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還能看清楚——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個院子里,身后是一片盛開的月季花。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秀英,攝于**二年春?!?。一九一三年。。,看著那個笑得很開心的女人。。她是真人。她愛笑,喜歡花,有一個當(dāng)扎紙匠的丈夫。她死于戰(zhàn)亂,死的時候可能很年輕,可能還有很多話沒說完,很多事沒做完。,但她自己,只想被記住。。。窗簾不再飄動,風(fēng)停了。窗外的巷子里,對面墻上的影子消失了。,閉上眼睛。,沒有聲音吵醒他了。,李淵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頭柜上。。
床頭柜上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陰司第七司·陰德簿·李淵·結(jié)紙新娘案·得陰德二百·習(xí)得‘紙人解體’·折壽二年”
李淵看著紙條,苦笑了一下。
五年了。他不知道自己原本能活多久,但按照這個速度,他可能活不過明年。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下樓退房的時候,老**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睡得怎么樣?”
“還行?!?br>“沒聽見什么聲音?”
李淵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聲音?”
老**推了推老花鏡,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沒什么。就是昨天半夜,你房間那層樓,有間房的客人說聽見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老歌,**時候的歌。”
“哪間房?”
“就你隔壁那間。但那間房很久沒人住了,門鎖著,鑰匙在我這兒?!?br>她晃了晃手里的鑰匙串,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李淵看著那串鑰匙,目光落在其中一把上——銅制的,很舊,鑰匙柄上刻著一個“王”字。
他沒有說話,轉(zhuǎn)身走出了旅館。
外面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在人群里,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認識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就是他的輪廓,沒有多余的東西。
但他總覺得影子的手,好像比他的手長了一點。
李淵的影子比昨天長了三厘米。
他是在下午兩點發(fā)現(xiàn)的。太陽正當(dāng)頭,人的影子應(yīng)該縮成腳下的一團,但他的影子卻拉得老長,像一根黑色的木棍戳在地上,指向東方。他不信邪,換了三個地方——便利店門口、天橋底下、公園的空地上。無論他走到哪里,太陽的角度怎么變,他的影子始終保持著同樣的長度,指向同樣的方向。
東方。
他沿著影子的方向走了四十分鐘,走到了一座山腳下。
山不高,長滿了槐樹,這個季節(jié)槐花早就謝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股甜膩的香氣,濃得不正常。李淵站在山腳抬頭看,樹冠遮天蔽日,陽光被切成碎片,灑在地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頭頂?shù)臉淙~間穿梭。
山腰上隱約能看見幾座墳包,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有的已經(jīng)倒了,被雜草半遮半掩。再往上看,樹更深,光線更暗,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的影子伸向山的方向,尖端沒入草叢,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住了。
李淵猶豫了三秒鐘,上了山。
山路是土路,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溝壑里積著黑色的水,水面漂著一層油膜,散發(fā)出腐葉和死老鼠混合的氣味。他走了不到五十米,鞋底就糊滿了爛泥,每一步都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像是踩在什么軟爛的東西上。
槐樹的枝干扭曲,樹皮上長滿了疙瘩,有些疙瘩的形狀像人臉——不是像,就是人臉。有鼻子有眼,嘴巴半張,像是在無聲地喊叫。李淵經(jīng)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樹干上的一張“臉”突然轉(zhuǎn)了一下,眼珠的位置凹陷下去,露出兩個黑洞,像是在看他。
