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續(xù)）------------------------------------------，三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帶著杏花的香氣，還有前廳飄來的酒肉香。廊下的丫鬟們正端著漆盤來來往往，看見她出來，紛紛福身行禮，臉上堆著笑——“大小姐吉祥”，“大小姐今日真好看”，“恭喜大小姐”……，一句句，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看著那些臉。，前世她為給病重的母親求醫(yī)，私自跑出府，被蘇憐月的人抓住，活活打死在柴房里。穿藍褂的是母親房里的春燕，前世她在冷宮里偷偷給沈清辭送過三次吃的，第三次被人發(fā)現(xiàn)，打斷了腿攆出府去，后來**在城隍廟。，是廚房的柳嬤嬤。前世她做的棗泥糕，幼弟最愛吃。行刑前一夜，她偷偷塞給沈清辭兩塊糕，說“大小姐，到了那邊，別餓著”。，掐進掌心。。。?！按笮〗悖俊贝鋬阂娝局粍?，怯生生地問，“您……您怎么了？前頭催了好幾回了，夫人讓奴婢來瞧瞧——知道了?！保曇羝椒€(wěn)得讓自己都意外。，沿著抄手游廊往前走。，一塊一塊，鋪得很平。小時候她在這廊上跑過無數(shù)回，摔過跤，磕破過膝蓋，母親一邊給她上藥一邊罵她瘋。幼弟跟在她后頭跑，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繼續(xù)追，嘴里喊著“姐姐等等我”。
她走得穩(wěn)。
每一步都踩實了，踩在青磚上，踩在陽光里，踩在這個還活著的人間。
前廳近了。
笑聲越來越清晰。有父親爽朗的大笑，有母親招呼客人的高聲，有祖父中氣十足的說話，有孩童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孩童。
沈清辭的腳步，頓了一頓。
她聽見那個聲音了。
“祖母祖母，姐姐怎么還不來？我餓了——”
是幼弟。
七歲的幼弟，那個在刑場上頭顱滾落塵埃的幼弟。那個眼睛到死都沒閉上的幼弟。那個臨死前還在找姐姐的幼弟。
沈清辭閉上眼睛。
只是一瞬。
再睜開時，她已經(jīng)邁進了前廳的門檻。
“清辭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落過來。
沈清辭站在門口，迎著那些目光。
陽光從她身后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她穿著新制的及笄禮服——大紅色的妝花褙子，月白色的馬面裙，腰間系著羊脂玉佩，是母親當(dāng)年的陪嫁。發(fā)髻已經(jīng)重新梳過了，簡單挽了個纂兒，插著一支素銀簪子——那是她自己從妝*里翻出來的，最不起眼的一支。
沒有用蘇憐月那支。
她抬起眼，從那些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父親坐在主位，正舉著酒杯，看見她來了，笑得眼角皺紋都堆起來。他今年才四十出頭，可長年**讓他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前世他被押上刑場時，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一身囚衣遮不住身上的舊傷——那都是為**打仗留下的。
母親坐在父親身側(cè)，正用手帕拭眼角，是高興的淚。她今年三十八，風(fēng)韻猶存，只是眉間有化不開的愁——那是為常年**的丈夫擔(dān)的憂。前世她的頭顱滾落泥濘時，那雙眼睛還看著女兒的方向。
祖父坐在最上首，須發(fā)皆白，腰桿卻挺得筆直。他是三朝元老，戰(zhàn)功赫赫，先帝親封的鎮(zhèn)國公。前世他被砍頭時，還在喊“臣冤枉”。那顆白發(fā)蒼蒼的頭顱落下時，沈清辭聽見圍觀的百姓有人在哭。
祖母坐在祖父旁邊，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她這輩子生了六個孩子，活下來四個，兩個兒子戰(zhàn)死沙場，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前世她死得最安靜——沒有喊，沒有哭，只是握著祖父的手，閉上眼睛。
大伯、大伯母，二叔、二嬸，三位堂兄，兩位堂姐……還有角落里站著的庶出弟妹們，沈清寒陰沉著臉站在最后面，蘇憐月躲在他身后，發(fā)髻已經(jīng)重新梳過了，那支簪子不見了。
還有——
一個三四歲的小團子，從人群里沖出來，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
沈清辭低頭。
幼弟仰著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沾著糕點的碎屑。他穿著新做的春衫，寶藍色的，襯得小臉**嫩的。
