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書------------------------------------------，寫字樓的燈還亮著大半。 ，將長達五十頁的競標方案發(fā)到總監(jiān)郵箱，揉了揉發(fā)酸的眼角。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著2:17，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玻璃幕墻，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路過會議室時，透過磨砂玻璃隱約看見另一個身影。，周硯坐在會議桌盡頭，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泛著冷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聽到開門聲，他只是抬了下眼皮，視線在顧珩身上停留不到半秒，又落回屏幕。“周總監(jiān)也加班？”顧珩接滿水，靠在門框上，語氣里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諷刺，“難怪這次華東區(qū)的項目您親自盯著，是怕手下人做不好，讓恒遠撿了便宜？”，聲音平淡：“顧經(jīng)理不也在？看來明德對這次招標勢在必得。勢在必得談不上，”顧珩喝了口水，笑容在倦色里依然鋒利，“只是不想輸給某些靠關系上位的對手?！?。業(yè)內誰不知道周硯是恒遠董事長親自挖來的空降兵，三年從高級經(jīng)理坐到總監(jiān)位置，速度快得令人側目。而顧珩在明德干了五年，從管培生爬到項目經(jīng)理，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業(yè)績堆出來的。，周硯代表恒遠做主題**，顧珩在**環(huán)節(jié)連拋三個尖銳問題，每個都直指恒遠新業(yè)務的邏輯漏洞。那之后，兩家公司在七個重要項目上正面碰撞，明德四勝三負，顧珩和周硯的名字就再也沒從彼此的競爭對手名單上消失過?！翱筷P系？”周硯終于停下動作，合上電腦，看向顧珩。會議室的頂燈在他鏡片上反了下光，看不清眼神，“顧經(jīng)理對別人的評價總是這么主觀?？陀^事實?！鳖欑衤柭柤?，“就像這次**智慧城市項目，恒遠的方案我看過初稿——花架子不少，核心模塊全是采購的第三方解決方案，你們自己連一行像樣的代碼都拿不出來吧？”。他比顧珩高小半個頭，剪裁合體的西裝襯得肩線平直，哪怕加班到這個點，領帶仍系得一絲不茍。他走到顧珩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米，空氣里某種對峙的張力無聲繃緊?！罢袠藭轮芤姺謺?。”周硯說，聲音很低，在寂靜的深夜里清晰得像刀刃擦過冰面，“顧經(jīng)理，話別說得太滿。”，眼睛彎起，笑意卻沒到瞳孔深處：“那我期待周總監(jiān)的表演。”，周硯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胃不好，少喝咖啡?！?br>顧珩腳步頓住。
這句話太突兀，太不合時宜，太不像周硯會說出來的話。他回頭，周硯已經(jīng)拿起電腦和西裝外套，側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那句只是錯覺。
“管好你自己。”顧珩最終扔下這句話，推開會議室玻璃門。
走廊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滅。顧珩沒回頭，所以沒看見周硯在會議室門口站了很久，久到那扇門徹底隔絕兩個空間，才很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再沒見過面。
招標會在周五下午。顧珩帶著團隊提前半小時到場，在休息室做最后準備。助理小林把資料分發(fā)下去，小聲說：“老大，恒遠的人到了，在隔壁。”
“周硯來了？”
“來了，還帶了他們技術總監(jiān)和兩個生面孔，可能是總部的人?！?br>顧珩點點頭，翻開方案最后一頁確認數(shù)據(j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頁邊緣，那里有很淺的折痕——是昨晚睡前反復翻閱留下的。
其實他清楚，這次招標明德贏面不大。**項目看重企業(yè)**和綜合實力，恒遠作為行業(yè)龍頭，天然有優(yōu)勢。明德的方案在技術創(chuàng)新和本地化服務上更優(yōu)，但決策者往往不看這個。
他只是……不想輸給周硯。
那種不想輸，早就超越了單純的職業(yè)競爭，變成某種執(zhí)念。他會在深夜翻看周硯的公開**視頻，會研究恒遠每一個成功項目的細節(jié)，會記住周硯在行業(yè)論壇上說的每一句話。團隊里的人都說顧經(jīng)理把周總監(jiān)當頭號敵人，他從不否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關注里摻雜了多少不該有的東西。
“顧經(jīng)理?！毙菹⑹业拈T被敲響，工作人員探頭，“還有十分鐘，可以進場了。”
顧珩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西裝外套的衣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他臉上已經(jīng)掛起無懈可擊的職業(yè)笑容：“走吧?！?br>招標現(xiàn)場是個中型會議室，橢圓形長桌兩側分別坐著明德和恒遠的團隊。顧珩在左側首位坐下，抬眼，正對上對面周硯的目光。
