐樹的影子里,看著門縫里的燈光一點點收窄,直到消失。
阿城**肩膀走過來:“虎哥最后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林默收回目光,“走吧?!?br>三個人沿著石板路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離后,陳野忽然開口:“哥,你說老鬼到底想要什么?他讓咱們替他拿回碼頭,可他自己都說了,恨不能當(dāng)飯吃。他肯定不是為了出口氣。”
林默沒有回答。
他想起老鬼捻佛珠的手指。
那根手指在說到“碼頭從那晚起改姓林了”的時候,是白的。
十幾年了,指節(jié)還是白的。
---
與此同時。
南城最繁華的地段,盛世豪庭頂層的私人會所里,一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他大概五十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裝。身形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站姿里有一種常年在權(quán)力中心浸染出來的沉穩(wěn)。他的手指上沒有任何飾品,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但他的手背上有兩道舊疤。
很細(xì),很淡,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窗外的南城燈火通明。碼頭方向的燈光最密,那是他的地盤。
門被敲響了。
“進(jìn)?!?br>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傲挚?,碼頭那邊的事。”
“說?!?br>“昨晚三號倉庫,馮三的人被一個生面孔攔了。十六個人,被一個人一把刀嚇退。”
林嘯沒有回頭。
“查清楚了嗎?”
“查了。不是本地人,三天前才到南城,在開發(fā)區(qū)工地上搬磚。身邊帶了兩個人,一個叫陳野,一個叫阿城。阿城是老鬼那邊的人?!?br>“名字?!?br>“什么?”
林嘯轉(zhuǎn)過身,看著金絲眼鏡。他的眼睛很淡,不是冷漠的那種淡,是見慣了生死的淡。像一潭沉了幾十年的死水,扔什么進(jìn)去都激不起水花。
“那個人的名字?!?br>金絲眼鏡低下頭:“林默。從北邊來的?!?br>房間里安靜了五秒。
然后林嘯笑了。
那笑容和他的眼睛一樣淡,淡得像水面上被風(fēng)吹開的一絲波紋,轉(zhuǎn)瞬即逝。
“北邊?!彼堰@兩個字念得很輕,“林默?!?br>他走回落地窗前,看著碼頭方向的燈火。
“老鬼見了?”
“見了。今晚是第二次?!?br>林嘯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窗外的南城,目光越過了碼頭,越過了開發(fā)區(qū),越過了那些還在蓋的高樓,落在某個更遠(yuǎn)的地方。
“知道了。出去吧?!?br>金絲眼鏡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
林嘯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五十歲的男人,保養(yǎng)得體的面容,波瀾不驚的眼神。
他看著窗外,又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林默。”
語氣和念老鬼的名字時一樣。像是在嚼一塊嚼了十幾年的檳榔,早就沒了味道,但還有渣。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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