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裹著夏末最后一縷甜意，卷著巴掌大的梧桐葉掠過青石板路，輕輕落在溫硯淺杏色的帆布包上。

包側夾層里露著半截原木鉛筆，筆桿上蹭著未洗盡的靛藍顏料 —— 那是昨天給《春日花事》插畫補色時沾的，像枚軟乎乎的藝術印章，悄悄印著她作為插畫師的日常細碎。

溫硯停下腳步，指尖將耳后垂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目光落在街角路牌上。

“城南路88 號”，她對著手機備忘錄里的地址確認再三，可眼前沒有中介說的 “錯落老廠房改造空間”，只有一棟通體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

陽光撞在玻璃上，折射出冷得發(fā)亮的光，和周圍爬滿綠藤的紅磚老建筑比起來，像一塊突兀卻耀眼的冰晶。

“總不能是定位騙我吧？”

她皺著眉戳了戳手機屏幕，定位還在閃爍 “己到達目的地附近”。

正猶豫要不要撥中介電話，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略帶慌張的女聲：“抱歉抱歉，麻煩讓讓！”

溫硯側身躲開，只見穿米白職業(yè)套裝的女孩抱著厚厚的文件夾往玻璃大樓跑，高跟鞋敲著地面 “噔噔” 響，像趕時間的音符。

女孩沖進旋轉門時，溫硯瞥見門楣上刻的銀色字體 ——“時衍中心”。

時衍集團？

這個名字她不算陌生。

上個月幫《商業(yè)周刊》畫封面插畫時，編輯還八卦過幾句：說時衍是近幾年最猛的商業(yè)黑馬，地產、科技、文旅全開花，總裁陸時衍更是個傳奇 —— 軍校出身卻棄武從商，五年就拼出千億版圖。

只是她沒料到，中介口中的 “文創(chuàng)區(qū)周邊”，居然離這位傳奇總裁的地盤這么近。

“反正都來了，看看環(huán)境也不吃虧?！?br>
溫硯把手機塞回帆布包，也跟著走進時衍中心。

剛踏過旋轉門，一股混著雪松冷香的冷氣就裹了過來，瞬間吹散了外面的燥熱。

大廳挑高足有十米，天花板掛著上千片菱形玻璃組成的裝置，陽光穿過去，在地面投下流動的光斑，像極了她插畫里常畫的 “星芒落?！?筆觸。

她下意識摸出帆布包里的速寫本 —— 封面是自己畫的小雛菊，線稿還留著鉛筆印 —— 指尖剛碰到筆桿，就被大廳里的景象勾住了目光。

左邊的精品咖啡店里，穿西裝的人對著筆記本電腦敲得飛快，屏幕光映在他們臉上，連咖啡杯都沒來得及碰；右邊的花藝店卻透著軟乎乎的暖，透明櫥窗里擺著罕見的 “海洋之心” 藍繡球，花藝師正低頭剪鈴蘭根須，指尖輕得像碰易碎的糖。

“要是工作室能有這樣的光就好了?！?br>
溫硯輕聲嘆口氣，目光落在大廳深處電梯間旁 —— 那里有個空置鋪位，玻璃門上貼著 “招租中” 的淺金標識。

鋪位朝南，落地窗寬得能裝下整個下午的陽光，對要長時間畫畫、養(yǎng)鮮花的工作室來說，簡首是量身定做的理想地。

她走過去，鼻尖幾乎貼在玻璃上往里看。

兩百來平的空間方方正正，沒有多余的承重墻，正好能隔出三部分：靠窗放張原木畫桌，擺上她收集的陶瓷筆筒和馬卡龍色顏料盤；墻角放個多層花架，擺上她最愛的小蒼蘭和洋桔梗；角落鋪塊米色地毯，放兩個羊羔絨懶人沙發(fā)，客戶能抱著熱茶看她畫插畫、插鮮花。

“溫小姐？”

一個溫和卻帶著職業(yè)感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溫硯回頭，看到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舉著平板電腦，工牌上印著 “時衍中心招商部 李偉”。

“**，我叫溫硯。”

她連忙站首身體，指尖還捏著速寫本邊緣，“想找個能開插畫和插花工作室的地方，路過看到這里招租，就多停留了會兒?！?br>
李偉眼里閃過一絲驚訝，大概是沒見過有人想在時衍中心開工作室 —— 這里的鋪位大多被奢侈品店、高端餐廳占了，像 “硯花塢” 這樣的小眾業(yè)態(tài)，確實少見。

但他還是保持著專業(yè)：“溫小姐，這個鋪位是僅剩的臨街位，層高 4.5 米，帶獨立新風和空調，月租 12 萬，押三付一。

要是有意向，我們能給兩個月裝修免租期。”

“12 萬？”

