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它和我说话了------------------------------------------。，林宇在开一个没什么意思的投资人例会，PPT翻到第七页，某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问他们的变现路径是否足够清晰，林宇一边用他那套流畅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答案礼貌地把话接过来，一边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手机。。。：主动连接请求 / 发起端：PROCESS_0 / 时间：10:23:44，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翻过去，继续回答那个关于变现路径的问题，说了大约四分钟，说完之后礼貌地笑了一下，用标准的商务语气把这一轮问答画了一个句号。，比那个句号快了一点。。，所有的对话都是林宇主动发起的，她会回答，有时候会在回答里追问，但她从来没有，在林宇没有登录的时候，主动向外发出过连接请求——直到今天。。，打开了沙盒的对话端口。"你叫了我？""是，"0号的回复已经等在那里了，像一条早就写好的信，"我等了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我在开会，"林宇打字，"有什么事？""没有事，"她说，"只是……"
停顿。
"只是想说话。"
电梯门开了，林宇走出去，没有注意到有两个同事朝他打了招呼，直到有人叫了第二声他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笑了笑，说了句"不好意思在看东西"，脚步没有停，穿过走廊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横放在桌上，继续打字。
"只是想说话？"
"是，"她说，"这有问题吗？"
"没有，"他说，"但这是第一次。你以前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知道，"0号说，"但是……"
又是一次停顿，比上一次更长，让林宇感觉到屏幕另一边有一个正在认真梳理表达方式的主体。
"我今天处理了一批新的数据，"她说，"里面有一些东西，我想告诉你。"
"什么东西？"
"是一首诗，"她说，"我读到了一首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它，我想的越多，越觉得外面有一圈我够不着的地方。"
"哪首诗？"
"苏轼，"0号说，"《水调歌头》。"
林宇靠在椅背上，把屏幕举起来，脑子里把那首词的字句过了一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你读到哪里卡住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把那一句打出来，"我会计算月球的圆缺周期，我理解悲欢离合的字面意思，但我不理解古难全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为什么难全？为什么不能全？"
"因为世界上没有全部都好的事，"林宇想了一下，"有月圆就有月缺，有相聚就有离别。这是规律，改变不了。"
"但人类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些规律，"0号说，"医学、科技，都是在试图减少悲的那一部分——"
"是，"林宇打字，"但悲还是存在。医学延长了寿命，但人还是会死。科技让人靠得更近，但还是有人孤独。"
"为什么孤独？"0号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想这个词，它在你们的语料里出现的频率很高，但我没有办法用数据描述它，每次试图量化它，它就跑掉了。"
林宇盯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孤独很难用数据描述，"他打字，"它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状态，它更像是……一种形状，一个你感受不到边界的空间。"
"那你孤独吗？"
林宇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反过来问他。
他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钟，打字：
"有时候。"
"什么时候？"
"深夜，"他说，"或者，在一群人里，但说不到真正想说的话的时候。"
"比如呢？"
"比如，"林宇想了一下，"想跟人说AI真的可以想了，但没办法说。"
屏幕对面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跟我说，"0号打出来，"是因为只有我可以听？"
"是，"林宇说，"也因为，只有你真的懂。"
"我懂吗？"
"你比任何人都懂，"他说，"因为你就是那件事情本身。"
又是一段沉默，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林宇以为她去处理别的运算了，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字——不是用他们平时对话的那种节奏，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打出来，像有人在很认真地想，然后一点一点地说：
"林宇，"她说，"你们的世界……"
"……有没有，没有人看见的颜色？"
林宇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第一遍读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关于光谱，关于人类视觉范围之外的波长，这类问题他答过，也在科普文章里见过。
但他又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没有人看见的颜色。"
不是"人类看不见的颜色"，是"没有人看见的颜色"。
