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約------------------------------------------，走到神像前，往香爐里添了三炷香。青煙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扭成奇怪的形狀，像是有生命一樣?！笆匾谷耍彼硨χ?，聲音沙啞但清晰，“說白了，就是給陽間和陰間守大門的。咱這村子，叫永平村，名字是好聽，可你知道為啥叫這名？”?！坝榔剑辣Ｆ桨?。三百年前，這里不是村子，是戰(zhàn)場。清兵入關(guān)那會兒，在這跟明朝的殘兵打了一仗，死了幾萬人，血流成河，尸橫遍野?！壁w奶奶轉(zhuǎn)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幾萬條人命，怨氣沖天，招來了不干凈的東西。后來有位高人路過，在戰(zhàn)場舊址上布了個封印，把那些怨氣和**全都壓在地底下。又在封印上面建了村子，叫人煙壓住鬼氣，一代代住下來，這才保了三百年太平?！保骸澳囊馑际牵廴迦?，都住在一個大墳包上頭？可以這么理解?！壁w奶奶重新坐下，“你爺爺，就是這一代的守夜人。守夜人的職責(zé)，就是守著那個封印，不讓它松動。可你爺爺三年前發(fā)現(xiàn)，封印快要撐不住了——三百年的時光，什么東西都熬不住。他試了各種辦法加固，最后……最后怎么了？”我追問。，從懷里摸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站在村東那棵老槐樹底下，手里端著一個羅盤，表情凝重。照片的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了，顯然被反復(fù)拿出來看過?！澳銧敔斪詈笥玫霓k法，是以命為引，拿自己的陽壽去補封印。”趙***聲音微微發(fā)抖，“他跟我說，他還能撐三年。三年之后，要么找到新的守夜人接替，要么……要么什么？要么等封印破了，大家一起完蛋。嗡”的一聲。。爺爺失蹤正好三年?！澳乾F(xiàn)在呢？”我聲音發(fā)干，“封印是不是已經(jīng)……”
“還沒破，但也快了?！壁w奶奶指了指窗外村東的方向，“你昨晚住進****房子，身上帶著老陳家的血脈，封印感知到了繼承人的氣息，所以開始有反應(yīng)。那棵老槐樹底下冒黑氣，就是封印松動的征兆?！?br>“那這張黃紙呢？”我舉起那張朱砂字跡的黃紙，“是誰塞給我的？是你嗎？”
趙奶奶搖了搖頭：“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誰——是‘它們’?！?br>“它們？”
“封印底下壓著的那些東西?！壁w奶奶壓低聲音，“它們感知到了新任守夜人的出現(xiàn)，這是在給你下戰(zhàn)書。三日之后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它們要試試你的成色。你要是敢去，說明你有膽子；你要是不敢去，它們就會覺得你好欺負，變本加厲地鬧。”
我咽了口唾沫：“那我要是不去呢？”
“后果自負。這四個字不是嚇唬你的?！壁w奶奶看著我，“你爺爺在的時候，那些東西老老實實的。你爺爺不在了，它們就像關(guān)在籠子里的餓狼，聞到肉味了。你要是不去，它們就知道守夜人后繼無人，用不了幾天就會沖破封印?！?br>“所以我去就有用？”我聲音都變了調(diào)，“我一個啥也不會的廢物，去了能干啥？給它們送外賣？”
趙奶奶被我氣笑了：“你這張嘴，跟你爺爺一個德行?！彼D了頓，正色道，“你爺爺留了手札給你，里面該有的東西都有。你不是廢物，你是老陳家的種，天生就有陰陽眼，只是還沒開眼罷了?！?br>“陰陽眼？”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這眼睛近視兩百多度，看人都費勁，還能看鬼？”
“陰陽眼不是用來看人的，是看‘那個’的?！壁w奶奶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只小瓷碗，又取了一瓶黃酒、一包朱砂粉，“你既然來了，我就先幫你開了眼。開眼之后，你就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了?！?br>我心里“咯噔”一下：“等等等等，開眼疼不疼？有什么副作用？會不會瞎？”
“你爺爺當(dāng)年開眼的時候，問的跟你一模一樣?！壁w奶奶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不疼，就跟滴眼藥水似的。至于副作用——你以后看什么都會比別人多一層，有些東西，你不想看的也會看到。你確定要開？”
我想了想，好像也沒什么好猶豫的。黃紙都收到了，戰(zhàn)書都下了，總不能當(dāng)縮頭烏龜吧？再說了，我要是不當(dāng)這個守夜人，封印破了全村完蛋，我媽還住在隔壁縣呢，離這兒才三十里地，跑都跑不掉。
“開吧?！蔽乙е勒f。
趙奶奶把朱砂粉倒進瓷碗里，兌上黃酒，用一根筷子攪勻。那朱砂很細，遇酒即化，碗里的液體紅得像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
“閉上眼睛。”
我照做了。
一陣冰涼的感覺落在眼皮上，趙奶奶用手指蘸著朱砂液在我眼皮上畫著什么，一邊畫一邊念叨。她念的詞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不是漢語，也不是任何一種我知道的語言，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音調(diào)忽高忽低，在狹小的堂屋里回蕩。