周硯今天戴了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顏色很深，看人時總有種專注的錯覺。顧珩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放回**臺。
流程按部就班。先是招標方介紹項目**和要求，然后是兩家公司依次陳述。恒遠先上場，周硯主講。他走到投影前，調試麥克風的動作從容不迫，開口時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沉穩(wěn)清晰。
顧珩看著屏幕上滾動的PPT。平心而論，恒遠的方案做得漂亮，架構完整，風險控制考慮周全，雖然核心技術確實依賴外部合作，但整合方案寫得很聰明，弱化了短板，突出了恒遠的資源整合能力和運維經(jīng)驗。
二十分鐘陳述結束，**環(huán)節(jié)，招標方幾個問題都在周硯預料之中，回答得滴水不漏。
顧珩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贏面40%。
到明德上場時，他深吸一口氣，走上臺。燈光有點刺眼，他能感覺到臺下所有目光，包括周硯的。他打開自己帶來的筆記本電腦——沒有用會務提供的設備，這是他的習慣，以防萬一。
“各位下午好，我是明德科技的顧珩。在開始陳述前，請允許我先展示一組數(shù)據(jù)?！?br>他點開一個**監(jiān)控系統(tǒng)實時界面，大屏幕上跳出不斷滾動的代碼和性能指標：“這是明德為本次智慧城市項目搭建的模擬平臺，過去七十二小時持續(xù)運行的數(shù)據(jù)。與競品方案相比，我們的自研核心算法在數(shù)據(jù)處理效率上提升37%，能耗降低22%，且在模擬極端并發(fā)場景下……”
他講了二十五分鐘，最后三分鐘留給現(xiàn)場演示。當模擬系統(tǒng)中虛擬城市的交通、能源、安防模塊實時聯(lián)動，大屏上可視化數(shù)據(jù)流暢呈現(xiàn)時，顧珩看見招標方幾位負責人向前傾了傾身體。
這是他的殺手锏。別的公司講PPT，他直接搭出可運行的Demo。
**環(huán)節(jié)，問題明顯更尖銳，也更專業(yè)。顧珩一一作答，到最后一個問題時，招標方的技術負責人問：“顧經(jīng)理，你們的方案在創(chuàng)新性上確實突出，但如此復雜的自研系統(tǒng)，如何保證后期維護的穩(wěn)定性？畢竟**項目最怕的是技術團隊變動帶來的風險?！?br>顧珩微笑：“這正是明德方案的另一優(yōu)勢。我們所有核心模塊都實現(xiàn)了低代碼化配置，并提供完整的知識轉移方案。換句話說，即使我的團隊全部換人，接手者也能在一周內掌握系統(tǒng)運維。當然——”
他故意停頓，視線掃過恒遠團隊：“我相信恒遠的方案也考慮了這點，畢竟他們更擅長整合外部資源，換供應商應該比換團隊更熟練?！?br>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笑。周硯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很輕地蜷了一下。
陳述全部結束，招標方宣布休會合議，半小時后公布結果。兩家團隊被請到不同休息室等待。
門關上，小林長舒一口氣：“老大，剛才太帥了！最后那個問題回答得漂亮！”
顧珩扯掉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靠在沙發(fā)里閉了閉眼。腎上腺素在退去，疲憊感涌上來，胃部隱隱作痛。他才想起從早上到現(xiàn)在只喝了杯咖啡。
“結果還沒出，別高興太早。”他說，聲音有點啞。
“我覺得有戲，”團隊里的技術骨干說，“他們問得那么細，明顯對我們方案更感興趣?！?br>顧珩沒說話。他回想著周硯剛才的表情，那種平靜下藏著什么，他太熟悉了——那是周硯勝券在握時的樣子。
手機震動，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你胃疼又犯了？"
顧珩盯著那行字，三秒后猛地坐直，走到窗邊撥回去。電話接通，他沒等對方開口：“周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傳來周硯的聲音：“你助理在你陳述時看了眼你的胃藥，我猜的。”
“你監(jiān)視我？”
“觀察對手是基本職業(yè)素養(yǎng)?！敝艹幍恼Z氣聽不出情緒，“休息室桌上有熱水和餅干，我讓人準備的。吃不吃隨你?！?br>說完就掛了電話。
顧珩握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他轉身，果然看見角落的小圓桌上放著一個保溫壺和一盒蘇打餅干。不是酒店提供的包裝，餅干牌子是他常吃的那種。
小林湊過來：“咦，剛才有這些嗎？誰送的？”
“不知道?！鳖欑裾f，走到桌邊，手指在保溫壺外殼上停頓片刻，還是倒了杯熱水。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他喝了兩口，暖流滑過食道，胃部的抽痛緩和了些。
餅**沒動。
半小時后，工作人員來通知進場。結果宣布：恒遠中標。
理由很官方，肯定明德的創(chuàng)新性，但更看重恒遠的綜合實力和項目經(jīng)驗。散場時，招標方負責人特意過來和顧珩握手：“顧經(jīng)理的方案令人印象深刻，希望有機會在其他項目上合作?！?br>顧珩笑著應酬，余光看見周硯被幾個人圍著，正在接受祝賀。周硯的視線穿過人群，和他對上，很短的一瞬，然后移開。
