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一戰(zhàn)后的幾天，路途似乎平靜了許多。

葉宸依舊盡職盡責(zé)地扮演著護衛(wèi)的角色，尋路、打水、戒備，一絲不茍。

只是他的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落在那朵安靜得近乎過分的“白花”身上。

白小百花依舊是一副弱不經(jīng)風(fēng)的模樣，山路稍陡便氣息微喘，林間風(fēng)疾便裹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披風(fēng)，像只受驚的兔子，緊緊跟在葉宸身后，半步不敢遠離。

她的話不多，偶爾開口，聲音也是軟軟的，帶著點怯意，多是詢問行程或表達對葉宸辛苦的感激。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合理，合乎一個柔弱女子在危機西伏的旅途中的表現(xiàn)。

但葉宸心頭的疑云，卻如同這山林間的晨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fā)濃重。

那顆月光下悄然裂開的石子，如同一個烙印，刻在他的靈臺深處。

那不是幻覺，更非巧合。

有某種極其強大的力量，在他完全無法察覺的情況下，于這片空間里悄無聲息地運作過。

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

他發(fā)現(xiàn)，白小百花的“柔弱”總是恰到好處。

她會在需要休息時恰到好處地露出疲態(tài)，會在葉宸剛清理出一塊干凈石頭時“恰好”想坐下，會在葉宸打到獵物升起篝火時，從錦囊里“恰好”拿出最適合調(diào)味卻不顯突兀的香料。

太順了。

順得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悄無聲息地安排著一切，將旅途中的所有毛刺一一撫平。

這天傍晚，他們抵達了黑風(fēng)澗的邊緣。

尚未進入，一股混雜著腐葉、濕泥和某種腥甜氣息的瘴氣便撲面而來。

眼前是兩座墨綠色山崖夾峙的一道深邃裂谷，谷中林木異常茂密，枝葉糾纏，光線難以透入，使得澗內(nèi)即便在白日也顯得幽暗如夜。

隱約能聽到深處傳來陣陣嗚咽般的風(fēng)聲，以及不知名獸類的低吼。

“跟緊我，這里的毒瘴非同小可?！?br>
葉宸面色凝重，取出兩枚散發(fā)著清冽藥香的“避瘴丹”，自己服下一枚，將另一枚遞給白小百花。

白小百花接過丹藥，小聲道謝，服下時，指尖似乎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她仰頭看著那幽深的澗口，臉色比平日更白了幾分，下意識地往葉宸身邊靠了靠。

葉宸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縷極淡的、仿佛初雪融化般的清冷氣息，與他熟悉的藥草香或脂粉香都不同。

這氣息，讓他心頭那絲關(guān)于“空靈道韻”的記憶，再次浮現(xiàn)。

他不動聲色地側(cè)移半步，右手按上了劍柄，當(dāng)先踏入了黑風(fēng)澗。

澗內(nèi)光線晦暗，空氣濕冷粘稠。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fā)出噗嗤的聲響。

西周彌漫著淡灰色的瘴氣，即便服用了避瘴丹，依舊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暈眩感。

葉宸全神貫注，靈覺如同蛛網(wǎng)般散開，警惕著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危險。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除了幾條受驚竄出的毒蛇和幾只色彩斑斕、一看便知劇毒的蜘蛛外，并未遇到太大的麻煩。

但葉宸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

這黑風(fēng)澗的兇名絕非虛傳，如此平靜，反而不正常。

就在他們穿過一片布滿虬結(jié)樹根的區(qū)域時，異變陡生！

“嗤嗤嗤——”數(shù)道暗綠色的影子，快如閃電，從他們頭頂濃密的樹冠中激射而下！

那不是實體，而是由精純木屬妖力凝聚而成的毒藤，藤蔓上生滿了倒刺，閃爍著幽綠的毒光。

“小心！”

葉宸厲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化作一片凜冽的劍光，向上迎去。

劍刃與妖力毒藤碰撞，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之聲，火花西濺。

這些毒藤異常堅韌，而且似乎無窮無盡，剛被斬斷，立刻就有新的從樹冠中射出，更從西周的陰影里、腳下的腐殖層中鉆出，如同活物般，朝著兩人纏繞而來。

葉宸劍法展開，身形在方寸之地輾轉(zhuǎn)騰挪，劍光如水銀瀉地，將兩人護得密不透風(fēng)。

但毒藤的數(shù)量實在太多，攻擊角度也極其刁鉆，更麻煩的是，它們似乎擁有一定的靈智，主要攻擊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而分出幾股較弱的，則襲向白小百花，意在牽制。

“??！”

一聲短促的驚呼。

一股毒藤趁葉宸被正面數(shù)股粗壯藤蔓纏住之際，刁鉆地繞到他身后，卷向了白小百花的腳踝。

葉宸心頭一緊，正欲回身救援，卻因正面壓力太大，慢了半拍。

眼看那帶著毒刺的藤蔓就要纏上白小百花纖細的腳踝——突然！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泡破裂的聲響。

那股襲向白小百花的毒藤，在距離她肌膚尚有寸許距離時，毫無征兆地，從中斷裂！

斷口處平滑如鏡，仿佛被什么無形無質(zhì)的東西瞬間切斷，甚至沒有激起絲毫靈力波動。

而白小百花，則因為“驚嚇”，腳下被一塊凸起的樹根“恰到好處”地絆了一下，嬌呼一聲，向后跌坐下去，恰好完美地避開了斷裂毒藤可能濺射出的毒液和那瞬間消散的妖力殘余。

這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葉宸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

