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慧未醒，志在科舉------------------------------------------，位于北域邊陲的小村落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連墻角的枯草都染了幾分暖意。，纏纏繞繞地飄向天際，空氣中裹著柴火的焦香，混著各家飯菜的淡味，漫過田埂，漫過籬笆。林玄扛著鋤頭，跟在父親林大山身后往家走，鋤柄磨得他掌心發(fā)暖，后背的粗布衣衫早被汗水浸得發(fā)潮，褲腿上沾著大塊泥點(diǎn)，可他臉上半點(diǎn)不見農(nóng)忙后的疲憊，反倒透著一股與農(nóng)家少年年紀(jì)不符的沉靜，眉眼間藏著幾分不屬于這片田野的疏離?！案?！”。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蹦跳著跑過來，兩根麻花辮在腦后甩動，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渾身上下都是鮮活的勁兒。這是他的妹妹，林晚?！暗?，哥，你們回來啦！”林晚接過父親手里的水壺，又湊到林玄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起來，“王嬸家的大花貓今天又偷了李婆婆曬的魚干，被追得滿村跑！還有村東頭二狗子，爬樹掏鳥窩，褲子被樹枝掛破了，光著**跑回家，笑死人了……”，表情生動，仿佛那些瑣碎小事都是了不得的趣聞。林玄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這鮮活的人間煙火氣，總能沖淡他心底那層莫名的疏離感。，疏離。。他生在這農(nóng)家，長在這田野，可某些時刻——在那夜深人靜望著星空時，讀到某些似曾相識的文字時——總會有零碎而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明亮的房間、刺鼻的氣味、蒼白的天花板，還有一股深植骨髓的、對“活著”的貪婪渴望。，像夢的殘片，醒來便記不真切。村里老人說，有些孩子生來帶點(diǎn)“宿慧”，記得前世零星片段，但長大就忘了。林玄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他只把這些當(dāng)作偶爾的走神，并不深究。，他有更實(shí)際的目標(biāo)：科舉。“晚兒，別光顧著說閑話?！备赣H林大山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臉龐**頭曬得黝黑，手掌粗糙布滿老繭，但眼神沉穩(wěn)有力，“飯好了沒？你哥晚上還要溫書。早好啦！娘燉了野菜湯，還貼了玉米餅子！”林晚吐吐舌頭，挽著哥哥的胳膊往家走。，三間土坯房圍成個小院，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墻角擺著幾盆不知名的野草，收拾得利落整潔。母親王氏正從灶房端著熱氣騰騰的陶碗出來，圍裙上還沾著灶灰，看見父子三人進(jìn)門，臉上立刻漾開溫和的笑，聲音軟乎乎的：“快洗把手，趁熱吃飯?！保阂慌枨迩宓囊安藴?，看不見半點(diǎn)油花，卻飄著野菜的鮮；幾個金黃扎實(shí)的玉米餅，咬一口能掉渣；還有一小碟腌得爽口的咸菜。可一家人圍坐在院中石桌旁，就著夕陽最后的余暉，吃得格外香甜。林晚還在絮絮叨叨講著村里的趣事，父母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笑聲落在院子里，格外暖人。林玄安靜地吃著飯，目光輕輕掃過父母眼角細(xì)密的皺紋，掃過妹妹無憂無慮的笑臉，心底那點(diǎn)莫名的疏離感，又被這實(shí)實(shí)在在的溫暖壓下去了幾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像一層薄紗，慢慢籠罩了整個村子。
林大山?jīng)]有像往常一樣收拾農(nóng)具，而是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抱出一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長條物件，邊角都磨得發(fā)亮，看得出來平日里保管得極好。他坐在石凳上，慢慢解開油布，一把厚背砍刀露了出來——刀身沉黯，帶著歲月的痕跡，可刃口卻磨得雪亮，映著暮色，泛著冷光。
“玄兒，過來?！绷执笊降穆曇粼谀荷锍亮藥追?，多了幾分肅穆。
林玄放下手里的半本《論語》，起身走了過去。他知道父親要做什么——每月一次的武學(xué)考校，雷打不動。
只見林大山將砍刀平舉在胸前，緩緩擺出一個起手式，肩沉腰穩(wěn)，正是林家祖?zhèn)鞯摹斗⒌丁返谝皇健盎⒕帷?。這套刀法是林家一位曾祖輩的江湖客傳下來的，在這邊陲小村里，已是頂好的功夫，練到深處，據(jù)說能徒手搏虎豹。林大山便是憑著這套刀法，再加上一手出神入化的箭術(shù)，在附近山林的獵戶里頗有聲名，傳聞早已練到二流巔峰，尋常七八個壯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看好了?！绷执笊降秃纫宦?，身形一動，刀隨身走，一式“虎撲”順勢劈出，雖未用全力，卻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fēng)，沉猛狠辣，不帶半分拖沓。緊接著，“虎剪虎掀虎擺尾”接連使出，招式不算繁復(fù)，卻銜接得行云流水，勁力含而不露，每一招都透著猛虎的沉雄之氣。
一套刀法走完，林大山收刀而立，氣息依舊勻長，臉上不見半點(diǎn)波瀾。他抬眼看向林玄，只吐出兩個字：“你來。”
林玄接過刀。刀很沉，比他平時握的筆桿重太多。他依樣畫葫蘆，擺出“虎踞”，然后一招一式演練下去。動作標(biāo)準(zhǔn)，架子端正，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缺了那股子“勁”——刀是揮出去了，卻像是隔空比劃，與身法、呼吸脫節(jié)，徒具其形。
林晚蹲在屋檐下，雙手托腮看著，小聲嘀咕：“哥練武好像讀書人寫字哦，好看是好看，就是……軟綿綿的?！?br>林大山眉頭微皺，卻沒說什么。等林玄演練完，他才沉聲道：“玄兒，你的招式記熟了，但‘勁’沒跟上?！斗⒌丁分械姆胖v究力從地起，貫通腰背，達(dá)于刀尖。你心思不在這上面?！?br>林玄垂眼：“爹，我曉得。但我志在科舉，想從文路謀個出身，光宗耀祖。武學(xué)……強(qiáng)身健體便好。”
