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是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猛地彈起來的醒。她睜開眼睛的第一秒，什么也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她的心臟砰砰砰地跳，跳得肋骨都在跟著震，喉嚨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她想喊，喊不出來。。，是餓極了的、撕心裂肺的那種嘶鳴。聲音又尖又長，在寂靜的夜里像一把生了銹的鋸子，一下一下地鋸著她的耳膜。。。不是那種有墻紙、有軟包的墻，是土墻，硬邦邦的，表面糊著報(bào)紙，被她一撞，簌簌地往下掉渣。幾粒土掉進(jìn)了她的脖領(lǐng)里，冰涼冰涼的，順著脊背往下滑。。，微弱的光影下她看見了一面土墻。墻皮剝落了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草，像一塊瘡疤。墻上糊著舊報(bào)紙，報(bào)紙的邊角翹起來，露出一層又一層更舊的報(bào)紙，像樹的年輪，一層壓著一層。最上面那張報(bào)紙的日期她看不清，但她認(rèn)得那個報(bào)頭——《甘肅農(nóng)民報(bào)》。她爸訂了十幾年，每年十二塊錢。。窗欞上糊著泛黃的麻紙，有些地方破了洞，用透明的塑料紙補(bǔ)著。窗外的天空是深藍(lán)色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灰蒙蒙的、像臟棉花一樣的云。。被面是大紅***的，洗得掉了色，***變成了粉白色，邊緣磨出了毛邊。被里子是白布的，已經(jīng)洗成了灰白色，上面有好幾塊補(bǔ)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縫的。。。手指細(xì)細(xì)的，像沒有長開的豆芽，骨節(jié)突出，皮膚粗糙。手背上全是凍瘡，紅的紫的，有的已經(jīng)裂了口子，能看到里面粉紅色的嫩肉。指甲剪得參差不齊，指甲蓋上有白色的斑點(diǎn)——老人說那是肚子里有蟲。，手心朝上。右手虎口處有一個黃豆大的繭子，那是寫字磨出來的。她上輩子這個繭子跟了她三十多年，后來在超市收銀的時候，掃碼槍握久了，繭子旁邊又長了一個新的，兩個挨在一起，像一對連體嬰兒。，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光，看見了那條淺粉色的胎記。胎記的形狀像一片被壓扁的楓葉，長在手腕內(nèi)側(cè)，正好是脈搏跳動的地方。她討厭了這個胎記很多年，從來**短袖，后來年紀(jì)大了才不在乎了。。
脈搏在跳。一下，兩下，三下。有力的，穩(wěn)定的，活人的脈搏。
她沒死。
不對，她死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死了。
她記得那天晚上的煤爐子。鐵皮做的，生了銹，爐門關(guān)不嚴(yán)，總有一條縫。她把窗戶用膠帶封死了，怕冷，封了三層，風(fēng)進(jìn)不來，空氣也進(jìn)不來。爐膛里碼了三塊蜂窩煤，最下面那塊已經(jīng)燒得發(fā)白，中間那塊燒得通紅，最上面那塊還是黑的。
她記得自己躺在床上，頭很暈。她以為是站了一天累的。她在超市收銀臺站了九個小時，掃了兩千多件商品，對了一萬多塊錢的賬，下班的時候脖子硬得像一塊鐵板。
她記得自己閉上眼睛，腦子里想的是明天要交房租了，三百塊，房東說這個月再不交就換鎖。她想的是下個月的社保該交了，一千二百塊，不交不行，她的胃病越來越厲害，萬一哪天需要住院，看不起。她想的是父親的忌日快到了，臘月二十，她得去十字路口燒點(diǎn)紙，買紙錢又要花二十塊。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蘇念把手指從胎記上拿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有點(diǎn)疼。她松開手，掌心里多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紅紅的，過一會兒就會消失。
疼是好的。疼說明她還活著。
驢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她聽出來了，不是普通的驢叫，是餓急了的那種叫法。聲音又急又尖，尾音往上揚(yáng)，像一根**進(jìn)耳朵里。她記得這個叫聲——這是她家的驢，黑豆。
上輩子黑豆在她十四歲那年死了。生病死的，她爸沒錢請獸醫(yī)，自己灌草藥，灌了兩天，黑豆第三天早上就僵在了驢棚里。她爸蹲在驢棚門口抽了一整盒煙，然后進(jìn)屋拿了一把刀出來。她躲在門后面，透過門縫看見她爸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半天沒下手。后來他閉上眼睛，一刀割了下去。