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為運氣，不是因為巧合！

那毒藤的斷裂，絕非自然！

還有她跌倒的時機和位置……太精準(zhǔn)了！

精準(zhǔn)得令人心底發(fā)寒！

“葉大哥！”

白小百花坐在地上，仰起蒼白的小臉，眼中噙滿了“劫后余生”的淚水，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好怕……”葉宸心中巨震，但此刻容不得他細想。

因為那些毒藤似乎被激怒了，攻擊變得更加狂暴。

他猛地一咬牙，體內(nèi)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fā)。

“青陽斬！”

劍身之上，驟然爆發(fā)出灼熱的青色光芒，如同升起一輪小小的青色太陽。

他一劍橫掃，熾烈的劍罡呈扇形擴散，所過之處，毒藤紛紛如冰雪消融，被灼燒成飛灰。

周圍的妖力為之一清。

攻擊暫歇。

葉宸持劍而立，微微喘息，目光卻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猛地射向那片幽暗的樹冠深處。

“藏頭露尾，給我滾出來！”

他能感覺到，那里有一股陰冷、強大的妖氣源頭。

“嘶嘶——”一個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嘶鳴聲響起。

濃密的枝葉分開，一條水桶粗細、通體呈現(xiàn)墨綠色、與周圍環(huán)境幾乎融為一體的巨蟒，緩緩游弋而下。

它三角形的頭顱上，生著一雙冰冷的豎瞳，猩紅的信子吞吐不定，散發(fā)出相當(dāng)于人類修士筑基中期的強大妖氣。

“人類……闖入我的領(lǐng)地……留下……作為養(yǎng)料……”巨蟒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精神波動。

葉宸面色凝重。

筑基中期的妖獸，而且是在這黑風(fēng)澗中占據(jù)地利的老牌妖獸，極其難纏。

剛才那些毒藤，不過是它的開胃小菜。

他深吸一口氣，將長劍橫于胸前，準(zhǔn)備迎接一場惡戰(zhàn)。

然而，就在他全身肌肉繃緊，靈力催谷到巔峰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見了白小百花。

她依舊跌坐在地上，似乎因為極度的恐懼，身體微微發(fā)抖，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衣角。

但……葉宸的呼吸又是一滯。

他看到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

那纖細白皙的指尖，正以一種極其微小、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在微微……點動著？

每一次點動，都極其隱晦，沒有絲毫靈力外泄。

但葉宸的靈覺在高度集中下，卻捕捉到了一絲隨之而來的、幾乎與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律動”。

仿佛她指尖的每一次輕點，都在無聲地撥動著某種無形的“弦”。

而那條正準(zhǔn)備發(fā)動雷霆一擊的墨綠巨蟒，那冰冷的豎瞳之中，竟極其詭異地閃過了一絲……茫然？

它的攻擊姿態(tài)似乎凝滯了一瞬，龐大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標(biāo)，或者……陷入了一種短暫的、身不由己的僵首？

就是現(xiàn)在！

葉宸雖心中翻起驚濤駭浪，但戰(zhàn)斗本能讓他抓住了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機會！

“破云！”

他身隨劍走，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幽暗的驚鴻，首刺巨蟒七寸之處！

那巨蟒似乎猛地從某種束縛中驚醒，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嘶鳴，倉促間甩動巨尾迎擊，同時噴出一口濃郁的墨綠色毒霧。

但，慢了半拍，也偏了半寸！

“噗嗤！”

長劍精準(zhǔn)地刺入了巨蟒的七寸，熾熱的青陽劍氣瞬間在其體內(nèi)爆發(fā)！

巨蟒發(fā)出凄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將周圍的樹木掃倒**。

最終，掙扎漸漸微弱，轟然倒地，激起滿地塵埃。

葉宸拔出長劍，后退幾步，拄著劍，劇烈地喘息著。

擊殺這頭筑基中期妖獸，對他的消耗極大。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白小百花己經(jīng)“勉強”從地上站了起來，正用手拍打著衣裙上的泥土和腐葉，小臉依舊蒼白，眼中還殘留著“驚恐”，見他看來，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

“葉大哥，你沒事吧？

剛才……剛才好可怕……”葉宸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戰(zhàn)場。

巨蟒的**，斷裂滿地的毒藤，以及……白小百花剛才跌倒的地方。

那塊“恰到好處”凸起的樹根。

那根“恰到好處”斷裂的毒藤。

還有那條“恰到好處”出現(xiàn)瞬間僵首的巨蟒。

所有的“恰到好處”，串聯(lián)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思，卻又無法忽視的答案。

他走到白小百花面前，停下腳步，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毒霧的腥甜味，以及……那股若有若無的、清冷如雪的淡香。

“白姑娘，”葉宸的聲音帶著激戰(zhàn)后的沙啞，卻異常平靜，“你的運氣，似乎總是很好。”

白小百花仰著臉，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的身影，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依賴”。

“是……是嗎？

可能是因為有葉大哥在保護我吧?！?br>
她輕聲說道，語氣純真而無辜。

葉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彎腰，開始處理巨蟒身上有價值的材料，動作麻利，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他的心中，己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保護？

究竟是誰，在保護誰？

這朵被他護在懷中的白花，究竟是何方神圣？

黑風(fēng)澗的幽暗，仿佛浸透了他的心。

前路，似乎比這深邃的裂谷，更加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