他沒有停。陰瞳告訴他,那些“臉”只是樹瘤,還沒有活過來。但“還沒有”三個字讓他后背發(fā)涼。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看見了一座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棺材。
一座三層的棺材。
那是一座用棺材壘起來的建筑——棺材豎著埋進土里,只露出一頭,層層疊疊,堆成三層樓高的塔狀結(jié)構(gòu)。棺材板是黑色的,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發(fā)白的木質(zhì)。每一口棺材的頭部都刻著一個字,連起來是——“活人不得入內(nèi)”。
字是倒著刻的。
李淵站在棺材塔前面,仰頭看著這座詭異的建筑。陽光被樹冠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頭頂只有一片昏暗的綠光。棺材塔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紙錢,紙錢已經(jīng)爛了,發(fā)黃發(fā)黑,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紙,哪些是泥。
空氣里那股甜膩的槐花香更濃了,濃得像是在嗓子里塞了一團棉花。
他的影子指向棺材塔的底部——最下面那層棺材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口特別大的棺材,比其他棺材寬出一倍,棺材板上沒有刻字,但刻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穿著嫁衣,鳳冠霞帔,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被磨花了,看不清五官,但嬰兒的臉保存完好——白白胖胖,嘴角上翹,像是在笑。
嬰兒的眼睛沒有瞳孔。
李淵蹲下來,湊近看那幅畫。陰瞳在視野邊緣泛起青灰色的光,他看見了——那口棺材上有一根紅線,從棺材板的縫隙里伸出來,像是一條細細的血管,微微搏動。紅線的另一端沒入地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紅線。
棺材板炸了。
不是炸開,是炸了——木板碎裂成無數(shù)碎片,像彈片一樣四散飛射。李淵本能地抬起手臂擋住臉,一塊碎片擦著他的額頭飛過去,留下一道**辣的口子。他聞到血腥味,但血腥味里還混著另一種氣味——****。
他放下手臂,看向棺材。
棺材里沒有**。
有一面鏡子。
一面等人高的銅鏡,鑲嵌在棺材的內(nèi)壁上,鏡面朝上。鏡子里照出的不是天空,不是樹冠,而是一個房間。房間不大,四面白墻,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門是黑色的,門板上畫著一個白色的圓,圓里寫著一個“奠”字。
和紙人街**家店鋪門口掛的黑布一模一樣。
鏡子里有人在動。
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房間正中央,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cè)。他的衣服不是壽衣,是病號服。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左胸口的位置繡著一個編號,但鏡像模糊,看不清數(shù)字。
李淵湊近鏡面,試圖看清那個人的臉。
鏡中的畫面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老式電視機的信號干擾。然后那個人抬起了頭。
李淵的手猛地縮回來。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完全是。那張臉的左半邊是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分毫不差。但右半邊是別人的——皮膚更白,白得像紙;眼窩更深,深得像骷髏;嘴角微微上翹,保持著紙人街那種標(biāo)準(zhǔn)的、模板化的笑容。
右半邊臉在笑。
左半邊臉在看著他。
一張臉,兩種表情。一半是活人的恐懼,一半是死物的微笑。
“你看見我了。”鏡中的“李淵”開口了,聲音從棺材里傳出來,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那就該你了。”
棺材塔開始震動。
不是**,是每一口棺材都在自己動。棺材板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推。那些刻在棺材頭上的字開始扭曲,筆畫像蟲子一樣蠕動,“活人不得入內(nèi)”變成了另外四個字——
“活人入內(nèi)?!?br>入內(nèi)的“內(nèi)”字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是一條蛇,蜿蜒著爬到棺材板的邊緣,然后鉆進了木頭里。
李淵后退了一步。
地面裂開了。
裂縫從他的腳下延伸出去,呈放射狀向四周擴散,像是一張正在張開的嘴。裂縫里涌出黑色的水,水面上漂著白色的東西——不是紙錢,是骨頭。細小的骨頭,像是嬰兒的手指骨。
他來不及跑。
