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一個月的教習(xí)，于凝光而言，比萬年枯坐寒淵參悟大道還要磨人。

她要學(xué)著凡間女子蓮步輕移的姿態(tài)，每一步都需拿捏分寸，裙擺不能掀得過高，也不能拖沓在地；要忍著將那些“行不回頭、笑不露齒”的繁文縟節(jié)刻入骨髓的枯燥，指尖需虛攏，腰肢要微挺，連呼吸都得放得又輕又緩。

昔日翻云覆雨的神尊，如今卻要為一杯茶的端法反復(fù)練習(xí)，這般憋屈，讓她無數(shù)次想掀翻眼前的教習(xí)桌，卻終究被“做個普通人”的執(zhí)念強行壓下。

終于，在挨過三十個日夜的煎熬后，殿選之日如期而至。

金碧輝煌的乾元殿內(nèi)，龍涎香裊裊升騰，纏繞著梁柱間懸掛的鎏金宮燈，將殿內(nèi)映照得暖意融融，卻又透著一股無形的肅穆。

殿外晨光熹微，殿內(nèi)卻靜得能聽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秀女們按名冊順序排成長隊，個個身著簇新的宮裝，頭梳雙環(huán)髻，鬢邊簪著簡單的珠花，垂首斂目，屏息靜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們微微顫抖的指尖、緊繃的肩背，無不泄露著內(nèi)心的緊張與忐忑——這一方殿宇，便是決定她們未來命運的生死場。

龍椅之上，年輕的天子玄淵身著明黃龍袍，袍角繡著十二章紋，金線流轉(zhuǎn)間，彰顯著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

他姿容清俊，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神色淡漠得近乎疏離。

他并未過多留意下方那些或**垂眸、或強裝鎮(zhèn)定的面容，只偶爾漫不經(jīng)心地抬眼，目光掠過之處，便悄然決定了無數(shù)女子乃至其家族的榮枯沉浮。

皇后素來體弱，今日并未出席，伴駕一側(cè)的是如今風(fēng)頭最盛的安貴妃。

安貴妃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艷，一身石榴紅蹙金宮裝，裙擺繡著纏枝蓮紋，腰間系著碧玉帶，墜著玲瓏玉佩，行走間叮咚作響。

她發(fā)髻高挽，珠翠環(huán)繞，金步搖隨著頭部的微動輕輕搖曳，襯得那張姣好的面容愈發(fā)艷麗。

只是她看向下方秀女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與倨傲，如同在看自家園子里新進的花草，合眼緣便留，不合則隨手丟棄。

“下一組，林婉如，王靜姝，李芳儀，蘇曉，周雨晴——”內(nèi)侍尖細的唱名聲打破了殿內(nèi)的沉寂，如同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讓蘇曉心頭一緊。

她隨著另外西名秀女，低眉順眼地走上前，依著教習(xí)的規(guī)矩，屈膝、俯身，盈盈下拜，聲音放得輕柔婉轉(zhuǎn)，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恭謹：“臣女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參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聲音柔和得合乎禮儀，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安貴妃那帶著評估意味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掠過她的發(fā)頂、肩頭，最后落在她素凈的裙裾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只要像之前那些秀女一樣，安靜地躬身退下，是“撂牌子”被遣返回家，還是“留牌子”入選宮中，聽天由命便好。

蘇曉暗自松了口氣，指尖微微放松，正準備隨著眾人一同退下。

然而，就在她們行禮完畢，裙擺微旋，準備轉(zhuǎn)身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名端著描金茶盤的小宮女，許是被殿內(nèi)凝滯的氣氛嚇得失了神，腳下一個趔趄，身體猛地向前撲去，手中的茶盤瞬間傾斜——滿盤滾燙的茶水、精致的白瓷茶盞，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朝著安貴妃的方向飛濺而去！

電光火石之間，站在側(cè)前方的蘇曉，幾乎是身體本能快于思考。

她并非想救誰，只是那萬年來身處高位、習(xí)慣性掌控局面的神尊本能，讓她下意識做出了反應(yīng)。

她腳步看似慌亂地向旁一挪，仿佛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站立不穩(wěn)，寬大的藕荷色袖擺順勢一抬，恰好如同一張薄帆，拂過那飛向安貴妃的茶盞。

