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色的地狱------------------------------------------，申城。。空气像是被浸透了水的厚重海绵，死死地捂住口鼻，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与铁锈混合的粘稠感。在老城区那些错综复杂的弄堂深处，这种闷热被挤压到了极致。，一台满是黄垢的二手壁挂空调正发出哮喘病人般的轰鸣。16度的冷风拼命地想要撕开屋里的热浪，却只能带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陈默蜷缩在咯吱作响的电脑椅上，脊梁骨处渗出的冷汗却怎么也吹不干。，湿冷地黏在背上，像是一层甩不掉、撕不开的蛇皮，让人阵阵发麻。。屏幕上，幽幽的绿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将他那原本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鬼魅。他的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里倒映着“宏达科技”的分时图——那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勾形。“跳一下……求你了，哪怕回升一分钱……”，干裂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白皮。他攥着鼠标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掐出了几道带血的月牙。，屏幕上的数字还是45.82元。，陈默觉得自己正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手伸出去就能摸到上帝的衣角。：214万。，曾是他眼里通往这颗“东方明珠”心脏的入场券。那214万里的每一分钱，都承载着他陈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尊严：：是他和未婚妻苏婉在超市收银台和写字楼工位上，一分一毫抠出来的五年青春。苏婉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费，整整三年都是步行上班，那双廉价的平底鞋后跟磨平了都舍不得扔。那是他们计划中江景房的定金。：是老家父母卖掉了经营半辈子的县城杂货铺。父亲患有严重的类风湿，母亲眼睛也不好，他们把这笔钱寄过来时，电话里只有一句话：“娃，申城房贵，爸妈以后不动了，这钱你拿去安家。”：是他最疯狂的赌注。他瞒着家里，通过老城区的黑市配资，顶着月息3分的高昂利息，加了1.5倍的杠杆。“老陈，绝密内幕！董事长要做资产重组，这票最少翻倍！满仓干，错过这波，你这辈子都别想在申城买江景房了！”
大学室友赵德才昨晚那带着酒气的狂吼，此刻仍在他耳边如同雷鸣般回荡。赵德才在券商工作，消息向来灵通。那一通电话，在陈默听来，简直就像是上帝亲手把外滩江景房的钥匙交到了他手里。
他甚至已经幻想到，在那个落日余晖的午后，他牵着苏婉的手，站在落地飘窗前，俯瞰黄浦江的波光粼粼。
然而，资本市场的翻脸，从来都比梅雨季的暴雨更加猝不及防。
下午1:45。
那个原本稳稳托在买一位置、显示着一万手买单的巨量数字，像被一只无形的神之手瞬间抹去。红色的阳线在半空中突兀地划出一个狰狞的勾形，随后便一头栽下，开始了近乎自由落体式的坠落。
45.90……45.00……44.20……42.15……39.80……
红色的跳动眨眼间被绿色吞噬，每一个数字的闪烁，都像一把生锈的尖刀狠狠扎进陈默的心脏。他夹在指尖的那根香烟早已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起了一个红亮的水泡，他却像失去了痛觉般连眼皮都没眨。
“洗盘……一定是暴力洗盘！主力想把散户洗出去，后面才会拉涨停！”
陈默像疯了一样刷新着成交明细，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鼠标左键。屏幕上，一笔笔五千手、一万手的空单像冰雹似的疯狂砸在盘口。红色的买盘瞬间被碾得粉碎，委买盘的数字以秒为单位迅速清零。
“接电话啊！赵德才！你亲口说的稳如泰山！你说话啊！”
他颤抖着抓起手机，一遍遍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传出来的，却只有单调得令人绝望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机械冰冷的女声，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午2:15。
屏幕上的跳动彻底静止了。不是行情企稳，而是那两个让所有股民头皮发麻的汉字——跌停。
36.27元。
宏达科技的股价，被死死地钉在了跌停板上。下方压着整整50万手的卖单。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堵由绝望和贪婪堆砌而成的钢筋混凝土墙，冷得刺骨，硬得让人绝望。
两小时，蒸发两百万。
他的杠杆已经断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市配资系统里，他的账户已经触碰到了死亡红线。
“叮——”
手机剧烈震动，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像是一张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系统通知 陈默先生，您的账户净值已跌至82.3万，低于100万的强制平仓线。请于今日下午3点前补足50万保证金，否则系统将执行暴力**。**后产生的剩余欠款，将由您本人继续承担。
50万保证金。
陈默盯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空洞、荒谬。他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干裂的眼角滑进嘴角，又苦又咸。
他现在全身上下，连50块钱现金都拿不出来。他去哪里找50万？
如果被强制平仓，他不仅会亏光婚房首付、亏光父母的养老钱，更会欠下配资平台那利滚利的高额债务。
他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软得像一滩烂泥。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发疯般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胸肋，几乎要呕出血来。
婚房没了，那个有着落地窗的梦碎成了粉末。 父母的养老钱没了，两代人的积蓄化作了屏幕上的虚无。 剩下的，只有那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黑市债务。
“苏婉……”
陈默呢喃着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那个每天下班累得脚肿，却还要微笑着算计着今天买菜省了几块钱的女孩。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
这是老旧防盗门开启时特有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充满霉味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动魄。
陈默僵硬地转过头去，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口。
进来的，究竟是那个准备和他共度一生的女孩，还是那些前来收债的、面无表情的噩梦？
或者，是命运转动时最后的一次齿轮声。
陈默看着那道渐渐开启的门缝，心如死灰，却又在那死灰之下，隐隐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火星般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