蘇念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沒哭。她告訴自己，不要哭，哭了也沒用。這輩子不一樣了。這輩子她回來了，她什么都知道，她不會再讓那些事發(fā)生。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硬邦邦的，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凍得她一哆嗦。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很小，腳趾頭凍得通紅，大腳趾上有一個雞眼，硬硬的，像一顆黃豆。腳后跟全是裂口，深的淺的，有的裂口里能看到紅絲絲的肉。
她趿拉上一雙塑料拖鞋。拖鞋是粉紅色的，鞋面上印著一只已經(jīng)掉了半個腦袋的米老鼠。這雙鞋她穿了好幾年了，鞋底磨得一邊厚一邊薄，走路的時候腳往一邊歪。
她推開門，走進(jìn)了院子。
三月的西北農(nóng)村，凌晨五點(diǎn)多，天還沒亮透。院子里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不是南方那種**的、乳白色的霧，是北方那種干燥的、灰蒙蒙的霧，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細(xì)土。空氣是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腔里全是土腥味和牲口棚的味道。
驢棚在院子的西南角，用土坯壘的，頂上蓋著石棉瓦，一面墻已經(jīng)塌了半邊，用玉米秸稈堵著。蘇念走過去，在黑乎乎的門洞里看見了黑豆的影子。
黑豆比她記憶中年輕一些。驢背上的毛還沒有全白，只是灰白相間，像落了一層霜。它的肚子癟癟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在灰色的皮毛下面形成一道道起伏的弧線。它歪著腦袋看著她，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像兩顆暗**的玻璃珠子。
蘇念走近了一步。
黑豆沒有躲。它只是看著她，安靜地、溫順地看著她。那種眼神讓蘇念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那不是牲畜看人的眼神，那是一種沉默的、不抱怨的、逆來順受的眼神，像她上輩子在鏡子里面看到過無數(shù)次的眼神。
“你餓了是吧?！碧K念的聲音有點(diǎn)啞，不像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聲音。
黑豆打了個響鼻，嘴唇翻起來，露出剩下的幾顆黃牙。
蘇念轉(zhuǎn)身去了廚房。廚房在堂屋的隔壁，一間更小的土坯房，里面有一個用土坯砌的灶臺，灶臺上架著一口鐵鍋，鍋蓋上落了一層灰。灶臺旁邊是一個半人高的水缸，水缸里的水只剩一個底了，水面漂著一片干菜葉。
她蹲下來，在灶臺下面的一個瓦罐里找到了玉米面。瓦罐不大，玉米面只剩小半罐，大概三四斤的樣子。她用手摸了摸，面是涼的，有點(diǎn)潮，攥在手里能成團(tuán)。她用葫蘆瓢舀了半瓢，兌了水，用一根木棍攪成糊糊，倒進(jìn)驢槽里。
黑豆立刻把腦袋埋進(jìn)了槽里，發(fā)出呼嚕呼嚕的咀嚼聲。它的牙不好，嚼得慢，但吃得急，玉米糊從嘴角溢出來，掛在灰色的毛上，一綹一綹的。
蘇念蹲在旁邊看著它吃。
晨光從東邊的山梁后面慢慢地透出來，先是灰白的，然后變成淡黃的，然后變成橘紅的。霧氣被光線穿透，像一層薄紗被掀開，院子里的東西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顯現(xiàn)出來——墻角堆著的玉米秸稈，繩子上的舊衣服，地上被雞刨出來的坑，還有靠在墻根的那輛架子車，車轱轆癟了一個，車身歪歪斜斜的。
這就是她家的全部家當(dāng)。
蘇念站起來，腿有點(diǎn)麻。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在院子里走了兩步，活動了一下手腳。她的身體很輕，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輕，是小孩子的那種輕，骨頭和肌肉都還沒長開，跑起來像一陣風(fēng)。她試著跳了一下，跳得不高，但落地的時候膝蓋不疼。上輩子她的膝蓋到了三十多歲就不行了，上下樓梯都咯吱咯吱響。
“念兒？”
身后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痰音。蘇念轉(zhuǎn)過身，看見父親蘇德厚站在廚房門口。
他披著一件藍(lán)色的確良褂子，扣子扣錯了位，下擺一邊長一邊短。頭發(fā)亂糟糟的，像一蓬干草，眼角的眼屎還沒擦干凈。他的臉被太陽曬成了紅褐色，皺紋又深又密，像干裂的黃土地。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陰影，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麻木。
他四十歲。看起來像五十。
蘇念看著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她使勁忍住了，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也有裂口，咬得生疼，但正好把眼淚逼回去了。
