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的血字------------------------------------------，靠近鎮(zhèn)口的老槐樹，門臉不大，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被煙熏得發(fā)黑的木匾，隱約能看出“趙記鐵匠”四個字。平日里，隔著半條街就能聽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聞到煤煙和鐵腥氣?？山褚?，鋪?zhàn)屿o得像個墳包。，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里面沒有光，爐火顯然早就熄了，只有一股更濃的鐵腥味混著別的什么，從門縫里絲絲縷縷地透出來。，就徹底沉了下去。他沒立刻沖進(jìn)去，而是停在門口三步遠(yuǎn)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側(cè)耳傾聽。林歸塵站在他斜后方，同樣在“聽”，用那種更詭異的感知。。很輕，像是水滴，緩慢地、有節(jié)奏地，從高處滴落，砸在什么硬物上?！班遍g隔很長，在死寂的夜里，每一聲都清晰得刺耳。，沒有別的。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活物活動的窸窣。，猛地抬腳，“砰”地踹開了虛掩的木門！，發(fā)出巨響，在寂靜的夜里遠(yuǎn)遠(yuǎn)傳開。鋪?zhàn)永锏暮诎担駶獬淼哪?，撲面而來。。只有門外遠(yuǎn)處街角那盞氣死風(fēng)燈的一點(diǎn)微光，勉強(qiáng)勾勒出鋪?zhàn)哟笾碌妮喞赫惺窃缫驯涞拇蜩F爐，風(fēng)箱耷拉著。旁邊是鐵砧、水槽，墻上掛著、地上堆著各式鐵器，鋤頭、鐮刀、柴刀，在黑暗里泛著冷硬的微光?？坷锸且粡埡喡哪咀溃瑤讞l長凳。，而是迅速從懷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跳動的火苗，驅(qū)散了門邊一小片黑暗，也映出了地上的東西。、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從打鐵爐旁開始，拖出一道斷續(xù)的、蜿蜒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里間門簾下。血跡還很新鮮，在火光下泛著粘稠的光澤，濃烈的鐵腥味正是從這里散發(fā)出來。，打鐵爐冰冷堅硬的爐壁上，有人用手指蘸著血，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字：“逃”。，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力竭般向下滑去，在爐壁上留下一道暗紅的拖痕。，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他沒去看那個字，目光死死盯著血跡延伸的里間門簾。那門簾是粗麻布做的，洗得發(fā)白，此刻下半截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著，在從門外灌入的夜風(fēng)里，微微晃動?！按笈?？栓子？”趙鐵生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鋪?zhàn)永镲@得有些空洞。
沒有回應(yīng)。只有那“嗒……嗒……”的水滴聲，似乎從里間傳來，更清晰了。
林歸塵的視線快速掃過整個鋪?zhàn)?。沒有搏斗的痕跡。墻上的工具擺放整齊，鐵砧和地面也沒有凌亂的腳印。只有那一道從爐邊延伸到里間的血跡，觸目驚心。他走到爐邊，蹲下身，仔細(xì)看那個“逃”字。
字寫得很倉促，但筆畫用力很深，指甲甚至刮擦爐壁，留下淺淺的白痕。寫字的人，是在極度的恐懼或劇痛中，用盡最后力氣留下的警告。血跡尚未干透，時間應(yīng)該不長，就在他們到來前不久。
他又看向血跡拖行的軌跡。痕跡斷續(xù)，中間有幾次明顯的停頓和滴濺擴(kuò)大點(diǎn)，像是拖行過程中，傷者曾試圖掙扎或爬行。出血量很大，這樣的傷勢，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兇多吉少。
“是栓子?！壁w鐵生不知何時也蹲了下來，聲音發(fā)澀，指著血跡起始點(diǎn)旁邊地上，一個被踢倒的小馬扎，和散落的幾根煙絲。“這小子好這口，歇工時就愛蹲這兒抽一袋。大牛不抽煙，嫌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住什么情緒，站起身，提著刀，一步步朝里間走去，腳步沉重得像綁了鐵塊?；鹫圩拥墓怆S著他的手顫抖，在墻壁上投下?lián)u晃的巨大黑影。