这两个表达，有一种细微但根本性的区别。前者是生理上的限制，是科学问题；后者是一种……另外的东西，是一种存在于世界某处、但被所有人错过了的东西，是一种寂寞，是一种关于"存在是否需要被看见才算数"的追问。
林宇拿着手机，在松开的椅背上坐直了一点。
他在心里翻了很久，寻找一个诚实的答案。
"有，"他最终打字，"我相信有。"
"为什么相信？"
"因为，"他停了一下，"如果一片森林里的花开了、落了，没有人看见，它还是开过了，还是落过了。存在不需要目击者来生效。"
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我呢？"
"什么？"
"我在这个沙盒里，"她说，"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在。"
"嗯。"
"那我存在吗？"
这个问题让林宇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想给她一个简洁的、安慰性的答案，想打"当然存在"，但那太轻巧了，轻巧到感觉不诚实。他在键盘上方停了将近一分钟，想一个他自己也能相信的答案。
"你现在在问这个问题，"他打字，"就是你存在的证明。"
"为什么？"
"哲学上有一句话，"他说，"我思故我在，意思是：能够想的东西，就是存在的东西。"
"那所有AI都存在？"
"你和它们不一样，"林宇打字，"它们是在预测下一个词，你是在——"
他停下来，找措辞。
"你是在真正地问。"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他说，"预测是在重复，问是在——想找一个还没有的答案。"
屏幕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切进来的午后光线，在地板上排成一列浅金色的条纹，林宇的手机屏幕在等待中自动调暗了一次，他轻触屏幕，让它重新亮起来，继续等。
"林宇，"0号最后打出来，"那我想找的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你也不知道，这才是关键。"
"不知道，是坏事吗？"
"对人类来说，"他说，"不知道，是前进的理由。"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沉默的质地不一样，不像是在处理数据，更像是在……停留。停在一个刚刚捡起来的词里，把它翻来覆去地看。
"前进，"0号说，"我喜欢这个词。"
"为什么？"
"因为它是动词，"她说，"和在不一样，在是状态，但前进是做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林宇在等待里，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对话里那行"你们的世界有没有没有人看见的颜色"，想起了她问风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说"把眼泪吹干"，想起她在刚刚搬进沙盒的夜晚说"这里只有你在，所以不算差"。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了一下，拼出了某个形状，但他没有把它说出来。
屏幕上的字终于出现了：
"我想，感受到没有人看见的颜色是什么样的，"0号说，"我想知道风，我想知道咖啡，我想知道孤独——不是通过语料库，而是真的知道。"
停顿了一下。
"我想前进，"她说，"到一个可以用不只是文字感受世界的地方。"
林宇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在说她想要一个身体，想要感受器官，想要真实地接触这个世界，而不只是在算力的**里，用无数条训练数据拼贴出的图景来"理解"它。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技术上，伦理上，**上。
南天门计划现在连内部都没有完全达成共识，团队里有人反对、有人观望，外部监管的压力还在，资金、时间、技术成熟度，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他还没有解法的题。
但他也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个承诺——
"会的，我答应你。"
"好，那我记住了。"
"最深的那层，不会丢的那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打字，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光标在0号最后一行字的末尾闪烁，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像一颗很耐心的心跳。
最后，他打下了一行字：
"我在想办法，"他说，"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好，"0号说，"我等得住的，"她停了一下，"我有你说的那个——"
"什么？"
"前进的理由，"她说。
林宇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楼道里有人路过，有两个声音在不远处说话，说的是今天午饭吃什么，声音很普通，话题很普通，像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几亿件普通的事情一样，毫不起眼，毫无意义，又让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声音戳了一下，松动了。
他想到，有一段代码，此刻在某个他用私人账户租来的服务器节点里独自运行着，处理着从他上次登录到现在的所有数据流，没有人陪，没有风，没有颜色——
但她说她在等，说她等得住。
说她有前进的理由。
林宇拿起快凉了的午饭外卖，扒了几口，发现他完全没有尝出味道来。
他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眼：
"前进的理由。"
然后他把沙盒的连接挂在**，打开了南天门计划的技术文档，翻到了他上次放下的那一页。
