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上古時用來囚禁兇獸的絕地。淵口不過三丈方圓，常年被黑霧籠罩，霧中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業(yè)障，是無數(shù)兇獸死前怨念所積。人若沾上，靈識便會被啃噬；仙若沾上，道心便會被污染。三界之中，從無人敢深入歸墟。。。他帶著那塊暖玉，劍光護(hù)體，直入淵口。業(yè)障如潮水般涌來，他咬著牙往下沖，沖了大約百丈，業(yè)障便穿透了劍光，燒進(jìn)他的神魂。那種疼像是把整個人從里面點燃，每一寸靈識都在被撕咬。他撐了一炷香的時間，終于昏了過去，被淵底的暗流推回崖邊。醒來時渾身是血，那塊暖玉緊緊攥在手里，玉面上多了一道裂紋。。他做足了準(zhǔn)備，帶了蓬萊七十二峰的護(hù)山大陣，以劍意結(jié)成屏障。這一次他下到了三百丈，看見了淵底第一層的樣子——到處都是上古兇獸的骸骨，白骨森森鋪滿了淵底，骨頭縫里長著熒熒的磷火，綠幽幽的，照得淵底像一座巨大的墳場。他在骸骨間找了七天七夜，沒有找到她。第七天夜里，護(hù)山大陣碎裂，業(yè)障反噬，他拼著最后一絲力氣游回崖邊，右手的經(jīng)脈斷了一半。。**次是第一百二十年。第五次是第三百零一年。第六次是第七百***。，每一次都傷得更重一點。蓬萊的藥師勸他，長老們跪他，連九重天的司命星君都專程來了一趟，說阿璃的殘魂沾在另一半暖玉上入了輪回，未必就在歸墟淵底。他聽了，謝過司命，第二天又下了淵。。他下到了歸墟淵第七層，那是連上古兇獸都不敢深入的死地。業(yè)障在這里已經(jīng)不是霧了，而是實打?qū)嵉暮谏后w，黏稠得像熔化的鐵水，每一滴都重逾千鈞。他在業(yè)障海中找了七七四十九天，劍意被消磨殆盡，神魂燒得千瘡百孔，終于在業(yè)障海最深處的礁石縫里，找到了她的一縷靈息。，極弱，像風(fēng)中的燭火將熄未熄。，手指被業(yè)障燒得皮肉焦枯，露出白骨?？伤杏X不到疼了，因為腕間的齒痕比業(yè)障燒得更疼。他挖開礁石，在石心深處找到了一滴被封存的鮫人淚。。淚珠只有米粒大小，里面封著一縷幾乎透明的光。他把淚珠貼在額頭上，聽見了她的聲音?！鞍㈦x，別找了。歸墟好冷啊?！?。天亮的時候，業(yè)障海開始漲潮，他不得不退出來。出淵的那一刻，淚珠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粉末，被風(fēng)一吹就散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知道她在輪回里。他開始找她的轉(zhuǎn)世。
三萬年。他走遍了三界六道，從九重天的云端到***地府的忘川，從西荒的大漠到**的盡頭。他去過司命殿查過生死簿，去過奈何橋問過孟婆，甚至去過冥府最深處求過**王。**王看了他良久，只說了一句：“緣未盡，自會相見。緣已盡，強(qiáng)求不得。”
他不信緣盡。
直到三萬年后，他在凡世江南的山腳下，摸到了那縷刻在骨血里的靈息。
那是一個暮春的黃昏。江南的雨剛停，空氣里滿是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遠(yuǎn)山如黛，近水含煙。田埂上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鋪到天邊，中間夾著幾樹桃花，花瓣被雨打落了大半，鋪在青石板上，像粉色的雪。村口的老槐樹據(jù)說有***了，樹冠亭亭如蓋，枝葉間漏下來的夕陽光被水汽暈成一片暖融融的霧。
她坐在老槐樹下。
穿著藍(lán)布衫，袖口洗得發(fā)白了，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耳邊。她低著頭，正翻曬竹匾里的草藥，手指拈起一枝薄荷，湊到鼻尖聞了聞，嘴角彎了一下。她眼睛上蒙著一塊素帕，洗得泛白的藍(lán)，邊緣磨出了毛邊，系在腦后打了個結(jié)，余出的兩角搭在肩上。
她瞎了。
長離站在田埂上，隔著一片油菜花田望著她。他褪了上神的華光，卸了一身修為，變成一個風(fēng)塵仆仆的游方道人，青布道袍洗得褪了色，手里拄著一根竹杖，杖底沾滿了泥。他的頭發(fā)灰白了大半，臉上刻著風(fēng)霜的紋路——不是化出來的，是三萬年尋找的疲憊實打?qū)嵖躺先サ摹?br>他望著槐樹下的姑娘，一步都邁不動。
她的眉眼沒有變。三萬年了，輪回轉(zhuǎn)世不知多少遭，可她的眉眼還是那個在劍池邊沖他笑的小鮫人的模樣。眉彎如新月，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她的下巴還是尖尖的，和從前一樣。她的手指還是細(xì)細(xì)長長的，翻弄草藥的動作和當(dāng)年撈桃花瓣的動作一模一樣。
風(fēng)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雨后的青草香和油菜花甜絲絲的氣息。風(fēng)把她的藍(lán)布衫吹得輕輕晃，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把她的聲音吹過來——