回公司的車上，團隊氣氛低迷。小林小聲說：“老大，對不起，要是我最后那個數(shù)據(jù)再檢查一遍……”
“不關你的事?！鳖欑窨粗巴怙w速倒退的街景，“我們輸在**，不在方案。準備復盤吧，下周我要看到問題分析和優(yōu)化計劃?！?br>“是。”
手機又震，這次是周硯發(fā)來的短信："你的方案很好。"
顧珩盯著那五個字，幾乎能想象出周硯發(fā)消息時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他手指在屏幕上懸停很久，最終沒回。
那天晚上，顧珩留在公司加班。團隊的人都走了，整層樓只剩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對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全是白天周硯站在臺上陳述的樣子，冷靜，專業(yè)，無可挑剔。
還有那條短信。還有會議室里那句“你胃不好”。
煩躁感涌上來，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下樓。電梯下到地下**，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他的車位在角落，走過去時，看見旁邊停著輛黑色轎車。
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周硯坐在里面，指間夾著支煙，沒點，只是那么拿著?？匆婎欑?，他動作頓了一下，然后推門下車。
“你怎么在這兒？”顧珩問。
“抽支煙。”周硯說，聲音在空曠**里帶著回音，“你呢，加班到現(xiàn)在？”
“關你什么事。”
周硯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燈光昏暗，周硯的輪廓在陰影里有些模糊，只有鏡片偶爾反一下光。顧珩突然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讓他懶得再維持平時那副針鋒相對的樣子。
“讓開，我要回去了?！?br>他走到自己車邊，解鎖，拉開車門。周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顧珩?！?br>顧珩動作停住。周硯很少叫他的名字，大部分時候是“顧經(jīng)理”，偶爾是“你”，像這樣連名帶姓，幾乎沒有。
“今天招標，我看了你的模擬系統(tǒng)?！敝艹幷f，聲音不高，但在寂靜中清晰無比，“那個動態(tài)負載均衡算法，是兩年前行業(yè)峰會晚上，你在酒吧里跟我提過的構想?！?br>顧珩背脊僵住。
兩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喝多了，拉著當時還算不上死對頭的周硯，在酒吧嘈雜的**音里，用紙巾和筆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圖示。他早忘了那回事。
“你記錯了?！鳖欑裾f，沒回頭。
“我沒有?！敝艹幾叩剿韨?，距離很近，近到顧珩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味，混合著某種冷冽的木質香水，“你當時說，如果能把邊緣計算和動態(tài)資源分配結合起來，能解決大規(guī)模并發(fā)場景下的性能瓶頸。你今天演示的系統(tǒng)，核心就是那個思路?！?br>顧珩終于轉過身，看著周硯。地下**的光線讓周硯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陌生，那種慣常的冷淡褪去，露出底下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所以呢？”顧珩扯了扯嘴角，“周總監(jiān)是要告我抄襲，還是來施舍同情？”
“我是想說，”周硯停頓了一下，鏡片后的眼睛緊緊鎖著顧珩，“你很優(yōu)秀。比你以為的還要優(yōu)秀?！?br>這句話太輕，又太重。輕得不像從周硯嘴里說出來的，重得砸在顧珩心口，悶悶地發(fā)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而就在這個瞬間，頭頂?shù)臒敉蝗粍×议W爍，然后徹底熄滅。整個**陷入黑暗。
不，不只是**。透過**出口，外面的街道、大樓，目之所及的所有燈光，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城市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和死寂，連應急照明都沒有亮起。
“怎么回事？”顧珩下意識問。
周硯已經(jīng)拿出手機，屏幕光照亮他小半張臉：“沒信號，電力也斷了?！?br>這不正常。即使是全市大停電，也會有應急系統(tǒng)啟動，手機信號不可能完全中斷。顧珩摸出自己的手機，同樣無信號，時間顯示停在23:47。
黑暗中，兩人誰都沒說話。太靜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顧珩忽然覺得眩暈，那種感覺來得迅猛，像整個人被扔進滾筒洗衣機。他下意識抓住身邊的東西——是周硯的手臂。
“顧珩？”周硯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少見的急促。
顧珩想回答，卻發(fā)不出聲音。黑暗吞沒了他最后的意識。
再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冷。