裂縫在他腳下擴大,地面塌陷,他整個人往下墜。墜落的過程很短,不到兩秒,但他感覺過了很久。耳邊有風(fēng)聲,有水的咕嘟聲,還有什么東西在笑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笑,是很多人的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場合唱。
他摔在了硬物上。
背部和臀部傳來劇烈的疼痛,但他沒有骨折。他躺了幾秒鐘,等疼痛緩過去,然后撐著地面坐起來。
四周一片漆黑。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東西——涼的,硬的,光滑的,像是瓷面。他用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發(fā)出“咚咚”的空響。
棺材板。
他坐在一口棺材的蓋子上。
李淵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亮屏幕。手機沒有信號,但手電筒還能用。白光在黑暗中撕開一個口子,他看見了——
棺材。
到處都是棺材。
他掉進了一個地下空間,目測有籃球場那么大,高度約三米。整個空間被棺材填滿了——不是隨意堆放,而是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一個地下墓室。棺材是統(tǒng)一的制式,黑色的漆面,刻著同樣的花紋?;y是一個圖案,李淵用手電筒照了半天才看清——
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
和棺材塔底部那口棺材上的畫一模一樣。
但這里的每一口棺材上都有這幅畫,而且每一幅畫里的嬰兒都有眼睛——瞳孔是紅色的,像是用朱砂點的。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些紅色的瞳孔似乎也在轉(zhuǎn)動,追著光的方向。
李淵從棺材蓋上跳下來,腳踩在泥地上。地面很軟,像是剛下過雨,他的鞋陷進去半寸,抬腳的時候發(fā)出“啵”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從泥里***。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的墻壁。墻壁是泥土夯實的,表面抹了一層白灰,白灰上畫滿了壁畫。壁畫的風(fēng)格很粗糙,像是鄉(xiāng)下匠人的手筆,但內(nèi)容讓他的血涼了半截。
畫的是一個接生婆。
不,不是普通的接生婆。壁畫上畫的是一個穿著紅衣的老**,手里拿著一把剪刀,站在一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孕婦,肚子高高隆起,雙腿分開,正在生產(chǎn)。但嬰兒沒有從產(chǎn)道出來——老**的剪刀伸進了孕婦的肚子里,從腹部把嬰兒取了出來。
孕婦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嘴角甚至有一個微笑。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是紅色的,和棺材上那些嬰兒的眼睛一樣。
下一幅壁畫:老**抱著嬰兒,嬰兒的身上裹著黃紙,黃紙上畫著符箓。老**把嬰兒放進一口棺材里,棺材蓋蓋上,用朱砂封口。
再下一幅壁畫:棺材被埋進土里,地面上種了一棵槐樹。槐樹長得很快,從小苗長成大樹只用了一夜。樹冠展開,遮住了陽光。
最后一幅壁畫: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壽衣,臉上涂著腮紅,嘴角有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微笑。他的懷里抱著一個紙人,紙人的臉和他一模一樣。
李淵的手電筒在最后一幅壁畫上停了很久。
他認出了那個人。
王師傅。
不是紙人街的王師傅,是壁畫上的王師傅。他穿著壽衣,臉上涂著腮紅,懷里抱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是一棵大槐樹,樹干上刻著一個字——“棺”。
這幅壁畫的年代看起來很久遠,白灰已經(jīng)剝落了大半,顏料也褪了色。但王師傅的臉畫得很清楚——年輕的、疲憊的、眼睛里沒有光的臉。
李淵想起小女孩說的話:“陰司第七司已經(jīng)空了三十年了?!?br>三十年。
王師傅死了五年。三百年前他進入紙人街,在紙人街活了三百年,回到人間就死了。但壁畫上畫的是他——穿著壽衣、涂著腮紅的他。這幅壁畫的年代,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年以上。
一百年前的壁畫,畫著一個三百年前進入紙人街的人。
時間線不對。
除非——
“有人在畫未來。”
聲音從身后傳來。
李淵猛地轉(zhuǎn)身,手電筒的光掃過去。
一個人站在三米外的棺材上。
不,不是人。是一個紙人。但比他見過的所有紙人都精致。它穿著黑色的長袍,長袍上沒有花紋,只在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暗紅色的壽字紋。它的臉不是畫上去的,是用某種材料塑形的——像是瓷,又像是骨粉,白得發(fā)亮,沒有一絲瑕疵。