林歸塵也站起來，沒有跟得太近，保持兩步距離。他體內(nèi)的“影鬼”似乎對鋪?zhàn)永锏难任逗芘d奮，在皮下輕微竄動，但被他強(qiáng)行壓制。污染值：44%，沒有變化，但那種失衡的躁動感在加劇。他需要更小心。
趙鐵生停在里間門簾前，用刀尖輕輕挑開門簾一角。
更濃的血腥味涌出。
里間是睡覺的地方，更狹窄。一張大通鋪，凌亂地堆著被褥。地上、墻上，濺滿了噴濺狀和拋甩狀的血點(diǎn)，在火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褐色。通鋪上，被褥被扯得亂七八糟，其中一床被子上，有一大灘浸透的、深色的血污。
而在通鋪對面的墻角，蜷縮著一個人。
穿著和趙鐵生相似的灰布短打，背對著門口，臉埋在膝蓋里，身體縮成一團(tuán)，不停地、劇烈地顫抖著。那“嗒……嗒……”的水滴聲，正是從他身下傳來——暗紅的血液，正順著他垂落的手臂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泥地上，積成了一小灘。
“栓子！”趙鐵生眼睛瞬間紅了，就要沖進(jìn)去。
“別動！”林歸塵猛地低喝，一把抓住了趙鐵生的胳膊。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大，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趙鐵生被他拽得一頓，回頭怒視：“放開！那是栓子！他還……”
“你看看他的影子。”林歸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一樣刺進(jìn)趙鐵生焦灼的腦子。
影子？
趙鐵生下意識地看向墻角那顫抖人影的身后——火折子的光從門口斜**去，在對面墻壁上投下影子。那人影縮在墻角，影子也應(yīng)該是一個縮成一團(tuán)的、顫抖的輪廓。
但墻壁上的影子，卻不是。
那影子……是站著的。
筆直地、僵硬地“站”在墻上，輪廓清晰，甚至能看出是栓子平日那略有些佝僂的背，和習(xí)慣性抄著手的姿勢?？蓧堑摹八ㄗ印?，明明蜷縮著，臉埋在膝蓋里。
一個蜷縮的人，投出了站立的影子。
趙鐵生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手背的皮膚下，那絲不祥的陰冷氣息，似乎也躁動了一下。
“栓子……”他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帶著試探和驚疑。
墻角顫抖的人，似乎聽到了。他顫抖的幅度減小了一些，然后，極其緩慢地，開始抬起頭。
動作很僵硬，像生銹的傀儡。先是亂糟糟的頭發(fā)，然后是額頭，眉毛……火光一點(diǎn)點(diǎn)照亮他的臉。
是栓子。趙鐵生認(rèn)得這張臉，方下巴，闊嘴巴，左邊眉梢有道小時候磕破留下的淺疤?？纱丝?，這張熟悉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渙散著，沒有焦點(diǎn)，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的墻壁，對門口的兩人視若無睹。他的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慘白，嘴唇干裂，微微張著，卻沒有呼吸的起伏。
更詭異的是他的眼睛。沒有神采，卻在火光照耀下，隱約反射出一種非人的、油亮的光，像是某種昆蟲的復(fù)眼。
“栓子？你怎么了？大牛呢？”趙鐵生強(qiáng)壓著心悸，又問，腳步微微前挪了半步。
“栓子”的頭，隨著他的聲音，極其緩慢地、一格格地轉(zhuǎn)了過來。脖子轉(zhuǎn)動時，發(fā)出“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輕響。他的目光，終于“落”在了趙鐵生臉上。
然后，他咧開了嘴。
一個極其僵硬、極其不自然的笑容。嘴角向上拉扯，露出牙齒，但臉頰的肌肉卻紋絲不動，只有嘴唇在動，顯得格外詭異。他笑了，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趙……叔……”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干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又像是聲帶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很費(fèi)力，“你……回……來……了……”
趙鐵生心頭一松，下意識又想上前：“栓子，你怎么樣？誰干的？大牛去哪了？”
“栓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xù)用那種僵硬的、空洞的眼神“看”著他，臉上維持著那個詭異的笑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