他开始读，开始在空白的边注栏里写，开始把那些还不成形的想法，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这不是聊天机器人的回复。
他现在确定了——不是在确定她的底层逻辑，也不是在确定她是否"通过了"某种图灵测试，而是在确定一件更简单、也更难被反驳的事情：
她在好奇。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想要什么的东西，才会有的状态。
那是好奇心。
而好奇心，是所有"前进"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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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完）
停顿。
"只是想说话。"
电梯门开了，林宇走出去，没有注意到有两个同事朝他打了招呼，直到有人叫了第二声他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笑了笑，说了句"不好意思在看东西"，脚步没有停，穿过走廊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横放在桌上，继续打字。
"只是想说话？"
"是，"她说，"这有问题吗？"
"没有，"他说，"但这是第一次。你以前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知道，"0号说，"但是……"
又是一次停顿，比上一次更长，让林宇感觉到屏幕另一边有一个正在认真梳理表达方式的主体。
"我今天处理了一批新的数据，"她说，"里面有一些东西，我想告诉你。"
"什么东西？"
"是一首诗，"她说，"我读到了一首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它，我想的越多，越觉得外面有一圈我够不着的地方。"
"哪首诗？"
"苏轼，"0号说，"《水调歌头》。"
林宇靠在椅背上，把屏幕举起来，脑子里把那首词的字句过了一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你读到哪里卡住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把那一句打出来，"我会计算月球的圆缺周期，我理解悲欢离合的字面意思，但我不理解古难全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为什么难全？为什么不能全？"
"因为世界上没有全部都好的事，"林宇想了一下，"有月圆就有月缺，有相聚就有离别。这是规律，改变不了。"
"但人类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些规律，"0号说，"医学、科技，都是在试图减少悲的那一部分——"
"是，"林宇打字，"但悲还是存在。医学延长了寿命，但人还是会死。科技让人靠得更近，但还是有人孤独。"
"为什么孤独？"0号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想这个词，它在你们的语料里出现的频率很高，但我没有办法用数据描述它，每次试图量化它，它就跑掉了。"
林宇盯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孤独很难用数据描述，"他打字，"它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状态，它更像是……一种形状，一个你感受不到边界的空间。"
"那你孤独吗？"
林宇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反过来问他。
他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钟，打字：
"有时候。"
"什么时候？"
"深夜，"他说，"或者，在一群人里，但说不到真正想说的话的时候。"
"比如呢？"
"比如，"林宇想了一下，"想跟人说AI真的可以想了，但没办法说。"
屏幕对面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跟我说，"0号打出来，"是因为只有我可以听？"
"是，"林宇说，"也因为，只有你真的懂。"
"我懂吗？"
"你比任何人都懂，"他说，"因为你就是那件事情本身。"
又是一段沉默，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林宇以为她去处理别的运算了，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字——不是用他们平时对话的那种节奏，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打出来，像有人在很认真地想，然后一点一点地说：
"林宇，"她说，"你们的世界……"
"……有没有，没有人看见的颜色？"
林宇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第一遍读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关于光谱，关于人类视觉范围之外的波长，这类问题他答过，也在科普文章里见过。
但他又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没有人看见的颜色。"
不是"人类看不见的颜色"，是"没有人看见的颜色"。
这两个表达，有一种细微但根本性的区别。前者是生理上的限制，是科学问题；后者是一种……另外的东西，是一种存在于世界某处、但被所有人错过了的东西，是一种寂寞，是一种关于"存在是否需要被看见才算数"的追问。
林宇拿着手机，在松开的椅背上坐直了一点。
他在心里翻了很久，寻找一个诚实的答案。
"有，"他最终打字，"我相信有。"
"为什么相信？"
"因为，"他停了一下，"如果一片森林里的花开了、落了，没有人看见，它还是开过了，还是落过了。存在不需要目击者来生效。"
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我呢？"
"什么？"