五官很端正,眉毛濃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紅潤。但它的眼睛——
沒有瞳孔。
眼眶里是空的,只有兩個深深的洞,洞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動。李淵的陰瞳告訴他,那不是液體,不是氣體,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比黑暗更黑,比寂靜更靜,像是宇宙中沒有星星的角落。
“你是誰?”李淵的聲音在地下墓室里回蕩,撞到棺材上,彈回來,變成一種奇怪的混響。
紙人歪了歪頭。動作很慢,很流暢,和真人沒有區(qū)別。它的脖子轉(zhuǎn)動的時候,能聽見細微的“沙沙”聲——紙張摩擦的聲音。
“我是接生婆?!彼穆曇羰且粋€老女人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嗓子里塞滿了灰,“他們都這么叫我。我接生了多少孩子,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了。但每一個孩子,都是從我手里出來的?!?br>它從棺材上跳下來。動作很輕,輕得沒有聲音,腳落地的時候甚至沒有濺起泥水。
“你看看這些棺材。”它張開雙臂,像是一個主持人在介紹自己的作品,“每一口棺材里,都有一個孩子。他們活著,但他們不知道自己活著。他們呼吸,但不知道自己呼吸。他們做夢,但不知道自己在做夢?!?br>它走到一口棺材前,用手拍了拍棺材板。聲音很脆,像是拍在一面鼓上。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李淵沒有說話。
“他們是紙人。”接生婆笑了。它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聲音里有了笑意,那種笑意讓人頭皮發(fā)麻,“真正的紙人。不是王守義扎的那種假貨,是用活人做的紙人。一個活人,在肚子里種一顆種子,種九年零九個月,然后從肚子里取出來。取出來的不是嬰兒,是一個紙人。有血有肉會說話會笑會哭會害怕的紙人?!?br>它轉(zhuǎn)過身,空洞的眼眶“看”著李淵。
“你也是?!?br>李淵的血凝固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也是紙人。從紙人街出來的,都是紙人。你以為你解了怨結(jié),你以為你活著回來了,你以為你有因果線。但那些線是誰給你的?是誰在你的心臟上系了那些紅線?”
它朝李淵走了一步。
“是陰司嗎?陰司空了。是王守義嗎?王守義死了。是你自己嗎?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br>又一步。
“那根紅線,是有人在你出生之前就系好的。在你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在你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人把你的因果線縫進了你的心臟。你活著,是因為有人讓你活著。你有記憶——不,你沒有記憶。你有的是別人植入的假記憶。你記得爺爺,記得陰瞳,記得那些話。但你見過你爺爺嗎?你見過他的臉嗎?”
李淵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他拼命回想爺爺?shù)哪槨?br>一片空白。
他記得爺爺說過的話——“這是因果,是這人世間最公平也最**的東西。你欠下的,遲早要還。”但他不記得爺爺長什么樣子。不記得高矮胖瘦,不記得聲音語調(diào),不記得任何細節(jié)。
他只記得“爺爺”這兩個字。
就像王師傅只記得“秀英”這個名字。
“你明白了?!苯由诺穆曇糇兊萌岷?,柔和得讓人想吐,“你和他一樣。他是執(zhí)念,你也是執(zhí)念。他是王守義的執(zhí)念,你是別人的執(zhí)念。你是被人扎出來的紙人,扎得太好了,好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紙人?!?br>李淵的手在發(fā)抖。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皮膚是正常的顏色,指甲是正常的形狀,指紋清晰可見。他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疼。真實的、尖銳的、讓人想縮手的疼。
“紙人不會疼?!彼f。
接生婆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黑袍的下擺像旗子一樣飄動。
“誰告訴你紙人不會疼?你撕過紙人,它們疼嗎?它們尖叫嗎?它們求饒嗎?紙人當(dāng)然會疼。因為它們有魂魄。不是完整的魂魄,是碎片。一個活人的魂魄,可以撕成很多片,每一片都可以扎進一個紙人里。你有魂魄,所以你會疼,會害怕,會哭,會笑。但這不代表你是人。你是人形的容器,里面裝的是別人的魂魄碎片?!?br>它伸出手,手指細長,指甲涂著黑色的顏料。
“你想知道你是誰扎出來的嗎?”
李淵看著它的手,看著它空洞的眼眶。
“是你嗎?”
接生婆的動作停了一瞬。
“不是。”它的聲音變了,變得冰冷,變得沒有感情,“我只是接生的。我不扎紙人。扎紙人的是別人?!?br>“是誰?”