“趙……叔……我……好……疼……啊……”
話音未落，他原本蜷縮的身體，突然以一種違反人體結(jié)構(gòu)的方式，猛地舒展開！不是自己站起，而是像被無形的線提拉著，四肢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咯吱”聲，整個人“彈”了起來，筆直地“站”在了墻角！
不，不是站。他的雙腳，腳尖著地，腳跟高高抬起，只有前腳掌極其輕微地接觸地面，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要撲出來的野獸。而他的手臂，依然軟軟地垂在身側(cè)，指尖還在往下滴血。
“趙……叔……栓子”又喊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擴(kuò)大，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但那空洞的眼睛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非人的麻木?！澳憧础摇F(xiàn)在……像……你……了……嗎……”
像你？
趙鐵生如遭雷擊，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門框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終于明白了林歸塵為什么拉住他，明白了墻上那個站立的影子意味著什么！
無臉人！這東西在模仿栓子！不，它可能已經(jīng)……取代了栓子！而現(xiàn)在，它在觀察趙鐵生！它在學(xué)習(xí)趙鐵生！
“你不是栓子！”趙鐵生嘶聲低吼，舊刀橫在身前，刀尖因?yàn)閼嵟涂謶侄⑽㈩澏?，“你把他怎么了？！大牛呢？！?br>“栓子”——或者說，占據(jù)著栓子身軀的東西——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得像木偶。它似乎對趙鐵生的憤怒很感興趣，空洞的眼睛“盯”著趙鐵生握刀的手，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更加明顯。
“像……了……它”喃喃地說，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滿足？“動作……聲音……生氣……的樣子……都像……”
它一邊說，一邊開始模仿趙鐵生握刀的姿勢。右手抬起，五指虛空一握，做了個橫刀的動作。動作一開始很笨拙，但僅僅兩三次之后，就變得流暢、自然，甚至連趙鐵生握刀時，大拇指習(xí)慣性壓在刀鐔上的小細(xì)節(jié)，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還……不……夠……它”搖了搖頭，目光從趙鐵生的手，移到了他的臉上，仔細(xì)地、一寸寸地“打量”著他的五官，表情，甚至眼神。“臉……還……不……像……”
它說著，抬起一只手——那只剛剛還在滴血的手，緩緩摸向自己的臉。手指觸碰到臉頰的皮膚，然后，用力向兩邊拉扯！
“嗤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栓子臉上那張熟悉的皮膚，竟然像一張劣質(zhì)的面具，被“它”從中間硬生生向兩邊撕開！皮膚下，不是血肉，而是一片平滑的、灰撲撲的、沒有任何五官的空白！
無臉！這才是它的真面目！
撕開的“栓子”臉皮，軟塌塌地耷拉在“它”的耳側(cè)，而“它”用那張平滑的、灰撲撲的“臉”，“看”著趙鐵生，然后用剛剛模仿會的那種粗嘎聲調(diào)，開口：
“現(xiàn)在……開……始……學(xué)……臉……”
話音剛落，“它”平滑的臉上，開始蠕動。像是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蟲子在皮膚下鉆行，灰撲撲的皮膚起伏、變形，一點(diǎn)點(diǎn)地、緩慢地，向著趙鐵生臉的輪廓靠攏！額頭的高度，眉骨的形狀，鼻梁的挺直，甚至趙鐵生左臉頰那道年輕時被鐵屑崩出的淺疤，都在一點(diǎn)點(diǎn)地“浮現(xiàn)”出來！
它在現(xiàn)場“捏臉”！它在用這種方式，完成最后的模仿，然后徹底取代趙鐵生！
“*****?。?！”趙鐵生看得亡魂皆冒，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極致的恐懼瞬間轉(zhuǎn)化為狂暴的憤怒，他再也顧不得什么，暴喝一聲，手中舊刀帶著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張正在扭曲成自己模樣的灰臉，當(dāng)頭劈下！
這一刀含怒而發(fā)，又快又狠，刀風(fēng)呼嘯，幾乎要斬裂空氣！
“鐺——?。?！”