不是地下**那種帶著機油味的陰冷，而是另一種，空曠的、帶著某種陳舊木頭和熏香氣息的冷。顧珩睜開眼，視線里是深紅色的床帳頂，繡著繁復的金色紋樣。
他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雕花木床，蓋著厚重的錦被。房間很大，陳設古色古香：紫檀木桌椅，博古架，青瓷花瓶，墻上掛著山水畫。窗是鏤空雕花的，糊著紙，外面天光微亮。
這是什么地方？
記憶回籠，最后停留在**的黑暗和周硯抓住他手腕的觸感。顧珩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一身白色中衣，布料柔軟，但樣式明顯是古裝。他掀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推開。
外面是個院子，青石板路，假山盆景，屋檐下掛著燈籠。天色是黎明前的灰藍，遠處有更樓傳來打更聲：咚——咚！咚！咚！咚！五更。
“大人，您醒了？”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是個年輕男聲。
顧珩轉身，沉聲道：“進來?！?br>門被推開，一個小太監(jiān)打扮的少年低著頭走進來，手里捧著銅盆和布巾：“大人，卯時了，該準備上朝了?！?br>上朝？大人？
顧珩腦子飛快地轉，臉上卻不動聲色：“嗯。”
小太監(jiān)伺候他洗漱，又拿出一套紫色官服，繡著仙鶴補子，料子厚重，工藝精致。顧珩任由對方擺布，在穿外袍時狀似隨意地問：“今日朝會，可有什么要緊事？”
“聽說北境來了軍報，陛下昨夜召了兵部尚書和幾位將軍議事，今日朝上怕是有的論了?！毙√O(jiān)一邊幫他整理腰帶一邊說，語氣恭敬。
陛下。北境。朝會。
顧珩看著銅鏡里的人。還是他自己的臉，只是頭發(fā)長了，束在官帽下，身上這身行頭，分明是古代一品大員的打扮。一個荒謬的猜測浮現(xiàn)，但他不敢信。
穿戴整齊，小太監(jiān)遞上一塊玉佩和一枚印章。顧珩接過印章，翻轉，底部刻著小篆：丞相顧珩。
丞相。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鏡子里的自己穿著紫色官袍，頭戴梁冠，一副位極人臣的模樣。而這里是皇宮，他是丞相，今日要上朝。
所以，他是穿越了？還是穿書？顧珩從不看網(wǎng)絡小說，但團隊里年輕人多，偶爾聽他們討論什么穿書、系統(tǒng)、任務。他當時只覺得荒唐。
現(xiàn)在，荒唐成了現(xiàn)實。
“陛下……”他開口，聲音還算平穩(wěn)，“近來龍體可安？”
小太監(jiān)低著頭：“陛下圣體康泰，只是近來政務繁忙，昨夜又熬到子時?！?br>“嗯。”顧珩應了一聲，走出門。
外面有轎子等著，四個轎夫，兩個提燈的小太監(jiān)。天色漸亮，宮墻在晨霧中顯露出巍峨輪廓。顧珩坐在轎子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袖口的刺繡。
如果他是丞相，那周硯呢？也在這個世界嗎？如果在，會是什么身份？
一個更荒唐的念頭冒出來：昨夜**，周硯和他同時失去意識。如果穿越的機制是某種時空異常，那當時離他最近的周硯，最有可能和他一起來到這個世界。
而在這個世界里，有“陛下”。
轎子在宮門前停下，顧珩下轎，隨著其他官員一起往里走。天已大亮，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站滿了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他這身紫袍鶴補，所過之處，官員紛紛低頭行禮：“顧相?！?br>顧珩面色如常，徑直走到文官隊列最前方站定。身邊是幾個同樣紫袍的老者，該是其他幾位**。沒人跟他搭話，氣氛微妙，似乎這位年輕的丞相在朝中并不很得同僚親近。
鐘鼓聲起，百官入殿。
大殿極高深闊，金磚鋪地，蟠龍柱擎天。顧珩垂目站在首位，聽著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顧珩跟著跪下，視線垂在地上，看見明黃的衣擺從眼前經(jīng)過，走上丹陛，在龍椅坐下。然后是一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大殿：
“眾卿平身?！?br>顧珩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那個聲音。那個他聽了三年，在會議上，在招標現(xiàn)場，在深夜無人的**里的聲音。此刻從九重丹陛上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抬起頭。
龍椅上坐著的人，穿著明黃龍袍，頭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顧珩認得那下巴的線條，那抿唇的弧度，那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中指側面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那是周硯。
仿佛感應到他的視線，珠旒后的目光也落了下來。隔著大殿，隔著百官，隔著帝王與臣子不可逾越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顧珩看見周硯的嘴唇很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他讀懂了那個口型。
那是他的名字：
“顧珩。”
然后，周硯——或者說，大雍的皇帝陛下——移開視線，聲音平穩(wěn)地開口：“今日朝會，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態(tài)只是錯覺。