接生婆沒有說話。它轉(zhuǎn)身,朝墓室深處走去。它的腳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但每走一步,地面就會留下一個黑色的腳印,腳印里滲出黑色的水。
李淵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上去。也許是因為恐懼——恐懼讓人想要答案,而答案就在前面。也許是因為憤怒——憤怒有人把自己當(dāng)成一個工具,一個紙人,一個可以被隨意擺弄的東西。也許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沖動——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哪怕答案是他不是人。
床頭柜上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陰司第七司·陰德簿·李淵·結(jié)紙新娘案·得陰德二百·習(xí)得‘紙人解體’·折壽二年”
李淵看著紙條,苦笑了一下。
五年了。他不知道自己原本能活多久,但按照這個速度,他可能活不過明年。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下樓退房的時候,老**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睡得怎么樣?”
“還行?!?br>“沒聽見什么聲音?”
李淵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聲音?”
老**推了推老花鏡,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沒什么。就是昨天半夜,你房間那層樓,有間房的客人說聽見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老歌,**時候的歌。”
“哪間房?”
“就你隔壁那間。但那間房很久沒人住了,門鎖著,鑰匙在我這兒?!?br>她晃了晃手里的鑰匙串,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李淵看著那串鑰匙,目光落在其中一把上——銅制的,很舊,鑰匙柄上刻著一個“王”字。
他沒有說話,轉(zhuǎn)身走出了旅館。
外面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在人群里,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認識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就是他的輪廓,沒有多余的東西。
但他總覺得影子的手,好像比他的手長了一點。
李淵的影子比昨天長了三厘米。
他是在下午兩點發(fā)現(xiàn)的。太陽正當(dāng)頭,人的影子應(yīng)該縮成腳下的一團,但他的影子卻拉得老長,像一根黑色的木棍戳在地上,指向東方。他不信邪,換了三個地方——便利店門口、天橋底下、公園的空地上。無論他走到哪里,太陽的角度怎么變,他的影子始終保持著同樣的長度,指向同樣的方向。
東方。
他沿著影子的方向走了四十分鐘,走到了一座山腳下。
山不高,長滿了槐樹,這個季節(jié)槐花早就謝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股甜膩的香氣,濃得不正常。李淵站在山腳抬頭看,樹冠遮天蔽日,陽光被切成碎片,灑在地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頭頂?shù)臉淙~間穿梭。
山腰上隱約能看見幾座墳包,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有的已經(jīng)倒了,被雜草半遮半掩。再往上看,樹更深,光線更暗,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的影子伸向山的方向,尖端沒入草叢,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住了。
李淵猶豫了三秒鐘,上了山。
山路是土路,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溝壑里積著黑色的水,水面漂著一層油膜,散發(fā)出腐葉和死老鼠混合的氣味。他走了不到五十米,鞋底就糊滿了爛泥,每一步都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像是踩在什么軟爛的東西上。
槐樹的枝干扭曲,樹皮上長滿了疙瘩,有些疙瘩的形狀像人臉——不是像,就是人臉。有鼻子有眼,嘴巴半張,像是在無聲地喊叫。李淵經(jīng)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樹干上的一張“臉”突然轉(zhuǎn)了一下,眼珠的位置凹陷下去,露出兩個黑洞,像是在看他。
他沒有停。陰瞳告訴他,那些“臉”只是樹瘤,還沒有活過來。但“還沒有”三個字讓他后背發(fā)涼。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看見了一座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棺材。
一座三層的棺材。
