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回來后的第三天，張嬸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又來了我家，人還沒進(jìn)門，那爽朗的笑聲就先撞破了屋里的沉寂。

“哎喲！

老何！

何嫂子！

大喜事！

天大的喜事！”

她拍著大腿，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綻放的菊花。

“林家那邊回話啦！

滿意！

一百個滿意！

說秀英這姑娘文靜又本分，是他們老林家想要的媳婦兒！

就看咱們這邊啥意思了！”

爹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娘則趕緊用圍裙擦著手，從灶房里迎出來，又驚又喜：“他張嬸，快坐，快坐！

喝口水！

林家……林家真這么說的？”

“那還能有假？

林老師親口跟我說的！”

張嬸接過娘遞來的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人家說了，要是咱們也沒意見，就趕緊把‘小定’下了，把這事定下來，也好了卻一樁心事，他們家國強(qiáng)也好安心回縣里干活?！?br>
“小定”，就是訂婚。

在我們這兒，相親成了，男方家要帶著禮物和一部分彩禮上門，雙方交換生辰八字，定下婚約，這婚事才算八九不離十。

一旦下了定，姑娘就算是半個人家的人了，再反悔，那是要被人戳斷脊梁骨的。

我的心，在胸腔里“咚”地一跳，像是一面被突然敲響的小鼓。

事情順利得有些超乎想象，那股子懸在半空的忐忑，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落地的角落，盡管這個角落，依舊陌生。

爹終于磕了磕煙袋鍋子，站起身，對張嬸說：“她嬸子，勞你費(fèi)心了。

林家是正經(jīng)人家，我們沒意見。

日子，你看林家那邊定吧?！?br>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沒有問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當(dāng)然，也不需要問。

我的“愿意”或者“不愿意”，在“林家是正經(jīng)人家”和“爹娘沒意見”面前，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分量。

小定的日子選在了一個禮拜后，據(jù)說是林老師翻著老黃歷挑的“吉日”。

那天，林家來了三個人。

林老師，林國強(qiáng)，還有本家的一個叔公，算是見證。

林國強(qiáng)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發(fā)也精心梳理過，看上去比相親那天精神了不少。

他跟在林老師身后，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西色禮（煙、酒、糖、茶）一樣不少，還有專門給我爹娘扯的布料，以及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那里面，是八千八百塊錢的彩禮。

“八百八，圖個吉利?！?br>
林老師溫和地笑著，把紅包放在我家那張磨得發(fā)亮的八仙桌上。

爹娘臉上洋溢著光彩，尤其是娘，看著那紅包，又看看一表人才的林國強(qiáng)，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這彩禮錢，在村里不算頂高，但也絕不算低，足以顯示林家的誠意，也足以讓我家在村里挺首腰板。

儀式很簡單。

雙方交換了用紅紙寫好的生辰八字，林老師說了幾句“以后就是一家人，相互扶持”之類的場面話，我爹則笨拙地回應(yīng)著“秀英年紀(jì)小，有啥不對的，親家多擔(dān)待”。

林國強(qiáng)自始至終話都不多，只是在我給他倒水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謝謝”，耳根子又紅了。

中午，娘和嫂子張羅了一桌還算豐盛的飯菜。

席間，大人們推杯換盞，說著客氣話。

林老師果然如傳聞中那般知書達(dá)理，說話不急不緩，引經(jīng)據(jù)典可能談不上，但道理講得明白，讓人聽著舒服。

他和我爹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小學(xué)的孩子，氣氛倒也融洽。

我低著頭，小口吃著碗里的飯，幾乎不敢夾菜。

林國強(qiáng)就坐在我對面，我能感受到他偶爾投來的目光，同樣帶著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jǐn)。

我們像是兩個被擺在臺面上的物件，被雙方家長審視、認(rèn)可，然后即將被打包進(jìn)一個叫做“婚姻”的包裹里。

飯后，大人們在堂屋喝茶說話。

娘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guī)Я謬鴱?qiáng)出去“走走”。

依舊是沉默地走著，沿著村后那條結(jié)了一層薄冰的小河。

臘月的田野空曠無人，只有幾棵老楊樹光禿禿地立著，像沉默的哨兵。

“你……什么時候回縣里？”

我努力找了個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過完小年就走?！?br>
他回答，眼睛看著河面，“工地上工期緊?！?br>
“哦?！?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那……在外面，自己注意安全。”

“嗯。”

他應(yīng)了一聲，停頓了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氣，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很認(rèn)真地說：“你……你放心。

我以后會好好干活，不會讓你……讓你們吃苦的?！?br>
他的眼神很真誠，帶著一種年輕人樸素的承諾。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diǎn)酸，又有點(diǎn)暖。

或許，嫁給這樣一個知道努力、愿意承擔(dān)責(zé)任的男人，真的能像張嬸說的那樣，是去“享?！钡陌?。

“家里……有我。”

我也輕聲回應(yīng)了一句。

這像是一個無聲的契約，我管理好后方，他在前方奮斗。

這是村里多少夫妻過日子的模式。

我們在河邊站了一會兒，首到手腳都凍得有些發(fā)麻，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我家院門口時，林老師他們也正好出來，準(zhǔn)備告辭了。

“秀英，以后常來家里玩?！?br>
婆婆拉著我的手，語氣比相親那天親熱了許多，“國強(qiáng)不在家，你就當(dāng)陪陪我這個老婆子?！?br>
“嗯，嬸子，我會的?！?br>
我乖巧地點(diǎn)頭。

林老師也看著我，目光溫和：“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拘束。”

林國強(qiáng)站在他父母身后，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兩個字：“我走了?！?br>
我看著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送走了林家人，家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娘開始喜滋滋地清點(diǎn)那些禮物，和嫂子商量著用哪塊布料給她未來的小孫子做衣裳。

爹則拿著那個紅包，反復(fù)摩挲著，臉上是許久未見的輕松。

我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坐在炕沿上，手里還攥著婆婆（現(xiàn)在或許可以改口叫“媽”了？

）剛才塞給我的一個蘋果。

屋子里，還隱約殘留著林家父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和**混合的味道。

這一切，快得像一場夢。

一個月前，我還是何家待嫁的老姑娘，一個月后的今天，我己經(jīng)是林家未過門的媳婦了。

我的未來，我的命運(yùn)，就這么和那個只見了兩次面、說了不到二十句話的男人，緊緊地**在了一起。

我看著窗外灰藍(lán)色的天空，心里充滿了對未知的迷茫，以及一絲被認(rèn)可、被接納的微弱喜悅。

我拿起那個紅蘋果，它散發(fā)著清甜的香氣。

我小心地咬了一口，汁水充盈在口腔里，帶著一絲冰涼的甜。

這大概，就是定親的滋味吧。

我想。

只是那時的我，還太年輕，嘗不出這甜味底下，那深埋著的、屬于命運(yùn)的苦澀根莖。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