這是實(shí)話，也是他深思后的選擇。北域雖尚武，但**取士終究以文為重。一個農(nóng)家子，想改變命運(yùn)，科舉幾乎是唯一看得見的階梯。那些破碎的前世記憶里，似乎也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執(zhí)念在隱隱回響。
林大山看著兒子清秀卻堅定的側(cè)臉，沉默片刻，嘆了口氣：“罷了。你有你的路。只是這世道不太平，練些防身的本事，總沒壞處。至少……要練到能自保?！?br>“兒子明白?！绷中?yīng)道，心里卻有些不以為然。村子偏安一隅，雖偶有流寇傳聞，但多年未見真章。自保？他覺得自己只要考上秀才，乃至舉人，自然能帶著家人搬去縣城、府城，那才是真正的安全。
武學(xué)考校結(jié)束，林玄把砍刀擦拭干凈，用油布重新裹好，放回原處，又洗凈雙手，回到了自己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屋子。油燈點(diǎn)了起來，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映得房間里暖融融的。他攤開那本邊角磨損、紙頁泛黃的《論語》，正準(zhǔn)備繼續(xù)默誦，目光卻掃過桌角另一本更破舊的小冊子，腳步頓了頓，伸手拿了過來。
那是一本手抄的《道經(jīng)》，紙頁脆得仿佛一折就破，字跡潦草，看得出來抄寫之人頗為倉促，據(jù)說是父親早年從一個游方道士手里換來的，或是在舊書攤上淘來的，記不清了。林玄偶爾會翻翻看，并非求道問仙，只是覺得書中有些句子，莫名契合他心底那些朦朧的思緒，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輕輕翻開一頁，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br>水……不爭……處下……
林玄指尖輕輕劃過字跡。他想起村邊那條小溪，無論旱澇，它總是靜靜流淌，滋養(yǎng)兩岸田地，從不喧嘩。這種沉默的、滋養(yǎng)的力量，似乎比《伏虎刀》的剛猛更讓他心動。但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搖搖頭，合上經(jīng)書。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于科舉無益。
“哥！哥！”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林晚的小腦袋探了進(jìn)來，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星星，“你又在看那本天書呀？別看書了，給我講個故事吧！就講……就講京城里狀元郎騎大馬游街的故事！”
林玄看著她那副期待的模樣，忍不住失笑：“傻丫頭，我從未去過京城，哪知道狀元游街是什么樣子?！?br>“你想嘛！你以后考中狀元，不就知道啦？”林晚說著，悄悄擠了進(jìn)來，挨著他坐下，抱著他的胳膊輕輕搖晃，撒嬌似的說道，“快想快想！”
看著妹妹眼里毫不掩飾的期待，林玄心底那點(diǎn)因?yàn)榫毼浜徒?jīng)書帶來的微妙思緒，瞬間煙消云散。他清了清嗓子，順著妹妹的心意，開始編造起京城的繁華，編造起狀元披紅掛彩、騎著高頭大馬游街的場面。他說得細(xì)致，連狀元身上的紅綢、馬匹的毛色、路邊百姓的歡呼，都描述得栩栩如生，甚至不自覺地加入了前世記憶里某些模糊的慶典畫面，添了幾分真實(shí)感。
林晚聽得眼睛都看直了，時不時發(fā)出一聲驚嘆，還忍不住腦補(bǔ)出更多夸張的細(xì)節(jié)：“那馬肯定是金色的！身上還掛著鈴鐺，叮鈴叮鈴響！狀元爺?shù)?*肯定會發(fā)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路兩邊的人丟的不是花，是珍珠和寶石！”
她的想象力總是這樣天馬行空，嘰嘰喳喳的聲音，為這平淡的農(nóng)家夜晚，注入了滿滿的鮮活色彩。隔壁房間里，父母聽著兄妹倆的笑聲，相視一笑，繼續(xù)低頭縫補(bǔ)著衣物、整理著獵具，夜色里，滿是安穩(wěn)與溫暖。
夜?jié)u深，林晚被母親叫去睡覺了。林玄吹熄油燈，躺在那張硬板床上。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靜。
那些破碎的畫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冰冷的器械貼在皮膚上，滴答滴答的聲響在耳邊回蕩，身體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窗外是一方永遠(yuǎn)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陽，看不到月亮，只有無盡的壓抑……還有那股刻在骨血里的、拼盡全力想要呼吸下一口空氣的渴望，尖銳而強(qiáng)烈。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心跳得有些快，額頭上沁出了細(xì)密的冷汗。定了定神，那些畫面又像潮水般緩緩?fù)巳ィ涣粝乱唤z莫名的心悸，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大概是白天太累了?！彼吐曌哉Z，翻了個身，強(qiáng)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詭異的畫面，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窗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誰也不知道，這片寧靜之下，暗流已在涌動。更無人知曉，這個志在科舉、對武學(xué)敷衍、偶爾為道家**走神的農(nóng)家少年體內(nèi)，沉睡著怎樣一顆歷經(jīng)兩世生死、對“活著”有著近乎偏執(zhí)渴望的靈魂。
而命運(yùn)的齒輪，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暗處，緩緩轉(zhuǎn)動，朝著未知的方向，悄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