那是一座用棺材壘起來的建筑——棺材豎著埋進土里,只露出一頭,層層疊疊,堆成三層樓高的塔狀結(jié)構(gòu)。棺材板是黑色的,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發(fā)白的木質(zhì)。每一口棺材的頭部都刻著一個字,連起來是——“活人不得入內(nèi)”。
字是倒著刻的。
李淵站在棺材塔前面,仰頭看著這座詭異的建筑。陽光被樹冠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頭頂只有一片昏暗的綠光。棺材塔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紙錢,紙錢已經(jīng)爛了,發(fā)黃發(fā)黑,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紙,哪些是泥。
空氣里那股甜膩的槐花香更濃了,濃得像是在嗓子里塞了一團棉花。
他的影子指向棺材塔的底部——最下面那層棺材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口特別大的棺材,比其他棺材寬出一倍,棺材板上沒有刻字,但刻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穿著嫁衣,鳳冠霞帔,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被磨花了,看不清五官,但嬰兒的臉保存完好——白白胖胖,嘴角上翹,像是在笑。
嬰兒的眼睛沒有瞳孔。
李淵蹲下來,湊近看那幅畫。陰瞳在視野邊緣泛起青灰色的光,他看見了——那口棺材上有一根紅線,從棺材板的縫隙里伸出來,像是一條細細的血管,微微搏動。紅線的另一端沒入地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紅線。
棺材板炸了。
不是炸開,是炸了——木板碎裂成無數(shù)碎片,像彈片一樣四散飛射。李淵本能地抬起手臂擋住臉,一塊碎片擦著他的額頭飛過去,留下一道**辣的口子。他聞到血腥味,但血腥味里還混著另一種氣味——****。
他放下手臂,看向棺材。
棺材里沒有**。
有一面鏡子。
一面等人高的銅鏡,鑲嵌在棺材的內(nèi)壁上,鏡面朝上。鏡子里照出的不是天空,不是樹冠,而是一個房間。房間不大,四面白墻,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門是黑色的,門板上畫著一個白色的圓,圓里寫著一個“奠”字。
和紙人街**家店鋪門口掛的黑布一模一樣。
鏡子里有人在動。
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房間正中央,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cè)。他的衣服不是壽衣,是病號服。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左胸口的位置繡著一個編號,但鏡像模糊,看不清數(shù)字。
李淵湊近鏡面,試圖看清那個人的臉。
鏡中的畫面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老式電視機的信號干擾。然后那個人抬起了頭。
李淵的手猛地縮回來。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完全是。那張臉的左半邊是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分毫不差。但右半邊是別人的——皮膚更白,白得像紙;眼窩更深,深得像骷髏;嘴角微微上翹,保持著紙人街那種標(biāo)準(zhǔn)的、模板化的笑容。
右半邊臉在笑。
左半邊臉在看著他。
一張臉,兩種表情。一半是活人的恐懼,一半是死物的微笑。
“你看見我了。”鏡中的“李淵”開口了,聲音從棺材里傳出來,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那就該你了。”
棺材塔開始震動。
不是**,是每一口棺材都在自己動。棺材板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推。那些刻在棺材頭上的字開始扭曲,筆畫像蟲子一樣蠕動,“活人不得入內(nèi)”變成了另外四個字——
“活人入內(nèi)?!?br>入內(nèi)的“內(nèi)”字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是一條蛇,蜿蜒著爬到棺材板的邊緣,然后鉆進了木頭里。
李淵后退了一步。
地面裂開了。
裂縫從他的腳下延伸出去,呈放射狀向四周擴散,像是一張正在張開的嘴。裂縫里涌出黑色的水,水面上漂著白色的東西——不是紙錢,是骨頭。細小的骨頭,像是嬰兒的手指骨。
他來不及跑。
裂縫在他腳下擴大,地面塌陷,他整個人往下墜。墜落的過程很短,不到兩秒,但他感覺過了很久。耳邊有風(fēng)聲,有水的咕嘟聲,還有什么東西在笑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笑,是很多人的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場合唱。
他摔在了硬物上。
背部和臀部傳來劇烈的疼痛,但他沒有骨折。他躺了幾秒鐘,等疼痛緩過去,然后撐著地面坐起來。