“爸，你咋起這么早？”她的聲音穩(wěn)住了。
蘇德厚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睛看著驢槽里的黑豆，眉頭皺了一下：“驢叫得厲害，睡不著?！彼挚戳丝大H槽里的玉米糊，“你拿玉米面喂驢了？那是人吃的。”
“黑豆餓狠了。”蘇念說，“它要是餓出毛病，咱家更虧?！?br>蘇德厚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下來，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旱煙葉和裁好的卷煙紙。他抽出一張紙，捏了一小撮煙葉撒在上面，笨拙地卷起來，用***了一下紙邊粘住，掐掉兩頭的煙絲，叼在嘴里，劃了一根火柴點(diǎn)上。
煙霧升起來，嗆得蘇念咳了兩聲。蘇德厚連忙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側(cè)過身子，把煙霧吐到另一邊，像是做了錯事一樣。
“爸，沒事，你抽你的?！碧K念說。
蘇德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點(diǎn)意外。以前蘇念聞到煙味就跑，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還說過“你再抽煙我就不理你了”之類的話。今天她怎么不跑了？他有點(diǎn)納悶，但沒說什么，把煙又叼回了嘴里。
父女倆蹲在驢棚旁邊，一個抽煙，一個看驢吃食，誰也沒說話。天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亮起來，遠(yuǎn)處有公雞開始打鳴，一聲接一聲，從村頭傳到村尾，又從村尾彈回來，在山溝溝里來回響了好幾遍。
蘇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爸，今天鎮(zhèn)上趕集不？”
“趕。三月十二，大集?！?br>“我跟你去。”
蘇德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啥？路遠(yuǎn)，來回走好幾個小時，你走不動?！?br>“走得動?！碧K念說，“我想去鎮(zhèn)上看看。”
蘇德厚猶豫了一下。他不太會拒絕女兒的要求，因?yàn)榕畠浩綍r很少跟他提要求。蘇念是個省心的孩子，不吵不鬧，給什么吃什么，讓干什么干什么，乖得讓人心疼。她忽然說要跟著去趕集，他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
“行。”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蹭了蹭，“那你趕緊吃飯，吃完飯走?！?br>早飯是玉米糊糊配咸菜。
玉米糊糊就是早上喂黑豆的那種，只不過人吃的稠一些，里面加了一小把小米。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蘿卜，咸得發(fā)苦，咬一口能就下去半碗糊糊。
蘇念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吃，一邊吃一邊看這個家。
堂屋的門開著，她能看到里面的情況?？繅κ且粡埨鲜降臈l桌，桌上供著一個牌位，牌位前面有一個香爐，香灰滿了也沒人倒。條桌旁邊是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jī)，電視機(jī)是壞的，屏幕上蒙了一層灰，但一直舍不得扔，她爸說等趕集的時候拿去修，一直沒修過。
再往里是一鋪炕，炕上躺著一個人。那是***，蘇念的奶奶，七十多歲，癱在床上好幾年了。被子蓋到下巴，臉腫著，眼皮浮腫發(fā)亮，嘴唇發(fā)紫。她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蘇念端著碗走了進(jìn)去。
***眼珠動了動，渾濁的眼睛里映出蘇念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她的嘴張了張，發(f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想說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喘氣。
蘇念在炕沿上坐下來，用勺子舀了一勺玉米糊糊，吹了吹，送到奶奶嘴邊。***嘴唇動了動，糊糊從嘴角流了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枕頭上。蘇念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舀了一勺，這一次她把勺子送得更深一些，抵住***下嘴唇，讓糊糊慢慢地流進(jìn)去。
奶奶咽了。很慢，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水**有氣泡在跑。