一個老臣出列：“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戎狄犯邊，連破三城，鎮(zhèn)北將軍請**速發(fā)援兵?！?br>朝堂上一片低語。顧珩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緒仍然混亂。他是丞相，周硯是皇帝。他們從現(xiàn)代社會的死對頭，變成了古代王朝的君臣。
而且，看起來這個王朝正面臨戰(zhàn)事。
幾個武將和文臣相繼出列，主戰(zhàn)主和爭執(zhí)不休。顧珩聽著，大腦飛速整合信息：大雍王朝，北有戎狄，西有羌人，內部似乎也不太平?；实?*不久，朝中**林立。而他這位丞相，年紀輕輕位極人臣，要么是能力超群，要么是**深厚——或者兩者皆有。
爭論到激烈處，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臣忽然轉向顧珩：“顧相有何高見？”
瞬間，所有目光都集中過來。
顧珩抬眼，先看向龍椅。珠旒后面，周硯也正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走出一步，拱手：“陛下，臣以為，戰(zhàn)必當戰(zhàn)，但如何戰(zhàn)，需有計較?！?br>聲音清晰，回蕩在大殿中。他繼續(xù)道：“戎狄犯邊，意在劫掠，其鋒正盛，不宜正面硬撼。當遣一軍馳援，穩(wěn)守關隘，斷其糧道。同時，可令西線守軍佯動，做出西進姿態(tài)，迫使戎狄分兵。再派使臣聯(lián)絡漠北部族，許以財貨，令其襲擾戎狄后方。如此，不過三月，戎狄自退?！?br>一番話條理清晰，既有戰(zhàn)略又有戰(zhàn)術。朝堂安靜了一瞬，先前爭執(zhí)的雙方都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龍椅上，周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開口：“準。兵部、戶部，按顧相所言擬詳案，明日再議。”
“陛下圣明。”
退朝時，百官依次退出大殿。顧珩走在最前，身后傳來低語，隱約聽見“顧相今日……倒是難得……”
走出太和殿，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顧珩瞇了瞇眼，一個小太監(jiān)悄無聲息地湊近，低聲道：“顧相，陛下宣您御書房覲見?！?br>來了。
顧珩整了整官袍：“帶路?！?br>御書房在乾清宮西側，陳設簡單，三面書架，中間一張紫檀木大案，上面堆著奏折。顧珩進去時，周硯已經(jīng)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本折子。
太監(jiān)退出去，關上門。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沉默在空氣里蔓延。顧珩站著，周硯坐著，誰都沒先開口。窗外傳來幾聲鳥鳴，襯得室內更加安靜。
最終，周硯放下奏折，抬起眼：“顧珩。”
兩個字，沒了朝堂上的威嚴，變回顧珩熟悉的那個聲音，只是多了些疲憊。
顧珩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不知道該怎么行禮，索性站著不動：“周硯?！?br>“在這里，要叫陛下?！敝艹幷f，語氣聽不出情緒。
“所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顧珩問，那些維持了一早上的鎮(zhèn)定開始崩裂，“我們?yōu)槭裁磿谶@里？這是什么地方？穿書？還是平行世界？”
“我比你早醒三個時辰?！敝艹幦嗔巳嗝夹?，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顧珩認識的那個周硯，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醒來時就在這張龍床上，腦子里多了一段記憶——這個世界的記憶?！?br>“你也有？”
“嗯?！敝艹幙粗?，“大雍皇帝，周衍，二十二歲，**三年。先帝幼子，母妃早逝，由太后撫養(yǎng)長大。**時朝局不穩(wěn)，靠太后娘家扶持坐穩(wěn)皇位，但外戚勢大，皇權受制。半年前太后病逝，才開始真正親政。”
信息量太大。顧珩消化了一會兒，問：“那我呢？顧珩，在這個世界是什么身份？”
周硯的眼神變得有些復雜：“你也是顧珩，二十六歲，當朝丞相。寒門出身，十六歲中舉，二十歲狀元及第，先帝欽點入翰林。三年時間，從翰林修撰做到吏部侍郎，我**后，破格提拔為丞相?！?br>“這么年輕當丞相？”
“因為你有用。”周硯說得直白，“我需要一個人，有能力，沒**，不屬于任何**，幫我制衡朝中那些老臣和外戚。你是最好的人選。”
顧珩聽懂了：“所以我是你扶植的棋子。”
“是同盟。”周硯糾正，“至少在這個世界，我們是同盟。朝中想讓我當傀儡皇帝的人不少，想讓你這個‘幸進’的丞相**的人更多。我們綁在一起?！?br>顧珩沉默。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宮廷的飛檐斗拱。這一切太不真實，可身上厚重的官袍，空氣中飄散的墨香，還有腦海里那些不屬于自己卻又清晰無比的記憶——四書五經(jīng)，朝堂禮儀，政務處理——都在告訴他，這是真的。
“我們能回去嗎？”他問。
身后，周硯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顧珩轉身，周硯已經(jīng)走到他身側，兩人并肩站在窗前。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格子狀的光影。