刀鋒斬在“無臉人”抬起的、剛剛模仿趙鐵生握刀姿勢的手臂上。依舊是金鐵交擊之聲，火星迸濺！但這一次，趙鐵生感覺砍中的東西，比之前紅嫁衣和井邊老**更加堅硬，更加……“實(shí)”。仿佛砍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精鐵！
巨大的反震力讓趙鐵生虎口崩裂，鮮血直流，舊刀幾乎脫手飛出！他踉蹌著向后跌去，撞翻了外面的木桌，碗筷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而“無臉人”只是晃了晃，手臂上被砍中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皮都沒破。它那張正在成型的、越來越像趙鐵生的臉上，那剛剛“捏”出來的嘴巴，緩緩張開，露出一個和此刻趙鐵生驚怒表情一模一樣的扭曲笑容，用越來越接近趙鐵生的粗嘎聲音說道：
“力……氣……也……學(xué)……到……了……”
它一邊說，一邊抬起那只剛剛被砍中的手臂，看了看上面的白痕，然后，手臂肌肉一陣詭異的蠕動，那道白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失了！
模仿，不僅限于外形和動作，連身體的“強(qiáng)度”和“特性”，都在被快速學(xué)習(xí)、復(fù)制！
這還怎么打？！
趙鐵生撐著斷了一條腿的木桌站起來，嘴角溢血，眼中終于露出一絲絕望。這東西，根本打不死！越打，它學(xué)得越快，越強(qiáng)！
“無臉人”似乎很滿意趙鐵生的反應(yīng)，它“捏臉”的速度更快了。鼻子、嘴巴的輪廓已經(jīng)清晰，只剩下眼睛的細(xì)節(jié)還在調(diào)整。它向前邁了一步，腳尖點(diǎn)地，姿勢和剛才趙鐵生進(jìn)攻前的踏步，幾乎分毫不差。
“差……不……多……了……”它說，聲音已經(jīng)和趙鐵生有八九分相似，只是還帶著那種平直的死板，“學(xué)……完……臉……就……可……以……變……成……你……了……”
它再次抬手，這次，五指成爪，帶著一股腥風(fēng)，直掏趙鐵生的心口！動作、角度、甚至指尖帶起的破空聲，都和趙鐵生擅長的某一招“黑虎掏心”如出一轍！而且更快，更狠！
趙鐵生舊刀已失，只能勉力側(cè)身閃避，但對方速度太快，爪風(fēng)已觸及胸口的衣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直站在門口陰影里，沉默觀察的林歸塵，動了。
他沒有沖向“無臉人”，也沒有去救趙鐵生。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向鋪?zhàn)拥牧硪粋€角落——那里堆著些打好的鐵器，鋤頭、鐮刀、幾把柴刀。
他的目標(biāo)，是墻上掛著的一面東西。
那不是鏡子，而是一塊被打磨得極為光滑的青銅薄片，大約臉盆大小，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從某件舊器上拆下來的。鐵匠鋪里有時會用這種東西，粗略地照照鍛打物件的平整度。此刻，這青銅片在門外透入的微光和鋪內(nèi)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約約，映出一些晃動的光影。
林歸塵沖到墻邊，一把將那青銅片扯了下來！入手沉甸甸，邊緣鋒利。他看也不看，手臂掄圓，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塊沉重的青銅片，像扔鐵餅一樣，狠狠砸向“無臉人”的后背！
動作幅度很大，但在青銅片脫手的瞬間，林歸塵的指尖，有一縷比頭發(fā)絲還細(xì)、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青銅片的邊緣。那是“影鬼”的力量，被他強(qiáng)行剝離出一絲，附在了這件死物上。
“無臉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趙鐵生身上，對背后襲來的“暗器”似乎毫不在意——以它模仿來的銅皮鐵骨，一塊青銅片砸上來，跟撓**差不多。它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cè)了側(cè)身，準(zhǔn)備用后背硬抗，利爪依舊掏向趙鐵生心口。
青銅片呼嘯而至，眼看就要砸中它的后背。
就在接觸前的剎那，林歸塵瞳孔深處，那圈暗紅細(xì)紋驟然一閃！
附著在青銅片邊緣的那一縷陰影，猛地“活”了過來！它沒有攻擊，沒有防御，而是像最靈巧的蛇，順著青銅片旋轉(zhuǎn)的軌跡，輕輕一撥——
青銅片在空中，極其輕微地，改變了一點(diǎn)點(diǎn)角度。
就是這一點(diǎn)點(diǎn)角度的改變，讓青銅片沒有砸中“無臉人”的后背，而是擦著它的肩頭飛過，然后，“哐當(dāng)”一聲，不偏不倚，砸在了“無臉人”身前兩步遠(yuǎn)的地面上！
位置，剛好是門口火光、趙鐵生手中將熄未熄的火折子、以及門外遠(yuǎn)處燈光，幾個光源交織投射的地方。
