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叔叔是副院长。复试前十天，他让我来做近视手术。

那瓶术前眼药水的密封膜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我换了药，没告诉他。

他不知道，他欠了四百多万赌债的儿子、他兼职的医疗器械公司、还有初试第二那个男生——都在我手机里，串成了一条线。

……

391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准考证号、姓名、***，全对。

专业第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厨房里传来我**声音：“小默，成绩出来没？”

“出来了。”

“多少分？”

“391。”

锅**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压抑着的哭声。

我靠在椅背上，听她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不用听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无非是“我就知道我家小默行”。

半小时后，菜端上桌。红烧鱼、排骨汤、清炒时蔬、糖醋里脊，四个菜。

我们家已经很久没吃过四个菜了。

“妈，别弄了，够吃了。”

“够什么够。”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你叔叔说了，等复试过了，他亲自给你庆祝。”

我筷子顿了一下。

叔叔，陈国栋。仁和医院副院长。

我妈每次提他，语气都像在说一尊佛。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小默，你叔叔说了，复试前让你去他医院做个近视手术。他亲自安排，张主任主刀。”

“妈，复试就剩十天了。做完手术要恢复两周。”

“你叔叔说了，现在技术先进，三天就行。”

“哪有三天就恢复好的。”

“你不做就是不给他面子！”

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汤碗震了一下，排骨汤洒出来一小片。

“你叔叔是副院长，你以后找工作不靠他？**走了十年了，要不是你叔叔，我们娘俩早让人欺负死了。”

她盯着我，眼眶红了。

“你是不是忘了，超市那份工作，是你叔叔帮我找的？”

我没忘。仁和医院对面的超市，收银员，月薪三千。陈国栋一个电话的事。我妈逢人就提。

但她说得对。我要是不去，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已经走了，你连这份工作也要毁掉吗？”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每次她想要我妥协，就会拿出来。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半夜，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医生把白布盖上。我妈在旁边哭，哭得站不住。后来我才知道，是心梗。

从那以后，“**走了”就成了她的万能句式。

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吃完了，没说话。

她以为我默认了，擦干眼泪，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低头喝汤，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三天前，刘洋来找过我。

刘洋，我妈认识的一个阿姨的儿子。那阿姨叫刘娟，在超市对面开了家医疗器械公司。她经常来超市买东西，我妈在收银台，一来二去就熟了。逢年过节，她偶尔会拎点东西来家里坐坐。

他今年也考研。报的跟我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笑得不太自然。

“陈默，复试你有把握吗？”

“还行。”

“我听说你叔叔是仁和医院的副院长？”

“嗯。”

他点了点头，把那箱牛奶递给我。“那我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现在，我妈让我去医院做近视手术。复试前十天。

我放下碗。

“妈，手术的事，我再想想。”

她脸色变了。

“想什么想？你叔叔都安排好了！”

“我知道。但我得咨询一下那个张主任。”

“咨询什么？你叔叔介绍的还能有错？”

我没接话。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到几个字。

“小默说再想想，嗯，他说要咨询张主任。”

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你叔叔说了，他特意把张主任的时间空出来，就为了给你做手术。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来第二条：“你叔叔最近压力大，医院新院区的事把他愁坏了。你就别给他添乱了。”

新院区？

陈国栋从来没跟我妈提过医院的事。她是怎么知道“新院区”的？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新院区、压力大。

我妈随口说的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想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