“我查過，”周硯說，“這個世界的歷法、天文、地理，和我們那里基本一致，但歷史完全不同。沒有我們知道的任何朝代，大雍已經(jīng)延續(xù)三百年。而且——”
他停頓，看向顧珩：“我醒來后，嘗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沒有系統(tǒng)，沒有任務提示，沒有回去的線索。我們可能……真的被困在這里了。”
顧珩感到一陣窒息。但他很快壓下那種感覺，強迫自己冷靜：“那就先活下去。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再找回去的方法。”
周硯看著他，眼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最后化為一聲很輕的嘆息：“顧珩，在這里，我是皇帝，你是丞相。我們是君臣，但也是這個王朝最顯眼的靶子。朝中想殺你的人，不會比想殺我的人少?！?br>“我知道?！鳖欑裾f，聲音很穩(wěn)，“剛才在朝上，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讀得懂?！?br>羨慕，嫉妒，敵意，不屑。一個二十六歲的寒門丞相，在這個門閥林立的朝堂，注定是眾矢之的。
“你今天的應對很好?！敝艹幒鋈徽f，“北境之策，老成謀國，不像你這個年紀能有的見識?！?br>顧珩扯了扯嘴角：“我在明德做過智慧城市項目，核心就是資源調度和系統(tǒng)協(xié)同。打仗和做項目，底層是相通的。”
這是實話。剛才在朝堂上，他完全是憑著現(xiàn)代管理的思維在分析戰(zhàn)局：資源（兵力糧草）有限，目標（退敵）明確，約束條件（時間、地理、**），然后找最優(yōu)解。
周硯也笑了，很淡的一個弧度：“看來我們過去的競爭，在這里能派上用場?！?br>這是今天第一次，氣氛稍微緩和。顧珩看著周硯的笑容，忽然想起在地下**，黑暗降臨前，周硯看著他的眼神。還有那句“你很優(yōu)秀”。
“周硯?！彼兴拿?，不是陛下。
“嗯？”
“在那個世界，最后那條短信……”顧珩頓住，不知道該問什么。問你是不是關心我？問我們算什么關系？問為什么要記住我兩年前酒后胡扯的算法構想？
周硯臉上的笑容淡去。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后，重新拿起奏折，側臉在光影里顯得輪廓分明：“顧相，若無他事，退下吧。北境軍務，還需你多費心。”
又變回了皇帝。
顧珩看著那道身影，忽然覺得，哪怕?lián)Q了一個世界，換了一重身份，周硯還是那個周硯。永遠保持距離，永遠冷靜自持，永遠在他試圖靠近時，退回界限之后。
他拱手，行了記憶中這個身體該有的禮：“臣，告退?！?br>走到門口時，周硯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顧珩?！?br>顧珩停步，沒回頭。
“在這里，小心些。”周硯說，聲音很低，“我……朕需要你活著?！?br>顧珩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然后推門離開。
走出御書房，陽光刺眼。小太監(jiān)迎上來，小心翼翼道：“顧相，轎子備好了，是回府還是去文淵閣？”
文淵閣是丞相處理政務的地方。顧珩按了按太陽穴，腦海里那些陌生的記憶翻涌：堆積如山的奏折，各方勢力的角力，邊關的戰(zhàn)事，還有皇帝那雙藏在珠旒后的眼睛。
“回府?！彼f，“另外，把北境近三年的軍報、糧草調度、將領檔案，全部送到我書房?！?br>“是。”
坐在回府的轎子里，顧珩掀開窗簾一角。街道兩旁是古色古香的建筑，行人穿著粗布**或綢緞長衫，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他必須在這里生存下去。
還要和那個人一起。
轎子在丞相府門前停下。府邸氣派，朱門高墻，匾額上“敕造丞相府”五個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管家?guī)е氯擞鰜?，恭敬行禮：“相爺回來了?！?br>顧珩點點頭，往里走。穿過前院，回廊，花園，一路上不斷有仆人低頭行禮。他憑著記憶走到書房，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三面書架，一面窗，臨窗一張大書案，上面文房四寶齊全。墻上掛著一幅字，筆力遒勁，寫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顧珩走到書案后坐下，手指撫過光滑的桌面。桌角放著一疊公文，最上面是北境軍報。他打開，繁體豎排的字跡映入眼簾，那些陌生的地名、官職、術語，在他眼中自動轉化為可理解的信息。
這個身體的記憶在發(fā)揮作用。顧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jīng)徹底進入角色。
他是大雍丞相顧珩，寒門出身，天子近臣，權傾朝野，也危機四伏。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是他曾經(jīng)的死對頭，現(xiàn)在是他必須效忠的君王，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里，唯一熟悉的存在。
門被敲響，管家在門外道：“相爺，兵部李侍郎、戶部王侍郎求見，說為北境軍務。”
顧珩整理了一下衣袍，坐直身體：“請他們進來?！?br>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一絲一毫的迷?；虿话?。