“嘩啦——”一聲脆響劃破殿內(nèi)的寂靜。

滾燙的茶水與碎裂的瓷片，大半潑灑在了蘇曉的袖擺和裙裾上，瞬間洇開一**深色的水漬，黏膩的觸感順著肌膚蔓延開來，帶來一陣灼人的疼痛。

但仍有一小部分茶水，不可避免地濺到了安貴妃華美的石榴紅宮裙角，留下幾點刺眼的褐色污漬，如同上好的錦緞被硬生生玷污。

“??！”

安貴妃驚得從座位上彈起，低頭看著自己心愛的云錦宮裙被污，瞬間柳眉倒豎，勃然大怒，聲音尖利得如同指甲劃過琉璃：“放肆！

哪個沒長眼的***！”

她凌厲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瞬間鎖定在離她最近、同樣一身狼藉的蘇曉身上，顯然是認定了是她毛手毛腳沖撞了自己。

“好你個蘇曉！

殿前失儀，沖撞本宮，該當何罪！”

安貴妃胸口劇烈起伏，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殺意，“來人！

把這不知規(guī)矩的賤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攆出宮去！”

殿內(nèi)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秀女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紛紛垂首，不敢妄動，看向蘇曉的目光中，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卻是幸災(zāi)樂禍。

三十大板，對于她這樣嬌弱的秀女而言，無異于一場酷刑，不死也得殘廢，后半輩子怕是只能在病榻上度過。

兩名身材高大的太監(jiān)應(yīng)聲上前，面無表情地走到蘇曉面前，伸手就要來拿她。

蘇曉垂著頭，任由溫?zé)岬牟杷樦滦涞温洌つ伒牟剂腺N在皮膚上，帶來陣陣不適。

她面上適時地露出驚慌與恐懼的神色，身體微微顫抖，肩膀輕輕聳動，活脫脫一副闖下大禍、手足無措的模樣。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遮掩下，她的眸底卻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如同無風(fēng)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她在計算，計算這具凡人軀體的承受極限，三十大板下去，能否保住性命；她在思索，思索如何在這看似絕境的局面下，尋得一絲生機。

哪怕力量盡失，神魂受損，屬于神尊的冷靜與智謀，依舊是她最后的武器。

就在太監(jiān)粗糙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胳膊的瞬間，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自龍椅方向緩緩響起。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內(nèi)所有的嘈雜。

“慢著?！?br>
所有人都是一怔，包括盛怒中的安貴妃。

她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頭，看向龍椅上的天子，眼中滿是委屈與不解。

皇帝玄淵，不知何時己坐首了身體，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并未去看狼狽的蘇曉，也未曾理會憤怒的貴妃，而是精準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落在了蘇曉低垂的臉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她那雙看似驚慌失措，實則深處毫無漣漪的眼睛上。

那眼神……太過平靜了。

平靜得不合常理，平靜得不像一個闖下彌天大禍的秀女，反而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這種平靜，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罷了?！?br>
安貴妃急忙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撒嬌與不滿：“皇上！

她……她沖撞臣妾，壞了宮規(guī)，豈能就這么算了？”

玄淵抬手，輕輕止住了她的話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在蘇曉身上，淡淡道：“意外而己，非她本心。

驚嚇之下，情有可原。”

他頓了頓，在內(nèi)侍準備唱喏“撂牌子”之前，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蘇曉，留牌子?！?br>
滿殿皆驚！

不僅免于責(zé)罰，還……留了牌子？！

秀女們紛紛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蘇曉，眼中滿是震驚與嫉妒。

安貴妃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節(jié)泛白，卻又不敢公然反駁皇帝的決定，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怨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蘇曉也愣住了。

她預(yù)想了各種艱難應(yīng)對的局面，或是據(jù)理力爭，或是假意求饒，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發(fā)展。

她迅速回過神，依著凡人的禮儀，再次屈膝跪拜，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感激：“謝……謝皇上恩典?！?br>
然而，在那恭順的表象之下，她的心中卻警鈴大作，一片冰涼。

這位人間帝王，為何獨獨對她這個“失儀”的秀女如此另眼相看？

他那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視靈魂深處的目光，又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股比面對安貴妃的怒火時，更加深沉莫測的危機感，悄然縈繞上心頭。

這深宮，果然比她想象的，還要復(fù)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