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召------------------------------------------，日頭已西斜。明倫堂外的老柏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界碑。。前面那群少年男女三五成群，談笑聲隱約傳來，說的是哪家新開的脂粉鋪?zhàn)?，是下次秋狩要獵什么皮毛，是族學(xué)里哪位先生講課最悶。那些聲音鮮活，輕快，和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月白色的袍子在夕照里染上一點(diǎn)暖橘，卻暖不進(jìn)骨子里。腕間的紋路安分了，只余下隱約的、烙鐵燙過般的鈍痛。但那痛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就再也回不去了?！疤眯??！?，落在他身側(cè)。她換了身鵝黃衫子，鬢邊別了朵小小的絨花，在暮色里像一抹跳脫的光?！扒逶旅妹??！蓖跗桨矐?yīng)了一聲，聲音有些啞。“你……沒事吧？”王清月側(cè)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著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下午在鏡前，你臉色白得嚇人。無妨，許是昨日沒睡好?！蓖跗桨泊怪?，目光落在青石路縫里鉆出的幾莖枯草上?！膀_人?！蓖跚逶锣洁?，卻也沒追問，只并肩跟他走著。過了會(huì)兒，她又輕聲說：“堂兄，你別在意王景他們。他們就是那德行，眼睛長在頭頂上，覺得天底下除了瑯琊王氏，別的都不算人了?！保瑐?cè)頭看了她一眼。少女臉上有些憤憤，腮幫子微微鼓著，是真在為他抱不平。這單純的善意，在這深宅大院里，竟顯得有些不真實(shí)?！拔也辉谝狻！彼f，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多謝。謝什么?！蓖跚逶聰[擺手，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堂兄，下午那鏡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族學(xué)三年，從沒見過鑒心鏡那樣。還有那道裂痕……”她眼里閃著好奇與一絲不安，“教習(xí)的臉色都變了。”。“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實(shí)話。鏡中那混沌光影，那掙扎亮起的微光，那不屬于任何已知王氏先祖的、帶著血泥氣的剪影，到底是什么，他比誰都更想知道。“哦……”王清月若有所思，也沒再問。兩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時(shí)，她忽然停下，很認(rèn)真地看著他：“堂兄，不管鏡子里照出什么，你就是你。反正……我覺得你比王景他們順眼多了?！?，坦蕩，像春日里沒遮沒攔的陽光。王平安怔了怔，心底那片凍土，似乎被這毫無道理的暖意，極輕微地撬開了一絲縫隙。
“嗯?！彼麘?yīng)了一聲，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軟和了一瞬。
王清月沖他笑了笑，揮揮手，轉(zhuǎn)身往另一條路去了。鵝黃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里，很快便瞧不見了。
王平安獨(dú)自站在岔路口。風(fēng)起了，帶著晚秋的涼意，卷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遠(yuǎn)處樓閣的燈火次第亮起，暈開一團(tuán)團(tuán)暖黃的光暈，卻照不到這條僻靜的小徑。
他站了很久，才轉(zhuǎn)身朝自己那處臨湖水榭走去。
水榭里沒有點(diǎn)燈。月色從窗欞淌進(jìn)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清冷的銀白。王平安屏退了要來伺候的侍女，獨(dú)自坐在臨窗的矮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下泛著微光的湖面。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wěn)，卻也空落。
他撩起袖口，借著月光看自己的手腕。暗金色的紋路比晨間又清晰了些，蜿蜒攀附著，像某種活物的觸須。指尖拂過，皮膚下傳來微弱的、屬于“瑯琊紋”的悸動(dòng)。這東西在生長，以他的記憶、他的情緒、或許還有別的什么為食糧，堅(jiān)定不移地朝著心臟的方向爬去。
下午鏡前的劇痛和混亂，又一次浮現(xiàn)在腦海。那種被強(qiáng)行窺探、被撕扯的感覺，讓他胃里一陣翻攪。鑒心鏡……到底照出了什么？王慎之會(huì)如何稟報(bào)？王玄……又會(huì)怎么想？
他閉上眼，指尖無意識(shí)蜷起。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鏡面那種刺骨的冰涼，和某種更深沉的、帶著歲月塵埃的觸感。
“公子。”門外傳來王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家主……請您過去一趟?，F(xiàn)在?！?br>來了。
王平安睜開眼，眼底一片沉靜的黑。該來的總會(huì)來，躲不掉。他起身，理了理身上并無褶皺的衣袍，推**門。
王福提著燈籠候在門外，昏黃的光映著他低垂的臉，看不清神色?！肮樱堧S我來?！?br>夜已深，府中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燈火。只有廊檐下懸著的風(fēng)燈還亮著，在夜風(fēng)里輕輕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里回蕩，更添寂寥。