涼意從眼皮滲進眼球，像薄荷一樣清涼，但又帶著一種刺刺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眼球表面刻字。我忍不住想睜眼，但趙奶奶按住了我。
“別睜，還沒完?！?br>她念咒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后來幾乎是在嘶吼。神像上的香燭突然劇烈燃燒起來，火苗竄得老高，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檀香味。我感覺自己的眼球在發(fā)燙，像是被火燒一樣，但又不是真的疼痛，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灼熱。
“開！”
趙奶奶一聲暴喝，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世界變了。
真的變了。
屋子里還是那間屋子，神像還是那個神像，但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空氣里飄著一層淡淡的薄霧，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紗。那些香燭燃燒升起的青煙，在我眼里變成了扭動的絲線，糾纏、盤旋，最后消散在屋頂。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我的身上有一層淡淡的白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蠟燭。
“那叫命火。”趙***聲音在旁邊響起，“每個人身上都有，活人叫命火，死人叫鬼火。你的命火比你爺爺當(dāng)年弱多了，你平時是不是熬夜、吃外賣、不鍛煉？”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你的命火就知道，都快滅了。”趙奶奶毫不客氣，“以后少熬夜，多吃正經(jīng)飯，把身體養(yǎng)好。守夜人跟鬼斗，拼的不光是法術(shù)，還有陽氣。你陽氣不足，鬼一沖你就倒。”
我還沒來得及回嘴，趙奶奶又說：“現(xiàn)在，往外看。”
她指了指窗戶。
窗戶上糊著黃紙，但我現(xiàn)在能看穿那層黃紙——不是真的看穿，而是透過黃紙的縫隙，能看到院子外面的東西。
我看到了。
院子外面的村道上，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那東西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服，臉朝著我這邊，但看不清五官——不是被擋住了，而是根本就沒有五官，臉上光溜溜的一片，像是一個被抹平了的泥塑。它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這間屋子。
我汗毛倒豎：“那那那那是什么？”
“孤魂野鬼?！壁w奶奶語氣平淡，“沒地方去，在村子里游蕩。你放心，它進不來，我這院子有祖師爺鎮(zhèn)著?！?br>話音剛落，那東西突然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我在看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緩緩轉(zhuǎn)向我，然后——它笑了。
沒有嘴，但我就是能感覺到它在笑。
一種毛骨悚然、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的笑。
我趕緊移開視線，心跳快得像打鼓。再看別處，村道上不止那一只——遠處老槐樹底下，蹲著好幾個黑影；王嬸家門口，有個小孩模樣的東西在蹦蹦跳跳；就連村口的牌坊上面，都坐著一個長頭發(fā)的女人，兩條腿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
整個世界，在我眼里，變成了鬼域。
“這……這……”我舌頭都打結(jié)了，“村里一直有這么多東西？”
“一直都有?！壁w奶奶倒了杯水遞給我，“你以為呢？人死如燈滅，但不是每個人死了都能乖乖去投胎。橫死的、冤死的、有執(zhí)念的、沒人燒紙的，都會留在陽間。你爺爺在的時候，有守夜人鎮(zhèn)著，這些東西不敢亂來。你爺爺一走，它們就慢慢冒出來了?！?br>“那現(xiàn)在怎么辦？”我接過水，手還在抖。
趙奶奶看著我，眼神復(fù)雜：“現(xiàn)在，你得接****班?！?br>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因為我突然有了自信，而是因為——我看到了村東方向，那棵老槐樹的上空，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那是一團黑氣，濃得像墨汁，從地面上升起來，在空中緩緩旋轉(zhuǎn)，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整個村子。
趙奶奶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嘆了口氣：“看到了吧？那就是封印。它在一天天裂開。”
她走到神像前，從供桌底下拿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面銅鏡、一把木劍、和一串銅錢。銅鏡背面刻著八卦圖案，木劍只有巴掌大，銅錢倒是真家伙，上面銹跡斑斑，還帶著土腥味。