既然回不去，那就先活下去。在這個波*云詭的朝堂，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活下去，和那個人一起。
無論他們之間，究竟是君臣，是同盟，還是別的什么。
傍晚時分，兩位侍郎告辭離開。顧珩在書房里又坐了一會兒，將北境的情況梳理清楚。戎狄這次來勢洶洶，但并非無懈可擊。關鍵在于**能否齊心協(xié)力，而這點恰恰最難。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很輕，停在門口，猶豫著沒敲門。
顧珩揚聲道：“進來?！?br>門被推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探頭進來，穿著青色長衫，眉眼清秀，眼神靈動。看見顧珩，他眼睛一亮：“兄長！”
記憶浮現(xiàn)：顧瑜，顧珩在這個世界的弟弟，小他十二歲，父母早逝，由顧珩一手帶大。如今在國子監(jiān)讀書。
“阿瑜?！鳖欑竦穆曇舨蛔杂X地柔和了些，“今日怎么回來了？”
“聽說兄長在朝上獻策，陛下采納了，我來恭喜兄長！”顧瑜走進來，湊到書案前，眼睛亮晶晶的，“外面都在傳，說兄長一番話就讓****啞口無言，陛下當朝稱贊呢。”
消息傳得真快。顧珩心想，臉上卻只是淡淡一笑：“分內之事罷了。你在國子監(jiān)，好生讀書，別聽這些閑話?！?br>“我才沒聽閑話?！鳖欒て沧?，隨即又壓低了聲音，“不過兄長，我回來時，在街市上聽見些議論……有人說，這次戎狄犯邊，背后可能有人……”
他沒說完，但顧珩懂了。朝中有人通敵，或者至少，有人希望邊關亂起來，好從中漁利。
“這些話，不要在外面說?！鳖欑駠烂C道。
“我知道，我只跟兄長說?！鳖欒す郧牲c頭，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紙包，“對了，這是西街王婆家的桂花糕，我記得兄長愛吃，順路買的?！?br>紙包打開，甜香飄出來。顧珩看著那幾塊精致的糕點，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在這個世界，他并非全然孤獨。
“謝謝阿瑜?！彼闷鹨粔K，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帶著桂花香。
顧瑜看著他吃，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兄長，陛下……是個怎樣的人？”
顧珩動作頓住。
怎樣的人？是他認識的那個周硯，冷靜，專業(yè)，永遠和人保持距離，偶爾流露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切？還是這個世界的皇帝周衍，少年**，外戚環(huán)伺，在權力漩渦中掙扎求存？
“陛下……”顧珩慢慢說，“是個很聰明的人。也很不容易?！?br>顧瑜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兄長和陛下，關系好嗎？外面都說，陛下對兄長格外信任，但也有人說，這是把兄長放在火上烤……”
“阿瑜?！鳖欑穹畔赂恻c，看著弟弟，“朝堂之事，復雜難言。你只需記住，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當竭誠以報。至于其他，不必多想，也不必多問?！?br>“哦?！鳖欒さ拖骂^，過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眼神清澈，“但我相信兄長。無論別人怎么說，兄長一定是做對的事?！?br>少年人的信任純粹而熾熱。顧珩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去吧，溫書去。明年春闈，你若中不了進士，看我怎么罰你?！?br>顧瑜吐吐舌頭，跑出去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顧珩看著桌上剩下的桂花糕，忽然想起，在那個世界，他也有個弟弟，只是年紀小很多，還在讀小學。父母早逝后，他一個人把弟弟帶大，供他讀書，給他最好的生活。
不知道那個世界的顧瑜，現(xiàn)在怎么樣了。會不會發(fā)現(xiàn)哥哥不見了？會不會哭？
心口一陣悶痛。顧珩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再想。想也沒用，徒增痛苦。
他重新攤開公文，拿起筆，蘸墨，開始寫北境戰(zhàn)略的詳細方案。窗外天色漸暗，仆人進來點了燈，又悄悄退出去。燭火搖曳，在紙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寫到一半，他停筆，看向窗外。皇宮的方向，燈火通明，那座象征最高權力的宮殿里，周硯在做什么？也在批奏折？還是在召見臣子？或者，也在想那個回不去的世界？
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是大雍丞相顧珩。而周硯，是大雍皇帝周衍。
他們的戰(zhàn)爭，從現(xiàn)代職場，轉移到了這個古老的王朝。而這一次， stakes更高，生死攸關。
筆尖落下，在紙上寫下一個字：安。
安定北境，安定朝堂，也安定這個，他們被迫卷入的世界。
夜深了。
皇宮，養(yǎng)心殿。
周硯——或者說，周衍——放下朱筆，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案上的奏折還剩一半，但他已經(jīng)看了整整四個時辰。