“姐姐怎么才來？我都等餓了！”他嘟著嘴，抱著她的腿晃了晃，“祖母不讓我吃，說要等姐姐來了才能吃——姐姐快坐下，我們吃飯！”
沈清辭低頭看著他。
那張小臉，活生生的，會動的，會撒嬌的。不是刑場上那顆沾滿血污的頭顱，不是那雙閉不上的眼睛。
她慢慢彎下腰。
伸出手。
指尖觸到他的臉——溫?zé)岬模涇浀?，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香氣?br>幼弟被她摸得*了，咯咯笑起來：“姐姐你干嘛？”
沈清辭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沒什么?！彼f，聲音輕輕的，“就是**摸你。”
“哎呀好了好了，快來入席！”母親笑著走過來，拉過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這簪子怎么換了？瑤兒不是給你送了支新的嗎？”
沈清辭的目光，淡淡掃過角落里的蘇憐月。
蘇憐月一哆嗦，往沈清寒身后縮了縮。
“那支太貴重了，”沈清辭收回目光，笑得溫婉，“妹妹的心意我領(lǐng)了，可到底是大場合，我怕戴不好給弄壞了。還是母親的素銀簪子穩(wěn)妥。”
母親聽了，臉上笑意更深：“也是，你這孩子，從小就穩(wěn)妥?！?br>她拉著沈清辭往席上走，一邊走一邊念叨：“今天來的可都是貴客，你舅母、你姨母、還有幾位伯母嬸娘，一會兒你可得好好行禮……”
沈清辭任她拉著，一步一步往里走。
路過祖父身邊時，她停下腳步。
“祖父?！?br>祖父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透著慈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在戰(zhàn)場上摸爬滾打一輩子，什么沒見過？這個嫡孫女今日的氣色，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樣。
“好孩子，”他點點頭，“去吧?！?br>沈清辭沒有動。
她看著祖父，想起前世那顆白發(fā)蒼蒼的頭顱。想起他臨死前還在喊的那句話——臣冤枉。
她想告訴他，祖父，您沒有冤枉。您這輩子，光明磊落，赤膽忠心，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可她現(xiàn)在不能說。
她只是彎下腰，鄭重地給祖父行了一禮。
“孫女祝祖父福壽安康?！?br>祖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好好，快起來，快起來?！?br>沈清辭起身，繼續(xù)往里走。
舅母、姨母、伯母嬸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夸她長大了、變好看了。她一一應(yīng)對，笑得溫婉得體，像一個真正的、被嬌養(yǎng)長大的閨閣千金。
只是她的目光，時不時掠過那些人。
舅母李氏，前世在沈家被抄時，第一時間登門撇清關(guān)系，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可和沈家沒關(guān)系。母親后來在冷宮里提起這個親妹妹，只是苦笑，說“也好，也好，至少她保住了自己”。
姨母王氏，前世收留過沈家一個逃出去的旁支孩子，養(yǎng)了三個月，被人告發(fā)，母子倆一起被斬首。
還有那些伯母嬸娘們，有的在沈家落難時袖手旁觀，有的悄悄幫過一把，有的落井下石，有的……
沈清辭記著。
每一個都記著。
前世的賬，她一筆一筆都記著。
“來來來，及笄禮開始了！”司儀高聲喊著。
沈清辭被扶著坐到正中央的椅子上。母親站在她身后，為她重新梳頭——這是及笄禮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象征著女孩長大**。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發(fā)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母親的梳子一下一下，動作很輕，很慢。沈清辭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微微發(fā)抖——是激動，是高興，是一個母親看著女兒長大的欣慰。
前世這個時候，她也在發(fā)抖。
可那時候她是高興的、緊張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
而現(xiàn)在——
她只是坐著，任母親擺弄。
窗外陽光正好，堂上賓客滿座，幼弟在人群里跑來跑去，祖父在和幾位老友談笑風(fēng)生。
多好的日子。
多好的人間。
如果沒有人知道三個月后會發(fā)生什么的話。
?！?br>腦海里那道冰冷的機械音又響了。
系統(tǒng)提示：檢測到宿主處于“及笄禮”場景，可觸發(fā)新手任務(wù)。
任務(wù)名稱：防患未然