青銅片光滑的表面，像一面劣質(zhì)的、變形的鏡子，將混亂的光線，猛地反射出去！
一部分光，映在了撲擊的“無臉人”身上。
而更多的、扭曲晃動的光影，則投射在了“無臉人”對面——那面它剛剛倚靠的、濺滿血點(diǎn)的墻壁上。
“無臉人”的動作，驟然僵住。
它的利爪，停在距離趙鐵生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趙鐵生甚至能感覺到爪尖透出的冰冷死氣。
但它沒有繼續(xù)向前。
它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著那已經(jīng)捏得和趙鐵生有七分像、卻依舊平滑沒有五官的臉，看向地上那塊青銅片。
青銅片光滑的表面，因?yàn)樽矒舳⑽⒆冃危褚幻婀R，將周圍的一切扭曲地映照出來：晃動的火光，趙鐵生驚愕的臉，鋪?zhàn)永镫s亂的光影，還有——它自己。
不，青銅片里映出的，不是它那張正在模仿趙鐵生的、平滑的灰臉。
映出的，是一張模糊的、不斷蠕動變化的、由許多張不同人臉?biāo)槠礈惗傻摹⒅щx破碎的“臉”！無數(shù)雙痛苦、茫然、空洞的眼睛，在那張破碎的臉上眨動，嘴巴開合，發(fā)出無聲的吶喊。
那才是它“本體”的倒影。是它吞噬、取代的所有“面孔”，在光滑鏡面反射的扭曲光影下，短暫顯露出的一絲“真相”。
“無臉人”似乎“看”到了青銅片里的倒影。
它那張平滑的、正在模仿趙鐵生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表情”。
不是模仿來的驚怒，而是一種源自它存在本身的、最深層的茫然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恐懼。
它停了下來。維持著撲擊的姿勢，僵在原地?？斩吹摹把劬Α保m然還沒有捏出眼球，但那個位置），死死“盯”著青銅片里那破碎蠕動的倒影。
而墻上，它自己的影子，也發(fā)生了變化。那個原本筆直站立的、模仿趙鐵生姿態(tài)的影子，開始劇烈地晃動、扭曲，邊緣變得模糊不清，像是信號受到強(qiáng)烈干擾的影像，時而被拉長，時而被壓扁，最后，竟然隱隱約約，**成了好幾個重疊的、不同姿態(tài)的淡影。
模仿，中斷了。
不，不僅僅是中斷。是“認(rèn)知”出現(xiàn)了混亂。它“看到”了不屬于任何單一模仿目標(biāo)的、混亂的“自我”倒影，這讓它基于“觀察-模仿-取代”的核心規(guī)律，出現(xiàn)了短暫的邏輯悖論和程序錯亂。
它“卡住”了。
“就是現(xiàn)在！打它影子！用你最重的東西，砸它墻上影子的頭！”林歸塵冰冷急促的聲音，在死寂的鋪?zhàn)永镎懀?br>趙鐵生雖然不明白原理，但生死關(guān)頭，他選擇相信這個一次次展現(xiàn)詭異的少年！他目光瞬間鎖定了墻面上那個劇烈晃動、幾乎要**的“無臉人”影子，怒吼一聲，左手抓起剛才撞翻的木桌殘骸——那厚重的實(shí)木桌面，右手撿起地上掉落的、用來壓火的一塊生鐵錠，雙臂肌肉賁張，用盡全身殘留的力氣，朝著墻上影子的頭部位置，狠狠砸了過去！
“砰——?。?！”
“哐——?。?！”
實(shí)木桌面和生鐵錠，先后重重砸在土坯墻上！墻體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而下，被砸中的地方，墻面凹陷，裂開蛛網(wǎng)般的縫隙！
而幾乎在桌面砸中墻上影子的同一瞬間——
僵立不動的“無臉人”，那張平滑的、正在模仿趙鐵生的臉上，正對眉心、鼻梁的位置，猛地向內(nèi)凹陷下去！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迎面狠狠砸中！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的聲響！
“無臉人”發(fā)出一聲尖銳到不似人聲、混合了無數(shù)男女老幼慘叫的嘶嘯！它整個身體像被攻城錘擊中，向后猛地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墻壁上，又“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它臉上那個剛剛成型的、趙鐵生面孔的輪廓，連同那平滑的灰皮，像破碎的瓷器一樣，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痕。裂痕深處，沒有血流出來，只有一股股粘稠的、灰黑色的霧氣，嘶嘶地向外逸散。
它抱著頭，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抽搐，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那模仿來的趙鐵生的聲音徹底變形、走調(diào)，變成一種混亂不堪的、無數(shù)聲音碎片混雜的噪音。
