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想下山------------------------------------------，薄霧從山澗漫上來，把整座仙門攏在一片朦朧里。，沈昭寧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亮亮地盯著手里的畫本子。，紙張泛黃，邊角起了毛。上面畫著人間集市——糖葫蘆串得紅艷艷，小泥人捏得活靈活現(xiàn)，還有舞龍的隊伍從長街上穿過去，龍鱗在日光下閃閃發(fā)亮。。，行囊里總有一半塞滿了給她帶的東西——桂花糕、泥人、糖畫、小風車，還有各種各樣的話本子和畫冊。：“你把小師妹慣得，心都要飛到山下去了?！?，只說：“她不能下山，看看畫本也是好的?！?，畫上是人間的燈會，滿河的花燈漂著，像碎了一河的星星。。，輕得像竹葉尖上滑過的風。但竹樓的竹簾忽然被人掀開了，一道高挑的身影逆著光走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又趴在窗臺上吹風？”，昆侖虛最溫柔的人，也是管沈昭寧管得最緊的人。她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褐色的藥汁里浮著幾片不知名的花瓣，氣味微苦，但不算難聞。，露出一個乖巧的笑：“三師姐，我沒吹風，我就是看看風景。”，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拆穿。她把藥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沈昭寧的額頭，又搭上她的脈搏，指尖微涼，凝神聽了一會兒?！敖裉烀}象還算穩(wěn)?！迸崆迳痰拿碱^松了松，“藥喝了，今天可以多玩半個時辰?！?br>沈昭寧眼睛一亮，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口喝完，苦得皺了皺鼻子，但還是笑得眉眼彎彎：“三師姐最好了！”
裴清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藥漬，指腹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瞬。
“等你身體再好些，”她說，聲音很輕，“我陪你去山下走走?！?br>沈昭寧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像是沒聽清。
“真的？”
“真的?！?br>“三師姐你說話要算話！”
裴清商被她撲了個滿懷，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先把今天的功課做完，大師兄要來查的?！?br>沈昭寧立刻松開手，乖乖坐回桌前，鋪開宣紙，拿起毛筆。但她眼珠子轉了轉，又忍不住開口：“三師姐，山下真的和畫本上畫的一樣好看嗎？”
裴清商收拾藥碗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下山時的場景。那時候她還年輕，看到的集市、長街、燈會，確實和畫本上畫的一樣熱鬧。
但她也見過山下的另一面。
大雪天里凍死的乞丐，戰(zhàn)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被**逼得賣兒賣女的窮人家。那些東西，畫本上不會畫。
“比畫本上好看?！迸崆迳套罱K還是這樣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也比畫本上復雜?！?br>沈昭寧歪了歪頭，似乎不太明白“復雜”是什么意思。
裴清商沒有多解釋，端著碗出去了。竹簾落下來，發(fā)出一聲輕響。
沈昭寧低頭寫字，但心思早就不在筆尖上了。她想起畫本上那條長長的街，賣糖葫蘆的老翁，雜耍藝人噴出的火，還有牽著媽媽手、舉著風車跑過去的小孩。
她從來沒見過那些。
從她有記憶起，她就住在這座竹樓里。七位師兄師姐輪流守著她，給她煎藥、喂她吃飯、教她識字、陪她說話。
大師兄謝長淵教她劍法，但只教前三式，說后七式她身體受不住。
二師姐溫如許教她琴藝，每次她彈到一半氣喘，二師姐就停下來，給她倒一杯蜜水。
三師姐裴清商管她的藥，一天三頓，從不間斷。
四師兄陸沉淵給她帶山下的小玩意兒，堆了滿滿一柜子。
五師兄賀蘭辭教她作畫，畫的最多的是山下的風景，說等她好了就帶她去看真的。
六師姐蘇蘅陪她鬧陪她笑，是整個昆侖虛最慣著她的人。
七師兄顧長明最小，只比她大一歲，兩個人一起長大，像親兄妹一樣。
她知道自己身體特殊。具體怎么個特殊法，師兄師姐們從不細說，只說等她再大一些、身體再好一些就告訴她。
但她不傻。
她知道為什么自己不能下山——因為她的體質和常人不同，山下靈氣渾濁，容易引發(fā)體內(nèi)的隱疾。大師兄說過，至少要等她修為突破**重，才能考慮下山的事。
可她連第二重都還沒摸到邊。
沈昭寧把毛筆擱下，看著窗外發(fā)呆。竹樓的位置很好，能望見昆侖山的山門。山門之外，是層層疊疊的云海，云海下面，就是人間。
她忽然想起昨天六師姐蘇蘅說的話。
“小師妹，等我下次下山，給你帶一套人間的衣裙回來，紅色的那種，可好看了?！?br>“六師姐你什么時候下山？”
“就這幾天吧，山下有個小宗門出了點事，大師兄讓我去看看?！?br>沈昭寧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不行，大師兄會生氣的，三師姐也會擔心。
但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畫本子。
畫本子的最后一頁，是人間元宵節(jié)的場景——滿城燈火，天上月圓，地上人團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是四師兄的筆跡：
“小師妹，等你好全了，四師兄帶你去看真的?！?br>沈昭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畫本子合上，整整齊齊地放回枕邊。
她趴在桌上，閉上眼睛。
算了，再等等吧。
等她身體再好一些，修為再高一些，師兄師姐們就不用這么擔心了。到時候她要穿那條紅色的裙子，去逛集市，去吃糖葫蘆，去看花燈，然后把所有畫本上的東西，都親眼見一遍。
窗外，鐘聲又響了。
山風從竹梢上掠過，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
竹樓外面，六師姐蘇蘅正靠在一棵老松樹上嗑瓜子，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的山門。她身邊站著四師兄陸沉淵，兩個人似乎在等什么人。
“你說小師妹今天是不是又趴在窗臺上看畫本？”蘇蘅吐掉瓜子殼。
“肯定看了?！标懗翜Y面無表情，“她哪天不看？”
“那你還給她帶新的？”
陸沉淵沉默了一下：“她喜歡?！?br>蘇蘅笑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我明天一早下山，大概三五天就回來。你要不要一起？山下那個宗門的案子，大師兄說可能有點棘手?！?br>陸沉淵想了想，點頭：“行。正好再去給昭寧買幾本新畫冊?！?br>蘇蘅翻了個白眼：“你就知道慣著她?！?br>“你不慣？”陸沉淵反問。
蘇蘅被噎住了，瓜子殼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竹樓里，沈昭寧并不知道他們的對話。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夢——夢里有長長的街，紅紅的燈籠，還有一個看不清臉的人，站在街的盡頭，朝她伸出手。
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怎么也看不清。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
月亮掛在竹梢上，清輝滿地。
沈昭寧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窗外的月亮發(fā)呆。
她忽然覺得，那個夢里的人，好像在等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夢，只是一個開始。
而山下的竹林里，有一個人，正滿身傷痕地倒在泥濘中，等著命運把他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