四周一片漆黑。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東西——涼的,硬的,光滑的,像是瓷面。他用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發(fā)出“咚咚”的空響。
棺材板。
他坐在一口棺材的蓋子上。
李淵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亮屏幕。手機沒有信號,但手電筒還能用。白光在黑暗中撕開一個口子,他看見了——
棺材。
到處都是棺材。
他掉進了一個地下空間,目測有籃球場那么大,高度約三米。整個空間被棺材填滿了——不是隨意堆放,而是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一個地下墓室。棺材是統(tǒng)一的制式,黑色的漆面,刻著同樣的花紋?;y是一個圖案,李淵用手電筒照了半天才看清——
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
和棺材塔底部那口棺材上的畫一模一樣。
但這里的每一口棺材上都有這幅畫,而且每一幅畫里的嬰兒都有眼睛——瞳孔是紅色的,像是用朱砂點的。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些紅色的瞳孔似乎也在轉(zhuǎn)動,追著光的方向。
李淵從棺材蓋上跳下來,腳踩在泥地上。地面很軟,像是剛下過雨,他的鞋陷進去半寸,抬腳的時候發(fā)出“啵”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從泥里***。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的墻壁。墻壁是泥土夯實的,表面抹了一層白灰,白灰上畫滿了壁畫。壁畫的風(fēng)格很粗糙,像是鄉(xiāng)下匠人的手筆,但內(nèi)容讓他的血涼了半截。
畫的是一個接生婆。
不,不是普通的接生婆。壁畫上畫的是一個穿著紅衣的老**,手里拿著一把剪刀,站在一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孕婦,肚子高高隆起,雙腿分開,正在生產(chǎn)。但嬰兒沒有從產(chǎn)道出來——老**的剪刀伸進了孕婦的肚子里,從腹部把嬰兒取了出來。
孕婦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嘴角甚至有一個微笑。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是紅色的,和棺材上那些嬰兒的眼睛一樣。
下一幅壁畫:老**抱著嬰兒,嬰兒的身上裹著黃紙,黃紙上畫著符箓。老**把嬰兒放進一口棺材里,棺材蓋蓋上,用朱砂封口。
再下一幅壁畫:棺材被埋進土里,地面上種了一棵槐樹。槐樹長得很快,從小苗長成大樹只用了一夜。樹冠展開,遮住了陽光。
最后一幅壁畫: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壽衣,臉上涂著腮紅,嘴角有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微笑。他的懷里抱著一個紙人,紙人的臉和他一模一樣。
李淵的手電筒在最后一幅壁畫上停了很久。
他認出了那個人。
王師傅。
不是紙人街的王師傅,是壁畫上的王師傅。他穿著壽衣,臉上涂著腮紅,懷里抱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是一棵大槐樹,樹干上刻著一個字——“棺”。
這幅壁畫的年代看起來很久遠,白灰已經(jīng)剝落了大半,顏料也褪了色。但王師傅的臉畫得很清楚——年輕的、疲憊的、眼睛里沒有光的臉。
李淵想起小女孩說的話:“陰司第七司已經(jīng)空了三十年了?!?br>三十年。
王師傅死了五年。三百年前他進入紙人街,在紙人街活了三百年,回到人間就死了。但壁畫上畫的是他——穿著壽衣、涂著腮紅的他。這幅壁畫的年代,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年以上。
一百年前的壁畫,畫著一個三百年前進入紙人街的人。
時間線不對。
除非——
“有人在畫未來。”
聲音從身后傳來。
李淵猛地轉(zhuǎn)身,手電筒的光掃過去。
一個人站在三米外的棺材上。
不,不是人。是一個紙人。但比他見過的所有紙人都精致。它穿著黑色的長袍,長袍上沒有花紋,只在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暗紅色的壽字紋。它的臉不是畫上去的,是用某種材料塑形的——像是瓷,又像是骨粉,白得發(fā)亮,沒有一絲瑕疵。
五官很端正,眉毛濃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紅潤。但它的眼睛——
沒有瞳孔。
眼眶里是空的,只有兩個深深的洞,洞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動。李淵的陰瞳告訴他,那不是液體,不是氣體,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比黑暗更黑,比寂靜更靜,像是宇宙中沒有星星的角落。
“你是誰?”李淵的聲音在地下墓室里回蕩,撞到棺材上,彈回來,變成一種奇怪的混響。
紙人歪了歪頭。動作很慢,很流暢,和真人沒有區(qū)別。它的脖子轉(zhuǎn)動的時候,能聽見細微的“沙沙”聲——紙張摩擦的聲音。