“道長，是要借宿嗎？我家有空房?！?br>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蛘哒f，她聽見了他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長離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三萬年了，他在心里攢了三萬年的話，從蓬萊的桃花開了又謝說到歸墟淵底的業(yè)障海有多冷，從劍池的錦鯉生了多少窩小魚說到他腕間的齒痕每天夜里疼到什么時辰。他想了無數(shù)次見到她時要說什么，可此刻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點完才想起她看不見，便用竹杖在青石板上輕輕點了一下。
姑娘聽見了，笑了一下，從竹椅上站起來，伸手去摸靠在樹干上的竹竿。竹竿是她的盲杖，被手磨得光滑發(fā)亮。她撐著竹竿站起來，摸索著往院子里走。走了兩步，衣襟里滾出一樣?xùn)|西，“?！钡囊宦暵湓谇嗍迳?，彈了一下，滾到長離腳邊。
半塊玉。
暖玉的斷面參差不齊，和長離懷里那半塊的紋路剛好吻合。玉面上有細(xì)細(xì)密密的裂紋，是輪回轉(zhuǎn)世中磕碰的痕跡，可玉質(zhì)還是溫的，溫得像剛從心口焐熱了掏出來。
長離彎腰去撿。指尖碰到玉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三萬年了，他懷里那半塊玉被他焐了三萬年，從來沒有暖過?？蛇@半塊玉是暖的，帶著姑**體溫，溫溫的，軟軟的，和他揣了三萬年的那一半氣息一模一樣。
兩半玉在夕陽下泛著同樣的光。斷口處的紋路嚴(yán)絲合縫地對在一起，像三萬年前那個斷龍崖上的黃昏，她用力一掰，把一塊玉分成兩半，大的給他，小的自己留著。她說，我把一半的溫度給你，以后你就算沒有我，也不會冷了。
可她不知道，她把溫度都留在了自己那一半里。
給他的那一半，從一開始就是涼的。
“那是我從小帶的?！惫媚锫犚娝麤]動靜，偏過頭沖他的方向笑了笑，伸出手，“阿婆說，撿我的時候，這塊玉就攥在我手里呢，攥得緊緊的，掰都掰不開?！?br>長離把玉放回她手心。她的手指合攏，指尖擦過他的掌心，那一瞬間，她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歪了歪頭，像在辨認(rèn)什么氣味。然后她把玉放回衣襟里，貼著心口的位置，輕輕按了按。
“我總做同一個夢?！彼糁窀屯堇镒撸曇糗浐鹾醯?，像春風(fēng)吹過青丘的桃林，和一百七十萬年前那個追著他喊阿離的小狐貍一模一樣?？伤纳ぷ颖葟那皢×艘稽c，是輪回里哭得太多嗎，還是這一世的命太苦。
“夢里好大的雪，天地間全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見。有個人站在雪地里，穿著白衣服，背對著我。我拼命喊他，喊得嗓子都啞了，他就是不回頭。雪落了他一身，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br>她推開院門，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墻角種著一叢薄荷和一架金銀花，雨后的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在夕光里亮晶晶的。廊下晾著幾匾草藥，有薄荷、紫蘇、艾草，空氣里滿是清苦的香氣。
“阿婆說，那是我心里記掛著一個人。說那個人一定也在找我，讓我等著，說不定哪天他就來了。”
她走進(jìn)屋里，摸索著去灶間燒水。長離跟進(jìn)去，坐在堂屋的木椅上。堂屋不大，陳設(shè)簡陋卻干凈，木桌上鋪著一塊藍(lán)印花布，窗臺上放著一只粗陶罐，罐里插著幾枝從田埂上采來的野花，開得零零星星的。墻角的竹籃里放著針線，一件縫了一半的衣裳搭在籃沿上，針腳細(xì)密整齊——她看不見，是怎么縫的？
他看著她摸摸索索地引火燒水。她的手在灶臺上摸來摸去，碰到火石，打了幾下沒打著，又去摸干草。她的動作很慢，卻很有章法，每一件東西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火終于點著了，火光照著她的臉，把素帕映成半透明的淺金色，可以隱約看見她眼瞼的輪廓。她的睫毛在素帕下輕輕顫動。
水燒開了，她去提壺。手指碰到滾燙的壺嘴，燙得猛地縮回去，嘶了一聲。她沒有叫，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邊吹了吹，笑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什么，又去摸壺柄。
長離站起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不能碰她。
他是沾過她鮮血的神。他身上的神性太重，劍意太利，三萬年的殺伐和悔恨浸透了他的每一縷神魂。她如今只是一介凡胎，那縷殘魂薄得像蟬翼，被他的神性一沖，就會像三萬年前那滴鮫人淚一樣，碎成粉末。
他連替她捂一捂手都不行。
