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深夜,醫(yī)院***。
一個滿身風(fēng)塵、雙眼布滿血絲的男人撞開了大門。
他是我爸爸,那個離婚后遠(yuǎn)在千里之外、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男人。
當(dāng)他顫抖著手揭開那塊白布,看到我冰冷、破碎的身體時,這個記憶中從未流過淚的堅毅男人,發(fā)出了壓抑而絕望的哀嚎。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像是一把鈍刀在切割著墻壁。
他去警局找到了剛做完筆錄,失魂落魄的媽媽。
爸爸沖上去,一把揪住媽**衣領(lǐng),將她死死抵在冰冷的瓷磚墻上。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毀**地的怒火:
“徐燕!你知不知道琳琳有恐高癥!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反復(fù)告訴過你,你居然還敢讓她在五樓的窗臺上擦玻璃?”
他眼眶通紅,拳頭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你為了你那點可笑的榮譽,你到底把我們的女兒當(dāng)成了什么????你說話啊!”
“恐高癥”三個字,精準(zhǔn)地射中了媽**心臟。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些被她強行抹去的畫面開始瘋狂倒帶。
她想起來了。
我四歲那年,在公園里對著那個只有兩米高的滑梯哭得全身發(fā)抖。
那時候她是怎說的?
她說:“徐琳,你能不能別這么嬌氣?女孩子要勇敢,別給我丟臉!”
她強行把我抱上滑梯,看著我尖叫著滑下來。
她以為那是“克服”,以為那是“成長”。
原來,我真的不是在偷懶,不是在演戲。
我是真的害怕。
媽媽緩緩滑落在地,雙手捂住臉,發(fā)出了這輩子最凄厲的一聲痛哭。
那是遲到了十幾年的、再也無法挽回的覺醒。
……
學(xué)校在**的重壓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zhuǎn)起來。
處理決定下達(dá)得快如閃電,仿佛要用這種速度來切割與我死亡之間的一切關(guān)聯(lián)。
媽媽徐燕,被停職調(diào)查。
路可欣,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被正式刑事拘留。
校長因監(jiān)管不力,受到了嚴(yán)厲的行政處分。
那座媽媽為之奮斗、攀爬了半生的事業(yè)大廈,在她親手將我推下高樓的那一刻,便已布滿裂痕。
而此刻,隨著官方一紙通告,它轟然倒塌,將她埋葬在廢墟之下,連一塊完整的磚瓦都未曾剩下。
我跟在爸爸身后,回到了那個曾經(jīng)被稱為“家”的地方。
空氣里彌漫著死寂,每一件物品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灰。
爸爸走進(jìn)了我的房間,動作僵硬地開始整理我的遺物。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里,被拉得很長,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打開了我書桌最下層的抽屜,翻出了那個我藏得最深的、粉色封皮的日記本。
那里面,是我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是我對媽媽既愛又怕的矛盾,是我在“避嫌”這條鐵律下日復(fù)一日的壓抑與窒息,是我面對高處時,那種深入骨髓、無法克制的恐懼。
每一頁,每一個字,都是我生前無聲的吶喊,如今,卻成了對我短暫一生最沉重的控訴。
爸爸的手指顫抖著,一頁一頁地翻過。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將臉深深埋進(jìn)那單薄的紙頁里,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他將日記本帶走了。
一份復(fù)印件交給了警方,成了呈堂證供。
而原件,被他用力甩在了媽媽面前,紙張散開,像一只只破碎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