任務(wù)內(nèi)容：三個月后，皇帝將以“邊關(guān)軍糧**”為由，對鎮(zhèn)國公府發(fā)難。請宿主提前布局，化解此次危機。
任務(wù)獎勵：民心值+500，解鎖“初級農(nóng)田灌溉技術(shù)”，解鎖“基礎(chǔ)醫(yī)術(shù)手冊”
任務(wù)失?。烘?zhèn)國公府將面臨滅頂之災(zāi)
沈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個月。
前世，三個月后，邊關(guān)傳來急報，說軍糧短缺，士兵**無數(shù)?；实壅鹋?，下旨徹查。有人告發(fā)說，軍糧是被鎮(zhèn)國公府私吞了?；实坌帕?。
可真相是——
邊關(guān)的糧，從來就沒夠過。祖父每年上書，請**增撥糧餉，**每年都說“知道了，再議”，然后不了了之。這次不過是有人故意把糧道掐斷，把屎盆子扣在沈家頭上。
那個人是誰？
沈清辭瞇了瞇眼。
蕭燼言。
當(dāng)時的太子，后來的昏君，前世親手簽下沈家滿門抄斬圣旨的那個人。
他為什么要害沈家？
因為沈家功高震主，因為祖父在朝堂上反對過他，因為父親手里握著兵權(quán)他收不回來——理由太多了。
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次，她要讓他知道——
害人者，終將害己。
“清辭？清辭？”
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沈清辭抬起頭，發(fā)現(xiàn)母親已經(jīng)梳完頭，正擔(dān)憂地看著她：“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她笑了笑，“有點累?！?br>“也是，站了一上午了?！蹦赣H拍拍她的手，“再堅持一會兒，行完禮就能歇著了。”
沈清辭點點頭。
她站起身，按著司儀的指示，一一行禮——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長輩，拜賓客。
每拜一次，她就告訴自己一次——
這些人，她要護住。
八十條人命，一個都不能少。
禮畢。
賓客們開始用宴，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沈清辭被母親拉著在各桌敬酒，喝的是米酒，不醉人，但一杯接一杯，也讓她臉頰微微發(fā)燙。
“沈小姐?！?br>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清辭回頭。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穿著青色直裰，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書卷氣。他站在人群里，卻像是自成一方天地，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江玄瑾。
沈清辭的瞳孔，微微一縮。
前世，那個在沈家定罪奏折上簽了名字的人。
她一直以為他是叛徒。
可臨死前，她聽說了另一件事——他簽?zāi)欠庾嗾?，是被皇帝逼的?；实勰蒙蚣野耸谌说男悦{他：你不簽，朕就誅他們九族。他簽了，但在奏折里埋了三個破綻，指望能拖到真相大白。
他賭輸了。
行刑那天，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用頭撞地，撞得血肉模糊。
后來呢？
后來她不知道了。她死了。
現(xiàn)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二十歲不到的樣子，比前世年輕很多。臉上沒有后來那些滄桑的痕跡，只是一貫的冷靜、疏離。
“***?！鄙蚯遛o微微一福。
江玄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里，沈清辭分明看見了一絲——疑惑？
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今日是沈小姐的好日子，”江玄瑾從袖中取出一個狹長的錦盒，雙手奉上，“在下奉家父之命，前來賀喜。小小薄禮，不成敬意?！?br>沈清辭接過，打開。
是一支筆。
紫檀木的筆桿，筆毫是上好的狼毫，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慎獨。
慎獨。
慎獨守心，不欺暗室。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江玄瑾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稍谀巧钏紫拢坪跤惺裁礀|西在翻涌——她看不懂。
“多謝***?！彼仙襄\盒，微微一笑，“公子送的禮，清辭記下了?！?br>她特意把“記下了”三個字咬得重了些。