太監(jiān)輕手輕腳地進來，換掉涼掉的茶，又添了新燭。暖黃的燭光里，周硯看著自己手上的薄繭。這是周衍的身體，但繭的位置和形狀，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就連胃部隱隱的不適，也和他長期加班落下的**病一樣。
這個世界，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境？
如果是幻境，為何如此真實？那些不屬于他的記憶，那些奏折上熟悉的字跡，那些朝臣的臉和名字，都清晰得可怕。
如果是真實，那原來的周衍去了哪里？原來的顧珩又去了哪里？他和顧珩，是占據(jù)了這兩具身體，還是他們本就是這兩個人，只是突然覺醒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沒有答案。
周硯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重重宮墻，飛檐在月光下勾出沉默的輪廓。這個皇宮很大，也很空。太后去世后，他沒有立后，妃嬪寥寥，大部分宮殿都黑著燈。
孤獨感如潮水般涌來。在那個世界，他至少還有工作，有對手，有顧珩。在這里，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
“陛下，該歇了?！碧O(jiān)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說。
周硯沒回頭：“顧相今日回府后，做了什么？”
太監(jiān)愣了愣，顯然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但還是恭敬回答：“回陛下，顧相回府后，兵部李侍郎、戶部王侍郎去議事，一個時辰后離開。之后顧相一直在書房，晚膳也是送進去用的。方才顧小公子從國子監(jiān)回來，在書房待了一刻鐘，現(xiàn)已歇下?！?br>“嗯?！敝艹帒艘宦?，又問，“顧相晚膳用了什么？”
“這……奴才不知。陛下若要問，奴才這就派人去打聽?！?br>“不必了?！敝艹幷f，停頓片刻，“明日早朝前，讓御膳房準備一份桂花糕，給顧相帶去。就說……朕賞的?！?br>太監(jiān)眼里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低頭：“是?！?br>桂花糕。周硯記得，在那個世界，有一次公司年會，顧珩喝多了，靠在露臺欄桿上，說小時候家里窮，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塊桂花糕。后來父母走了，他一個人帶弟弟，每次弟弟考得好，他就買桂花糕獎勵。
那時顧珩的眼睛里有很淺的水光，很快就被夜風吹散。周硯站在他身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遞過去一杯溫水。
“陛下，”太監(jiān)的聲音打斷回憶，“夜深了，龍體要緊?！?br>周硯轉身，走回書案后，卻沒有坐下，而是從抽屜里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著云紋，觸手溫潤。這是周衍的私物，記憶里，是先帝在他十四歲生辰時賜的。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冰涼的溫度讓人清醒。
顧珩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現(xiàn)，超出他的預期。那些策略，那些應對，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六歲的古代文臣，更像他認識的那個顧珩——冷靜，敏銳，善于在復雜局面中尋找最優(yōu)解。
這意味著，顧珩也帶著那個世界的記憶和思維。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他們至少不是全然無助。壞的是，顧珩那種現(xiàn)代人的思維和行事方式，在這個世界太過扎眼，容易引來猜忌和危險。
“傳朕口諭，”周硯忽然開口，“明日加開小朝會，只召丞相、兵部尚書、戶部尚書、樞密使四人。地點在文華殿偏殿?！?br>“是?！碧O(jiān)應下，退出去擬旨。
周硯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下一本奏折。這是一份**顧珩的折子，說顧珩“年少輕狂，幸進高位，恐非社稷之?！?，建議皇帝“另擇老成持重者任相”。
落款是御史中丞，劉琮。太后娘家的遠房親戚。
周硯看著那行字，眼神漸冷。他提起朱筆，在折子上批了兩個字：已閱。
然后合上，放到一邊。
夜更深了。燭火跳動，在墻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周硯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時，東方已現(xiàn)魚肚白。
他走到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晨光熹微，宮墻的輪廓逐漸清晰。
新的一天開始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王朝，他和顧珩的故事，才剛剛寫下第一行。
而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周硯握緊了手中的玉佩。
無論如何，他要讓顧珩活下去。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