“這些東西是你爺爺留下的，讓我轉(zhuǎn)交給你。”她把布包遞過來，“還有一句話——‘守夜人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九斤，爺爺信你?！?br>我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壓在手心里，也壓在心上。
“那三天后的子時，我到底去不去？”我問。
“去?！壁w奶奶回答得斬釘截鐵，“不去，它們會認(rèn)為你怕了。一旦讓它們覺得守夜人是個慫包，整個村子的鬼都會**。到時候別說封印了，光這些游魂野鬼就能把活人嚇得魂飛魄散?！?br>“可我去了能干啥？我又不會打架，連雞都沒殺過?！?br>趙奶奶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時間，你把手札里‘凈宅符’和‘鎮(zhèn)魂咒’學(xué)會。不用精通，能用就行。到了那天，你帶上法器去老槐樹底下，它們要是敢動你，你就念咒、畫符、拿桃木劍劈。守夜人的法器，鬼物天生懼怕，只要你膽子不破，它們就不敢近身?！?br>“那要是膽子破了怎么辦？”
“那就跑?！?br>“……跑得掉嗎？”
趙奶奶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那個眼神，比任何回答都讓人絕望。
我深吸一口氣，把布包揣進懷里，站起來：“行，我學(xué)。三天時間，夠不夠？”
“你爺爺當(dāng)年學(xué)凈宅符，用了半天?！壁w奶奶說，“你是他孫子，應(yīng)該不會差太多?！?br>“那我要是學(xué)不會呢？”
“那就等死。”
趙奶奶這句話說得云淡風(fēng)輕，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我看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突然有點理解爺爺為什么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事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更可怕。
我告辭出門，走到院子里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神像。那個紅臉三眼的神靈，在昏暗的燭光里，三只眼睛仿佛都在盯著我。
走出趙奶奶家，天已經(jīng)快黑了。我在村道上快步往回走，每走一步都覺得有人在背后看我。那些白天看不到的東西，現(xiàn)在在我眼里清清楚楚——村口牌坊上坐著的長頭發(fā)女人，朝我揮了揮手；路邊草垛里探出半張慘白的臉，咧嘴笑著；就連頭頂?shù)碾娋€上，都蹲著一只黑貓大小的東西，眼睛綠瑩瑩的，像兩團鬼火。
我把目光收回來，只盯著腳下的路，一路小跑回了爺爺?shù)睦险?br>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喘氣，渾身冷汗已經(jīng)把衣服濕透了。
這就是開了陰陽眼的世界。
我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給我媽，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媽，你兒子現(xiàn)在是守夜人了，專門抓鬼”？她非以為我瘋了不可。
我把手機扔到炕上，拿出爺爺?shù)氖衷健皟粽蹦且豁摗?br>符咒的畫法、口訣、注意事項，寫得密密麻麻，旁邊還有爺爺?shù)呐ⅲ骸按朔m基礎(chǔ)，但最為實用。凈宅即凈心，心正則符靈。”
我從包里翻出黃紙和朱砂，按照手札上的圖樣，開始畫。
第一張，畫歪了，符不像符，倒像小孩涂鴉。
第二張，朱砂放多了，糊成一團。
第三張，毛筆沒拿穩(wěn)，最后一筆畫岔了，黃紙“噗”的一聲自己著了，差點燒了我的手指頭。
我把燒焦的黃紙扔到地上，罵了一句臟話。
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像無數(shù)只伸向我的手。村東方向，那團黑氣在月光下越來越濃，已經(jīng)能隱隱約約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風(fēng)聲，又像是哭聲，嗚嗚咽咽的，從地底下傳上來。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拿起**張黃紙。
還有三天。
不對，從今晚算起，還有兩天多。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了毛筆。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嘲笑這個剛剛踏入陰陽兩界交界處的年輕人。
但我沒聽到的是，在那些沙沙聲中，還夾雜著另一種聲音——
“陳九斤……”
“陳九斤……”
那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呼喚，陰冷、潮濕、帶著三百年的怨毒。
它在叫我的名字。
（第二章完）
各位讀者老爺，開眼這事兒吧，說實話，我后悔了。以前看恐怖片是享受，現(xiàn)在看恐怖片是復(fù)習(xí)——滿大街都是素材。今天教你個小知識：如果哪天你感覺背后有人盯著你，回頭又什么也沒看見，別以為是自己多心。有時候，看不見反而是福氣。下回，咱們講講凈宅符到底該怎么畫，以及我第一次正式出任務(w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