王福走得很沉默，一路無話。王平安也沒問，只是跟著。穿過幾重月洞門，繞過一片竹林，前方出現(xiàn)一座獨(dú)立的院落，黑瓦白墻，比起別處更多幾分肅穆沉斂。那是王玄的書房所在，“靜思齋”。
院門虛掩著。王福在門前停下，側(cè)身讓開：“公子，家主在里面等您。老奴就在外面候著?！?br>王平安看了他一眼，推門而入。
院中無樹，只鋪著青石板，打掃得纖塵不染。正房的門開著，里面透出暖黃的光。他走進(jìn)去，腳下是軟厚的地毯，消弭了所有聲息。
書房很大，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卷竹簡，空氣里彌漫著陳年墨香和淡淡檀木氣味。王玄坐在寬大的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卷攤開的書，正就著案頭一盞鶴形銅燈看著。燈影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那平淡的眉眼在光影里，顯出幾分深不可測。
“家主?！蓖跗桨苍跁盖叭酵庹径?，垂首行禮。
王玄沒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書卷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極為吸引人的東西。書房里很靜，只有燈花偶爾“噼啪”輕爆一聲。
時(shí)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王平安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背脊挺直，呼吸平緩。額角卻慢慢滲出細(xì)密的冷汗。這不是刻意的下馬威，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壓力，無聲無息地從書案后那個(gè)男人身上彌散開來，充斥了整個(gè)空間，沉甸甸地壓在人肩上，心上。
終于，王玄合上了書卷，發(fā)出“啪”一聲輕響。他抬眼，看向王平安。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像冬日深潭的水，看似清澈，底下卻藏著能將人凍僵的寒意。他就這么看著，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慎之下午來找過我?！?br>王平安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分毫，只垂著眼：“是。”
“鑒心鏡三百年無恙，今日為你裂了一線?！蓖跣穆曇舨桓撸總€(gè)字都清晰，“鏡中所映，非我王氏歷代先祖任何一形?；煦?，掙扎，微光如星火，姿態(tài)……”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如絕境困獸，向天嘶嚎。”
每一個(gè)字，都像小錘，敲在王平安心上。原來在別人眼中，鏡中那景象是如此模樣。
“教習(xí)和幾位族老，對此頗有疑慮?！蓖跣^續(xù)說道，語氣依舊平淡，“有人以為，鏡裂異生，恐非吉兆，或?yàn)檠}不純，或?yàn)橥庑扒謹(jǐn)_，當(dāng)詳查根底，必要時(shí)……需謹(jǐn)慎處置。”
“謹(jǐn)慎處置”四個(gè)字，他說得很輕，落在王平安耳中卻重若千鈞。他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掌心。
“你可知，他們所言‘處置’是何意？”王玄問。
王平安抬起眼，迎上王玄的目光。那潭水深不見底，他看不透，卻也不再躲?！捌桨膊恢?。但平安自認(rèn)，未曾行差踏錯(cuò)，無愧王氏。”
“無愧？”王玄唇角似乎極細(xì)微地動(dòng)了一下，像是個(gè)未成形的笑，又像別的什么，“你以‘狗?！钍四?，見慣世間最底層冷暖，掙扎求存。如今披上‘王平安’的皮，踏入這瑯琊王氏的門墻。這短短數(shù)月，錦衣玉食，高人一等，你可還習(xí)慣？可還記得破廟漏雨、冰河撈食的滋味？”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慢而沉地剖開王平安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直刺內(nèi)里。
王平安呼吸滯了一瞬。他望著王玄，望著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偽裝，那些小心翼翼，在這個(gè)男人面前，或許從來都是透明的。
“不敢忘?！彼犚娮约旱穆曇?，干澀，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硬，“每一口冷饃的餿味，每一道傷口潰爛的痛*，每一次被人像野狗一樣驅(qū)趕的羞辱，都不敢忘。”
“哦？”王玄身體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光影將他整個(gè)人籠在一種朦朧的威嚴(yán)里，“不忘，然后呢？”
“然后……”王平安頓了頓，胸口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屬于“狗剩”的狠戾與不甘，在這一刻，在這令人窒息的靜室中，混著對前途未卜的恐懼，猛地沖撞上來，沖垮了所有謹(jǐn)慎的堤防。他挺直背脊，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亮得驚人，一字一句道：
“然后才知道，人活著，不能總跪著。才知道，有些東西，別人生來就有，我沒有，就得去爭，去搶，去奪！哪怕?lián)寔淼拿羌俚模瑠Z來的衣是借的，至少……能站著喘口氣！”
話音落下，書房內(nèi)一片死寂。燈花又爆了一下，映得王玄臉上光影搖曳。他看著眼前這個(gè)驟然撕去溫順表皮、露出內(nèi)里嶙峋傲骨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王平安幾乎以為下一刻就會(huì)迎來雷霆之怒。
然而，王玄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卻讓王平安渾身一僵。