江玄瑾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告辭?！彼还笆?，轉(zhuǎn)身離去。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前世發(fā)生過什么，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將來會被卷入怎樣的漩渦。
可他遲早會知道。
因為她需要他。
三個月后的那場危機，需要一個在朝中、懂律法、能說話的人。而江玄瑾，是最合適的人選。
“姐姐！”
幼弟又跑過來，拉住她的手，“姐姐陪我去玩！”
沈清辭低頭看他。
那張小臉上滿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又沾了新沾的糖漬。
她蹲下來，用帕子給他擦嘴。
“好，”她說，“姐姐陪你去。”
她牽著他的手，穿過人群，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樹，正開著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幼弟掙脫她的手，跑去撿花瓣，一邊撿一邊喊：“姐姐你看，好多花！”
沈清辭站在樹下，看著他跑來跑去。
陽光透過花枝，灑下斑駁的影。
她想起前世，也是在這樣一個春天，也是在這棵樹下，幼弟也是這樣跑來跑去，撿了一捧花瓣，捧到她面前，說“姐姐給你”。
那時候她笑著接過，摸了摸他的頭。
后來呢？
后來他在刑場上喊“姐姐”，她聽見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頭落下來。
沈清辭閉上眼睛。
風(fēng)過，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睜開眼，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一字一字，在心里說：
這一次，姐姐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根頭發(fā)。
叮——
系統(tǒng)的聲音又響了。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系統(tǒng)建議：當(dāng)前首要任務(wù)是獲取民心值，兌換必要物資。
民心值獲取途徑：為百姓辦實事。
提示：京城城西有一處貧民窟，名為“柳條巷”，住著三百余戶流民。他們無衣無食，病無所醫(yī)，若宿主能施以援手，可獲得大量民心值。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
柳條巷。
她聽說過那個地方。前世，那里爆發(fā)過瘟疫，死了幾百人，官府怕傳染，直接把巷口封了，讓里面的人自生自滅。后來火一燒，什么都沒剩下。
那是三個月后的事。
如果她能在****前——
“姐姐！”幼弟跑回來，手里捧著一把花瓣，舉到她面前，“給你！”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雙小小的手，看著那些粉白的花瓣。
她伸手接過。
“謝謝弟弟?！?br>幼弟咧開嘴笑了，露出一顆剛換的門牙。
沈清辭把花瓣收進袖子里。
柳條巷，她記住了。
“大小姐！”
挽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沈清辭回頭，看見她的貼身丫鬟正急匆匆地跑過來，跑得臉頰通紅，氣喘吁吁。
“大小姐，夫人讓您回去，要送客了?！?br>沈清辭點點頭。
她把幼弟交給一旁的嬤嬤，跟著挽云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
“挽云?！?br>“嗯？”
“你可知道，城西有個叫柳條巷的地方？”
挽云一愣：“柳條巷？知道啊，那地方可破了，住的都是逃荒來的流民，又臟又亂，大小姐怎么問起這個？”
沈清辭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遠處，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三個月。
她只有三個月。
三個月內(nèi)，她要做的事太多了——查清軍糧案的真相，找到蕭燼言陷害沈家的證據(jù)，提前布局應(yīng)對皇帝的責(zé)難，還要去柳條巷救人，攢民心值，換物資……
可她沒有退路。
前世的八十顆人頭，就是她的退路被斬斷后留下的血痕。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斬斷她的路。
“走吧?！彼f，抬腳往前。
挽云連忙跟上。
走了幾步，沈清辭突然又停下。
“挽云，”她回過頭，看著這個前世為她而死的小丫鬟，“你相信人能有第二次機會嗎？”
挽云被她問得摸不著頭腦：“什么第二次機會？”
沈清辭看著她，目**雜。
良久，她笑了笑。
“沒什么?！?br>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