蘇念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小半碗。奶奶不再張嘴了，眼睛也閉上了，呼吸比剛才平穩(wěn)了一些。
蘇念把碗放在炕沿上，在***額頭上摸了一下。不燙，但是涼的，那種不正常的、沒有溫度的涼。她知道這不是什么好兆頭，上輩子奶奶在她十三歲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也是這樣——浮腫，喘不上氣，身上發(fā)涼。
但她上輩子不知道這些是心臟不好的表現(xiàn)。她上輩子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一個孩子，一個連自己奶奶快死了都看不出來的孩子。
這輩子她懂了。
她把***手塞回被子里，壓了壓被角，站起來走出了堂屋。
蘇德厚已經(jīng)把黑豆從驢棚里牽出來了，正在往驢背上綁架子。架子是木頭的，兩根長木棍夾在驢身體兩側(cè)，上面橫著幾塊木板，用來放貨。今天要拉去鎮(zhèn)上的東西不少——三百斤玉米，是自家地里收的，要送到糧管所賣；五十斤胡麻油，是隔壁王嬸家的，讓蘇德厚幫著捎去供銷社；還有一麻袋杏仁，是村頭張叔家的，也是要送供銷社的。
這些貨加起來將近四百斤，壓在黑豆背上，黑豆的腿有點(diǎn)打顫。
蘇念走過去，在黑豆的脊背上摸了一下。脊骨硌手，像摸著一排小石子。她看了看黑豆的蹄子，蹄子磨得很薄了，有些地方已經(jīng)裂了縫。
“爸，少拉點(diǎn)吧，黑豆受不了。”
“不多?！碧K德厚頭都沒抬，繼續(xù)綁繩子，“上次拉得比這還多。”
“上次是上次，黑豆又老了一歲?！?br>蘇德厚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但蘇念看到他的手停了兩秒鐘，然后繼續(xù)綁繩子。他綁繩子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以前他綁這些貨只要幾分鐘，現(xiàn)在要十來分鐘，手指頭不太聽使喚，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關(guān)節(jié)腫大，有些地方已經(jīng)變形了。
蘇念沒再說話。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她爸不會聽一個十二歲丫頭的。但她會讓他聽的，不是靠嘴，是靠結(jié)果。
“走?！碧K德厚綁好了最后一根繩子，拍了拍黑豆的**。
從蘇家溝到黃羊鎮(zhèn)的路是土路，順著山溝走，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隨手扔在山間的麻繩。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牛蹄印子，有些地方的坑有臉盆那么大，驢車過去要顛好幾下，車上的東西嘩啦嘩啦地響。
蘇念走在驢后面，蘇德厚走在驢前面。他左手牽著韁繩，右手夾著煙，走得不快，但很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比較平整的地方。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頭、哪里下雨會積水。
蘇念跟在后頭，眼睛卻沒看路，一直在看兩邊的山坡。
她在找一種東西。
上輩子她在超市收銀的時候，有個同事的老公做中藥材生意。那個同事天天念叨各種中藥材的價格和產(chǎn)地，念叨了三年，蘇念不想聽也聽進(jìn)去了。她記住了柴胡長什么樣、在哪里能采到、什么時候采最值錢。她還記住了幾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diǎn)——1998年春天，柴胡的價格會漲到一斤十五塊錢。
而蘇家溝后面那片荒山上，就長滿了柴胡。
上輩子那片柴胡被所有人忽視了，因?yàn)闆]人認(rèn)識它。村里人只認(rèn)識柴胡籽，不知道柴胡根能賣錢。而那些不起眼的、扎在土里的根，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
蘇念的目光在路邊的山坡上掃來掃去，終于在一個朝南的坡面上看到了她熟悉的羽狀復(fù)葉。柴胡的葉子很好認(rèn)，細(xì)長的，像羽毛一樣裂開，邊緣有鋸齒，背面是灰綠色的，有一層細(xì)密的絨毛。那一片坡面上，稀稀疏疏地長著幾十棵柴胡，有的已經(jīng)抽出了細(xì)長的花莖。
蘇念在心里記下了這個位置。
走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到了一個岔路口。蘇德厚停下來，把黑豆拴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上，從腰后面抽出旱煙袋，蹲下來裝煙。
“歇一歇，讓驢喘口氣?！?br>蘇念也蹲下來，眼睛還在看路兩邊。這一段路的山坡更陡，土質(zhì)也差，長滿了荊棘和蒿草，但她注意到那些荊棘和蒿草下面，偶爾能看到一叢一叢的柴胡。數(shù)量不多，但勝在分散，如果能全部挖出來，也能湊不少。
“念兒，你看啥呢？”蘇德厚抽著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么也沒看到。