他坐回椅子上，把手縮進(jìn)袖子里，指甲掐進(jìn)掌心的肉里。腕間的齒痕開始疼了，疼得他額角滲出汗來。他已經(jīng)三萬年沒有離她這么近了，近得能聞見她身上的氣息——不是鮫人時候的海鹽味了，是草藥的清苦、薄荷的涼意，還有她本身的、跨越三萬年和無數(shù)輪回都不曾改變的氣息。淡淡的，像雨后的青草。
她沏了茶端過來。是一碗金銀花薄荷茶，青瓷碗，碗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她雙手捧著碗遞過來，指尖在碗沿上摸了摸，確定了缺口的位置，把完好的那一面轉(zhuǎn)向他。
“道長，茶。”
長離接過碗。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隔著一層瓷，沒有碰到。他低頭喝茶，茶是燙的，金銀花的甜和薄荷的涼混在一起，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他三萬年沒有喝過她沏的茶了。在蓬萊的時候，她每天黃昏都會沏一壺海茶——那是鮫人用海底的藻類和珍珠粉制的茶，藍(lán)盈盈的，咸絲絲的，他喝了四百年。
他把一碗茶喝得很慢很慢。天光從窗欞里透進(jìn)來，一格一格地鋪在地上，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暗紫。暮色四合，檐下的銅鈴被晚風(fēng)吹動，叮鈴叮鈴地響。院子里的金銀花香氣被風(fēng)送進(jìn)來，和茶香混在一起。
姑娘又坐回了老槐樹下。這是她每天黃昏的習(xí)慣，阿婆在世的時候她就這么坐著，阿婆走了她還是這么坐著，面朝村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風(fēng)把她的藍(lán)布衫吹得輕輕晃，把她的碎發(fā)吹到臉頰上，她伸手?jǐn)n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耳垂上有一個極小的孔，從前是戴珍珠耳墜的——鮫人的珍珠耳墜。
長離坐在門檻上，隔著三步的距離看著她。夕陽把槐花都染成了金紅色，一串一串垂下來，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花瓣偶爾飄落，落在她的肩上、發(fā)上、膝上，她也不拂，只是微微仰著臉，讓最后一點日光照在蒙眼的素帕上。
她忽然偏過頭，對著他坐的方向問：“道長，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你見過我等的那個人嗎？”
長離的手探進(jìn)懷里，摸到那半塊暖玉。玉已經(jīng)被他的體溫焐得發(fā)燙——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體溫，是玉自己暖起來的，因為靠近了另一半。他把玉攥在手心，三萬年的悔，三萬年的相思，三萬年在歸墟淵邊的風(fēng)雪里站著的每一個夜晚，一下子漫過了他的喉嚨，堵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槐樹下，在她面前的石頭上坐下來。離她只有一臂的距離，近得能看見素帕邊緣磨出的毛邊，能看見她嘴角因為常年微笑而留下的一道淺淺的紋路，能看見她脖頸上有一顆極淡的朱砂痣——三萬年前那顆痣就在那里，斷龍崖上他的劍尖抵著的，就是那顆痣的位置。
“我見過?！?br>他的聲音輕得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
“阿璃，”他喊出了這個名字。三萬年了，他第一次把這個名字喊出聲來。歸墟淵邊他喊了三萬年，可都是在心里喊的，從不敢發(fā)出聲音，怕天道聽見了，連她的轉(zhuǎn)世都要收走。
“我就是他?！?br>“我找了你三萬年。****。”
風(fēng)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槐樹葉子嘩嘩響，檐下的銅鈴叮鈴叮鈴響，遠(yuǎn)處的稻田里蛙聲一片。姑娘只聽見末尾幾個字，偏過頭來，素帕下的眉眼彎了彎。
“道長說什么？我只聽見你說——”
她把他的聲音學(xué)了一遍，調(diào)子學(xué)得極像，像從前在蓬萊學(xué)他說話的腔調(diào)：“——會陪著我。”
她笑了，露出兩顆虎牙。三萬年的輪回，虎牙還是尖尖的。
“好啊?！彼涯樲D(zhuǎn)向他的方向，素帕下的眼睛像隔著萬水千山在看他，“那你就陪著我。阿婆走了以后，好久沒有人陪我看日落了?；被ㄩ_的時候最好看，阿婆說的。我看不見，可我聞得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槐花的甜香和暮色的涼意一起吸進(jìn)去。
“今年的槐花開得真好?！?br>長離坐在她對面，槐花落了他一肩。他沒有拂。他只是看著她，用三萬年沒有用過的溫柔目光看著她。腕間的齒痕還在疼，可那種疼忽然變得可以忍受了。因為她就坐在他面前，一臂之遙，伸手就能夠到。
可他不能伸手。
三萬年里幾輪回，
玉裂香消兩處悲。
歸墟業(yè)?？沾箿I，
不及槐花落滿衣。
素帕蒙眸認(rèn)舊音，
虎牙猶是少年心。
重逢只道風(fēng)傳語，
不知對面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