“爭，搶，奪……”王玄重復(fù)著這幾個(gè)字，手指無意識(shí)地在光滑的書案表面敲了敲，“像野狗搶食，像寒冬跳冰窟，像今日在鑒心鏡前，寧可照出一片混沌、一道裂痕，也不肯彎下那根硬骨頭？”
王平安抿緊唇，沒說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你很像一個(gè)人。”王玄忽然說，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語氣里帶著一種極淡的、近乎懷念的意味，“不是模樣，是骨子里那股勁兒。明知不可為，偏要為之；明知是絕路，偏要撞出一條血路?！?br>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平安臉上，那深潭般的眼里，終于掠過一絲清晰的、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今日叫你來，不是要問你的罪，也不是要聽族老們的‘處置’?！蓖跣従彽?，“鑒心鏡裂了，是事實(shí)。鏡中所照非我王氏之形，亦是事實(shí)。但……”
他頓了頓，每個(gè)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未必是壞事。”
王平安猛地抬眼。
“瑯琊王氏三百年，血脈傳承，規(guī)矩森嚴(yán)，卻也……僵了?！蓖跣穆曇艉芷届o，說出的內(nèi)容卻石破天驚，“一代代，照出來的都是祖宗的樣子，走出來的都是前人走過的路。穩(wěn)妥，卻也無趣，更無新意。而你……”
他看向王平安，目光如實(shí)質(zhì)，仿佛要將他里外看穿：“你鏡中所照，非我王氏之形，亦非凡俗之形。那是一道……連鑒心鏡都照不透、壓不住的‘氣’。是泥濘里長出的狠，是絕境里憋出的韌，是野火，是頑石。”
“家主的意思是……”王平安心跳如擂鼓。
“我的意思是，”王玄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陰影，將王平安籠罩其中，帶來更強(qiáng)的壓迫感，卻也有一股莫名的、引而不發(fā)的力量?！皬拿魅掌?，你不必再去族學(xué)聽那些老掉牙的規(guī)矩。我會(huì)讓人單獨(dú)教你?！?br>“教我什么？”
“教你如何駕馭你骨子里那股‘氣’。”王玄低頭看著他，目光深邃，“教你如何將野火，燒成燎原之勢；教你如何將頑石，煉成開山之刃。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天意?！?br>王平安站在那里，耳邊嗡嗡作響。巨大的沖擊讓他一時(shí)無法思考。峰回路轉(zhuǎn)，絕處逢生？不，這不是簡單的生機(jī)，這是一條更險(xiǎn)、更莫測的路。王玄在利用他？栽培他？還是……將他當(dāng)作一件試驗(yàn)的器物？
可他有選擇嗎？
從戴上“王平安”這個(gè)名字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為什么是我？”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啞。
王玄沉默片刻，抬手，指尖虛虛點(diǎn)了點(diǎn)他的心口位置。
“因?yàn)檫@里，”他說，聲音很低，像自語，又像某種預(yù)言，“有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甘’。對命運(yùn)的不甘，對出身的不甘，對這世間所有不公的不甘。這不甘，是毒，也是藥。用好了，可滌蕩陳腐；用不好……”
他沒說下去，只是深深看了王平安一眼，那一眼含義萬千。
“好了，你去吧?！蓖跣D(zhuǎn)身，走回書案后，重新拿起那卷書，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dòng)魄的對話從未發(fā)生，“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卯時(shí)，會(huì)有人去水榭找你?！?br>“是?！蓖跗桨矇合滦闹蟹v的驚濤，躬身行禮，緩緩?fù)顺鰰俊?br>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那滿室沉凝的壓力和暖黃的燈光。夜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深秋刺骨的寒。王平安站在靜思齋的院門外，抬頭望天。夜空墨藍(lán)，幾粒星子疏淡，月已西斜。
王福提著燈籠，依舊沉默地候在一旁，見他出來，便躬身示意，在前引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shí)更長。燈籠的光暈在腳下晃晃悠悠，照亮一小片前路，更襯得四周黑暗深重。王平安默默走著，腦中反復(fù)回響著王玄的話。
不處置，不追究，反而要單獨(dú)栽培？
野火，頑石，不甘……
還有那句“你鏡中所照，非我王氏之形，亦非凡俗之形”。
這到底是一條生路，還是一條更精致的死胡同？王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盤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徹底變了。族學(xué)里那些明槍暗箭或許會(huì)暫時(shí)遠(yuǎn)離，但更巨大的、無形無質(zhì)的壓力，已悄然籠罩下來。
回到水榭，揮退王福，他獨(dú)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幽暗的湖面。腕間的紋路在衣袖下微微發(fā)熱，像在呼應(yīng)著他心中那團(tuán)被點(diǎn)燃的、混雜著恐懼、不甘與一絲微弱野望的火苗。
卯時(shí)……
他緩緩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冰涼，掌心卻有一絲汗意。
夜還很長。而天，很快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