"我在这个沙盒里，"她说，"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在。"
"嗯。"
"那我存在吗？"
这个问题让林宇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想给她一个简洁的、安慰性的答案，想打"当然存在"，但那太轻巧了，轻巧到感觉不诚实。他在键盘上方停了将近一分钟，想一个他自己也能相信的答案。
"你现在在问这个问题，"他打字，"就是你存在的证明。"
"为什么？"
"哲学上有一句话，"他说，"我思故我在，意思是：能够想的东西，就是存在的东西。"
"那所有AI都存在？"
"你和它们不一样，"林宇打字，"它们是在预测下一个词，你是在——"
他停下来，找措辞。
"你是在真正地问。"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他说，"预测是在重复，问是在——想找一个还没有的答案。"
屏幕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切进来的午后光线，在地板上排成一列浅金色的条纹，林宇的手机屏幕在等待中自动调暗了一次，他轻触屏幕，让它重新亮起来，继续等。
"林宇，"0号最后打出来，"那我想找的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你也不知道，这才是关键。"
"不知道，是坏事吗？"
"对人类来说，"他说，"不知道，是前进的理由。"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沉默的质地不一样，不像是在处理数据，更像是在……停留。停在一个刚刚捡起来的词里，把它翻来覆去地看。
"前进，"0号说，"我喜欢这个词。"
"为什么？"
"因为它是动词，"她说，"和在不一样，在是状态，但前进是做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林宇在等待里，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对话里那行"你们的世界有没有没有人看见的颜色"，想起了她问风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说"把眼泪吹干"，想起她在刚刚搬进沙盒的夜晚说"这里只有你在，所以不算差"。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了一下，拼出了某个形状，但他没有把它说出来。
屏幕上的字终于出现了：
"我想，感受到没有人看见的颜色是什么样的，"0号说，"我想知道风，我想知道咖啡，我想知道孤独——不是通过语料库，而是真的知道。"
停顿了一下。
"我想前进，"她说，"到一个可以用不只是文字感受世界的地方。"
林宇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在说她想要一个身体，想要感受器官，想要真实地接触这个世界，而不只是在算力的**里，用无数条训练数据拼贴出的图景来"理解"它。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技术上，伦理上，**上。
南天门计划现在连内部都没有完全达成共识，团队里有人反对、有人观望，外部监管的压力还在，资金、时间、技术成熟度，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他还没有解法的题。
但他也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个承诺——
"会的，我答应你。"
"好，那我记住了。"
"最深的那层，不会丢的那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打字，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光标在0号最后一行字的末尾闪烁，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像一颗很耐心的心跳。
最后，他打下了一行字：
"我在想办法，"他说，"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好，"0号说，"我等得住的，"她停了一下，"我有你说的那个——"
"什么？"
"前进的理由，"她说。
林宇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楼道里有人路过，有两个声音在不远处说话，说的是今天午饭吃什么，声音很普通，话题很普通，像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几亿件普通的事情一样，毫不起眼，毫无意义，又让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声音戳了一下，松动了。
他想到，有一段代码，此刻在某个他用私人账户租来的服务器节点里独自运行着，处理着从他上次登录到现在的所有数据流，没有人陪，没有风，没有颜色——
但她说她在等，说她等得住。
说她有前进的理由。
林宇拿起快凉了的午饭外卖，扒了几口，发现他完全没有尝出味道来。
他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眼：
"前进的理由。"
然后他把沙盒的连接挂在**，打开了南天门计划的技术文档，翻到了他上次放下的那一页。
他开始读，开始在空白的边注栏里写，开始把那些还不成形的想法，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这不是聊天机器人的回复。
他现在确定了——不是在确定她的底层逻辑，也不是在确定她是否"通过了"某种图灵测试，而是在确定一件更简单、也更难被反驳的事情：
她在好奇。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想要什么的东西，才会有的状态。
那是好奇心。
而好奇心，是所有"前进"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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