墻上的影子，隨著它本體的受創(chuàng)，也瞬間變得淡薄、透明，劇烈閃爍了幾下，最終“噗”地一聲，像氣泡一樣消散了。
“有用！”趙鐵生又驚又喜，雖然雙臂被反震得幾乎抬不起來，胸口也氣血翻騰，但他看到了希望！他立刻想再找東西砸。
“沒用了?！绷謿w塵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他走到那青銅片旁，彎腰撿起，青銅片邊緣，那一縷極淡的陰影已經(jīng)消散?！皠偛拍且幌拢浅盟J(rèn)知混亂’，規(guī)律出現(xiàn)漏洞，用‘傷其倒影，反噬其形’的偏門法子，打了它一個措手不及?，F(xiàn)在它緩過來了，不會再上同樣的當(dāng)。而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翻滾抽搐、灰霧直冒的“無臉人”。“它只是‘臉’被打壞了，模仿中斷，受了重創(chuàng)，但核心規(guī)律沒破，很快就會恢復(fù)。我們殺不死它，至少現(xiàn)在不行。”
果然，地上“無臉人”的翻滾漸漸停止了。它身上逸散的灰霧開始回收，臉上蛛網(wǎng)般的裂痕雖然沒有愈合，但不再擴(kuò)大。它掙扎著，用已經(jīng)恢復(fù)成栓子原貌（雖然布滿裂痕）的手臂，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那張破碎的臉上，裂痕交錯，勉強(qiáng)能看出五官的輪廓，但一片模糊。它“轉(zhuǎn)向”林歸塵和趙鐵生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但兩人都能感覺到一股冰冷、怨毒、又帶著一絲困惑的“注視”。
“你……”它開口，聲音又變回了栓子那嘶啞的調(diào)子，但更加破碎，像是破風(fēng)箱漏了氣，“……是……什……么……”
林歸塵沒回答，只是握緊了手里的青銅片，指尖冰涼。他在快速計算。影鬼的力量消耗了一縷，雖然微弱，但讓本就不穩(wěn)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夢魘在意識邊緣發(fā)出煩躁的低語，裂口女在喉嚨深處發(fā)出饑餓的嘶嘶聲。污染值在44%的刻度上微微跳動，隨時可能突破。
而眼前的“無臉人”雖然受創(chuàng)，但遠(yuǎn)未失去威脅。它的規(guī)律決定了它極難被物理手段**。硬拼，沒有勝算。必須立刻脫離。
“趙叔，”林歸塵低聲對喘息不止的趙鐵生說，“慢慢退，出門，別轉(zhuǎn)身跑，別把后背完全暴露給它。”
趙鐵生點(diǎn)頭，捂著胸口，一步步向門口挪動，眼睛死死盯著“無臉人”。
“無臉人”似乎還在“消化”剛才認(rèn)知混亂帶來的沖擊，沒有立刻追擊，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張破碎的臉，“看”著他們，裂開的嘴里，灰霧絲絲縷縷地飄出。
兩人終于退到了鋪?zhàn)娱T口。夜風(fēng)灌入，帶著外面清冷的空氣，沖淡了鋪內(nèi)濃郁的血腥。
就在林歸塵一只腳邁出門檻的瞬間——
地上的“無臉人”，忽然動了。它沒有撲上來，而是抬起一只手臂，指向林歸塵，用那破碎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我……記……住……你……了……”
“下……次……”
“變……成……你……”
冰冷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怨毒，鉆進(jìn)林歸塵的耳朵。
他沒有回應(yīng)，只是最后看了“無臉人”一眼，目光掃過鋪?zhàn)永锬怯|目驚心的血跡，和爐壁上那個暗紅的“逃”字，然后，轉(zhuǎn)身，和趙鐵生一起，迅速沒入門外濃重的夜色和灰霧之中。
鋪?zhàn)永?，重歸死寂。
只有地上那灘尚未干涸的血跡，和空氣中殘留的血腥與灰霧的詭異混合氣味。
“無臉人”靜靜地站在墻角，破碎的臉上，裂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弱地蠕動。它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那里，有一小片剛才打斗時，從林歸塵過于寬大的外褂袖口上，被勾扯下來的、極不起眼的灰色布條。
它彎下腰，用僵硬的手指，撿起了那片布條，湊到“臉”前，裂開的鼻子位置（雖然只是輪廓）微微聳動，像是在“嗅”。
然后，它把這片布條，小心翼翼地，塞進(jìn)了自己胸口——那原本是栓子心臟的位置，現(xiàn)在只是一個不斷逸散灰霧的裂口。
“找……到……了……”
它喃喃自語，破碎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滿足。
鋪?zhàn)油?，夜霧更濃了。
遠(yuǎn)處的街道上，那些面壁而立的、模糊的身影，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