“看草?！碧K念說。
蘇德厚沒追問，他早就習(xí)慣了女兒的怪話。這孩子從小就喜歡蹲在地上看螞蟻、看蟲子、看草，一看就是半天，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抽完一鍋煙，蘇德厚站起來，拍了拍土，牽著黑豆繼續(xù)走。
剩下的路是下坡，好走多了。黑豆走得快了些，尾巴一甩一甩地趕牛虻。蘇念跟在后面，腦子里已經(jīng)把剛才看到的柴胡分布位置畫了一張草圖。
到了鎮(zhèn)上，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diǎn)多。
黃羊鎮(zhèn)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鐘。但今天是趕集的日子，街上擠滿了人。賣菜的、賣布的、賣農(nóng)具的、賣老鼠藥的，攤位從街頭擺到街尾，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騎著二八大杠從人群中穿過，車鈴叮鈴鈴地響，后面跟著一只灰頭土臉的**，東聞聞西嗅嗅。
空氣里的味道很復(fù)雜——有炸油條的油香，有煮羊肉的膻味，有剛出爐的燒餅的麥香，有牲畜市場上飄來的糞臭味，還有供銷社門口排隊(duì)的人身上散發(fā)的旱煙味和汗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構(gòu)成了1998年西北鄉(xiāng)鎮(zhèn)集市特有的氣味。
蘇念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上輩子后來去過很多地方，大城市的大商場、大超市、大飯店，那些地方干凈、明亮、恒溫，空氣里是空調(diào)的冷氣和香水的味道。但那些味道讓她覺得假，覺得隔了一層，像隔著玻璃看東西，看得見摸不著。而眼前這些味道，粗糙的、嗆人的、甚至有點(diǎn)惡心的味道，讓她覺得真實(shí)。
她活著。真的活著。
蘇德厚先把玉米送到了糧管所。糧管所在街東頭，一座灰撲撲的兩層小樓，樓下是一個大院子，院子里堆著小山一樣的糧食袋子。**窗口前排著隊(duì)，都是來賣糧的，有趕驢車的，有開拖拉機(jī)的，有推架子車的。蘇德厚排在隊(duì)伍中間，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輪到。
三百斤玉米，每斤五毛六，一共一百六十八塊。蘇德厚把錢數(shù)了兩遍，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jìn)褂子內(nèi)兜里，用手拍了拍。
然后是王嬸的胡麻油和張叔的杏仁。供銷社在街中間，門面比糧管所氣派，白墻紅瓦，門口掛著“黃羊鎮(zhèn)供銷合作社”的牌子，字是紅色的，有點(diǎn)褪色了。采購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柜臺后面喝茶。他看了看油，聞了聞，又倒出來一點(diǎn)看顏色。
“油還行，三塊五一斤?！彼f。
五十斤胡麻油，一百七十五塊。杏仁一斤一塊六，六十斤九十六塊。蘇德厚接過錢，跟玉米的錢分開放——玉米的錢是自己的，油和杏仁的錢是別人的，回去要一分不少地交給王嬸和張叔。
全部辦完，已經(jīng)快十一點(diǎn)了。蘇德厚把黑豆拴在供銷社門口的電線桿上，在路邊買了一碗涼皮，遞給蘇念。
“餓了吧？吃?！?br>涼皮是兩塊錢一碗，用塑料袋裝著，上面澆了醋、辣椒油、蒜水，還有一小撮黃瓜絲。蘇念接過來，用筷子拌了拌，挑了一根放進(jìn)嘴里。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涼皮筋道爽滑，黃瓜絲脆生生的，是她上輩子吃了無數(shù)次的涼皮，但這一次她覺得格外好吃。
“爸，你咋不吃？”蘇念吃到一半，發(fā)現(xiàn)蘇德厚蹲在旁邊抽煙，面前沒有碗。
“我不餓?！?br>蘇念知道他是不舍得花錢。一碗涼皮兩塊錢，夠買一斤多豬肉了，他舍不得。她把剩下的半碗遞過去：“我吃不下了，你幫我吃了唄。”
蘇德厚看了看碗里還剩大半的涼皮，又看了看蘇念，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呼嚕呼嚕地吃了。他吃得很急，像是真的餓了，又像是怕蘇念反悔不給他吃了。
蘇念看著他吃，心里又酸又暖。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爸，我去那邊轉(zhuǎn)轉(zhuǎn)，一會兒回來。”
“別跑遠(yuǎn)了?！碧K德厚嘴里**涼皮，含混不清地說。
蘇念順著街道往東走，拐了一個彎，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了驢叫馬嘶和人們討價還價的聲音。她知道前面就是牲畜交易市場，上輩子她從來沒進(jìn)去過，覺得那是大人們的地方，跟她沒關(guān)系。但今天她必須進(jìn)去。
她要做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