“我是接生婆?!彼穆曇羰且粋€老女人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嗓子里塞滿了灰,“他們都這么叫我。我接生了多少孩子,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了。但每一個孩子,都是從我手里出來的?!?br>它從棺材上跳下來。動作很輕,輕得沒有聲音,腳落地的時候甚至沒有濺起泥水。
“你看看這些棺材。”它張開雙臂,像是一個主持人在介紹自己的作品,“每一口棺材里,都有一個孩子。他們活著,但他們不知道自己活著。他們呼吸,但不知道自己呼吸。他們做夢,但不知道自己在做夢?!?br>它走到一口棺材前,用手拍了拍棺材板。聲音很脆,像是拍在一面鼓上。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李淵沒有說話。
“他們是紙人。”接生婆笑了。它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聲音里有了笑意,那種笑意讓人頭皮發(fā)麻,“真正的紙人。不是王守義扎的那種假貨,是用活人做的紙人。一個活人,在肚子里種一顆種子,種九年零九個月,然后從肚子里取出來。取出來的不是嬰兒,是一個紙人。有血有肉會說話會笑會哭會害怕的紙人?!?br>它轉(zhuǎn)過身,空洞的眼眶“看”著李淵。
“你也是?!?br>李淵的血凝固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也是紙人。從紙人街出來的,都是紙人。你以為你解了怨結(jié),你以為你活著回來了,你以為你有因果線。但那些線是誰給你的?是誰在你的心臟上系了那些紅線?”
它朝李淵走了一步。
“是陰司嗎?陰司空了。是王守義嗎?王守義死了。是你自己嗎?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br>又一步。
“那根紅線,是有人在你出生之前就系好的。在你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在你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人把你的因果線縫進了你的心臟。你活著,是因為有人讓你活著。你有記憶——不,你沒有記憶。你有的是別人植入的假記憶。你記得爺爺,記得陰瞳,記得那些話。但你見過你爺爺嗎?你見過他的臉嗎?”
李淵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他拼命回想爺爺?shù)哪槨?br>一片空白。
他記得爺爺說過的話——“這是因果,是這人世間最公平也最**的東西。你欠下的,遲早要還。”但他不記得爺爺長什么樣子。不記得高矮胖瘦,不記得聲音語調(diào),不記得任何細節(jié)。
他只記得“爺爺”這兩個字。
就像王師傅只記得“秀英”這個名字。
“你明白了?!苯由诺穆曇糇兊萌岷?,柔和得讓人想吐,“你和他一樣。他是執(zhí)念,你也是執(zhí)念。他是王守義的執(zhí)念,你是別人的執(zhí)念。你是被人扎出來的紙人,扎得太好了,好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紙人?!?br>李淵的手在發(fā)抖。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皮膚是正常的顏色,指甲是正常的形狀,指紋清晰可見。他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疼。真實的、尖銳的、讓人想縮手的疼。
“紙人不會疼?!彼f。
接生婆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黑袍的下擺像旗子一樣飄動。
“誰告訴你紙人不會疼?你撕過紙人,它們疼嗎?它們尖叫嗎?它們求饒嗎?紙人當(dāng)然會疼。因為它們有魂魄。不是完整的魂魄,是碎片。一個活人的魂魄,可以撕成很多片,每一片都可以扎進一個紙人里。你有魂魄,所以你會疼,會害怕,會哭,會笑。但這不代表你是人。你是人形的容器,里面裝的是別人的魂魄碎片?!?br>它伸出手,手指細長,指甲涂著黑色的顏料。
“你想知道你是誰扎出來的嗎?”
李淵看著它的手,看著它空洞的眼眶。
“是你嗎?”
接生婆的動作停了一瞬。
“不是。”它的聲音變了,變得冰冷,變得沒有感情,“我只是接生的。我不扎紙人。扎紙人的是別人?!?br>“是誰?”
接生婆沒有說話。它轉(zhuǎn)身,朝墓室深處走去。它的腳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但每走一步,地面就會留下一個黑色的腳印,腳印里滲出黑色的水。
李淵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上去。也許是因為恐懼——恐懼讓人想要答案,而答案就在前面。也許是因為憤怒——憤怒有人把自己當(dāng)成一個工具,一個紙人,一個可以被隨意擺弄的東西。也許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沖動——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哪怕答案是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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