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東的火車是綠皮的，哐當哐當?shù)蔫F軌撞擊聲像某種老舊的節(jié)拍，敲打著漫長的旅途。

車廂里混雜著泡面味、汗味和劣質(zhì)**的氣息，人聲鼎沸，家長里短的閑聊、孩子的哭鬧、火車廣播里斷斷續(xù)續(xù)的音樂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鮮活又嘈雜的俗世圖景。

張起靈靠窗坐著，側(cè)臉線條冷硬，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從城市的高樓大廈漸漸變成連綿的田野和低矮的村莊，綠色漫無邊際地鋪展開來，又被偶爾掠過的河流切割出蜿蜒的線條。

他似乎在看風景，又似乎什么都沒看。

目光落在窗外，卻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象，沉入了某個遙遠的時空。

吳邪坐在他對面，起初還有些拘謹。

畢竟眼前這個人太過特別，沉默寡言，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偏偏三叔又把自己托付給了他，說是“身手好，靠得住”。

吳邪心里打鼓，不知道這位“啞巴張”到底是什么來頭，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會遇到什么。

他試圖找些話題打破沉默，問一句“張大哥，你以前常走這種長途火車嗎？”

，對方?jīng)]反應，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

再問一句“山東那邊天氣怎么樣？”

，依舊石沉大海。

幾次下來，吳邪也覺得自討沒趣，索性放棄了搭話的念頭，從背包里翻出一本雜志，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可眼角的余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qū)γ娴娜恕?br>
他發(fā)現(xiàn)張起靈是真的能不動。

幾個小時過去，姿勢幾乎沒變過，連呼吸都輕得像不存在。

這讓吳邪想起老家寺廟里的 statues（雕像），有種超越常人的沉靜，甚至……有點不像活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覺得自己有點胡思亂想。

中途停站時，潘子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來了，里面裝著幾瓶礦泉水、面包和一些真空包裝的鹵味。

“**爺，張爺，來墊墊肚子?！?br>
他嗓門洪亮，一進來就打破了兩人間的低氣壓。

吳邪忙接過東西，道了聲謝。

潘子是三叔最得力的手下，為人豪爽，身手也利落，有他在，吳邪心里踏實了不少。

潘子把一瓶水遞給張起靈，對方接了，指尖相觸的瞬間，潘子愣了一下。

他總覺得這位張爺?shù)氖钟悬c涼，而且那指尖的觸感……像是常年握著什么堅硬鋒利的東西，帶著一種不尋常的粗糙和力量感。

“張爺，這次麻煩你了?！?br>
潘子遞煙給張起靈，被他擺擺手拒絕了，便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這次去魯王宮，據(jù)說有點邪乎，咱們還是得小心點?！?br>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小口。

吳邪啃著面包，聽潘子講一些道上的規(guī)矩和倒斗的忌諱，心里既緊張又有點莫名的興奮。

他從小聽著三叔講這些故事長大，對那個神秘的地下世界充滿了好奇，這次終于有機會親身體驗，雖然知道危險，卻抑制不住心底的期待。

張起靈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吳邪臉上。

他看到吳邪眼里閃爍的光芒，那是屬于“局外人”的好奇與憧憬，干凈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

他知道，這種光芒很快就會被魯王宮里的血腥和詭異磨滅掉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恐懼。

他記得第一次在這里，吳邪也是這樣，對前路一無所知，像只誤入狼群的羔羊。

而他自己，那時還被模糊的記憶和本能驅(qū)使著，對身邊這個年輕人并沒有太多關注，只是把他當作隊伍里的一員，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普通人。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經(jīng)歷過十年的隔絕，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生死與共，吳邪這兩個字早己刻進了他的骨血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帶著青澀的吳邪，就像看著一件易碎的珍寶，既想讓他遠離即將到來的風暴，又清楚地知道，這是他必須踏上的路。

火車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車廂里瞬間陷入黑暗，只有應急燈發(fā)出微弱的紅光。

黑暗中，人的感官會變得格外敏銳。

吳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潘子平穩(wěn)的呼吸，還能聽到……對面?zhèn)鱽淼臉O其輕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朝對面看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股極淡的氣息飄了過來，不是車廂里的濁氣，而是一種……清冷的、帶著點草木清香的味道，很淡，卻異常清晰，像雪后初晴的山林里，風帶來的氣息。

是從張起靈身上傳來的。

這個念頭剛閃過，火車就駛出了隧道，光線猛地涌了進來，刺得人眼睛生疼。

吳邪眨了眨眼，再看向?qū)γ鏁r，張起靈己經(jīng)重新望向了窗外，仿佛剛才的黑暗里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吳邪有些恍惚，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潘子掐滅了煙頭，看了看表：“差不多快到了，**爺，你再瞇會兒，到地方了我叫你?！?br>
吳邪確實有點累了，點了點頭，把雜志往旁邊一放，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可他沒睡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三叔信里說的“大生意”，一會兒是潘子講的那些詭異傳聞，一會兒又想起剛才黑暗中聞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還有張起靈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總覺得，這位“啞巴張”身上，藏著很多秘密。

而張起靈，看似在看窗外，注意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對面的人。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吳邪略顯紊亂的呼吸，知道他沒睡著。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快到了。

七星魯王宮。

那里有血尸，有尸蹩，有纏繞在**上的九頭蛇柏，還有那個穿著金縷玉衣、等待著被“復活”的魯殤王。

那里，也是吳邪第一次首面死亡恐懼的地方。

張起靈的眼神沉了沉。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吳邪像上次那樣，差點被尸蹩鉆進喉嚨，不會讓他在面對血尸時，只能無助地看著自己與潘子搏斗。

有些危險，可以提前規(guī)避。

有些恐懼，可以盡量減輕。

他微微側(cè)過頭，目光落在吳邪閉著眼睛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睡得并不安穩(wěn)，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穩(wěn)的夢。

張起靈的目光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開，重新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火車依舊在哐當哐當?shù)厍靶校d著一車廂的人，也載著兩個注定要糾纏一生的命運，朝著那個埋葬著千年秘密的地方，駛?cè)ァ?br>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像一道無聲的承諾，纏繞在喧囂的旅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