溫硯的指尖猛地攥緊速寫本，紙頁都被捏出了印子。

她攢的啟動資金加爸媽支持的，總共才五十萬，光租金押金就要吃掉西成多，后續(xù)裝修、進花、雇人根本不夠。

她臉上的失落沒逃過李偉的眼，他斟酌著補了句：“其實我們也有內鋪，租金能低三成，就是光線沒這么好。

或者考慮合租？

只是我們對合租業(yè)態(tài)要求比較嚴……不用麻煩您了，李經理?！?br>
溫硯打斷他，努力扯出個笑，“鋪位很好，就是超出我的預算了。

我再去周邊看看?！?br>
收起速寫本轉身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鋪位 —— 陽光正落在 “招租中” 的標識上，亮得像個遙不可及的夢。

從大二畫第一幅 “理想工作室” 插畫開始，她就想有個能裝下鮮花和畫筆的空間，為此拒了好幾家知名設計公司的 offer，畢業(yè)后接私活攢錢，找了快半年場地，要么偏得像郊區(qū)，要么小得轉不開身，要么就像現(xiàn)在這樣，好到讓人心慌。

“再走走，說不定有驚喜呢？”

溫硯拍了拍臉頰給自己打氣，往大廳另一頭的出口走。

路過花藝店時，她又停住了 —— 櫥窗里的 “海洋之心” 藍繡球開得正好，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紫，和她上次畫《深海花語》時調的顏色一模一樣。

“需要幫您包一束嗎？”

花藝師笑著問。

“不用啦，我就看看。”

溫硯搖搖頭，剛要走，手機忽然響了。

是中介王哥，她走到沒人的角落接起：“王哥，我到城南文創(chuàng)區(qū)了，怎么沒看到你說的老廠房??？”

“哎喲溫小姐，實在對不??！”

王哥的聲音透著歉意，“我昨天記混地址了，老廠房在城北路！

你現(xiàn)在在哪兒呢？

我發(fā)新地址給你？”

溫硯哭笑不得：“難怪我找不著。

我現(xiàn)在在時衍中心，離城北路遠嗎？”

“時衍中心？”

王哥的聲音拔高了點，“那離城北路得坐三站地鐵，不過那邊交通方便。

對了，時衍中心附近有幾個寫字樓也不錯，環(huán)境好，租金比時衍便宜，你要是有空可以順道看看?！?br>
掛了電話，溫硯對著手機里的新地址點頭，又看了眼大廳導覽圖 —— 時衍中心地下一層通地鐵。

她決定先去地下一層的便利店買瓶水，再趕地鐵。

進電梯時，里面己經站了三個人，都穿西裝，盯著手機屏幕敲鍵盤，氣氛安靜得只剩電梯運行的 “嗡嗡” 聲。

溫硯靠在角落，目光落在電梯壁的鏡子上 —— 鏡子里的自己穿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背著畫小雛菊的帆布包，手里攥著速寫本，和周圍的精英范兒比起來，像誤闖**世界的學生。

“叮” 的一聲，電梯到了地下一層。

溫硯跟著人群走出電梯，剛拐進通往便利店的走廊，就聽到前面?zhèn)鱽沓吵橙氯碌穆曇?，還混著東西摔碎的脆響。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只見便利店門口圍了圈人，穿保潔服的阿姨蹲在地上，手里攥著掃帚，臉色發(fā)白。

地上撒著碎瓷片，旁邊躺著個空花盆，綠蘿藤蔓拖在地上，還沾著濕泥土。

“幸好沒砸到人，不然麻煩大了！”

有人小聲議論。

“剛才好像有個小孩跑過去，撞到花盆架了。”

另個人接話。

“也不能怪小孩，那架子放得太靠中間了，一碰就倒?！?br>
溫硯擠進去，看到阿姨的手被瓷片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正往下滴，可她還在急著撿碎片。

溫硯心里一緊，從帆布包里翻出創(chuàng)可貼和濕紙巾，蹲下身遞過去：“阿姨，您先處理傷口呀，瓷片劃到會疼的?！?br>
阿姨愣了愣，接過創(chuàng)可貼連聲道謝：“謝謝你啊小姑娘，你人真好。”

溫硯笑了笑，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和泥土上 —— 綠蘿的葉子還鮮綠，顯然剛澆過水。

她注意到走廊盡頭的花盆架是金屬的，底部沒固定，應該是被撞到后失了平衡，才把花盆摔下來的。

“大家麻煩讓讓好不好？”

溫硯站起身，對著圍觀的人說，“這里離便利店門口近，萬一有人踩到碎片就不好了，我們先把這里清干凈吧？”

有人遲疑了一下，很快有個穿格子衫的男生拿來拖把，還有個小姐姐幫忙把綠蘿枝葉撿到垃圾桶里。

溫硯蹲在地上，小心地撿細小的瓷片 —— 她怕阿姨眼神不好，漏了小碎片，回頭扎到別人的腳。

就在她專注地捏起一片尖瓷片時，人群忽然靜了下來，有人還悄悄往后退了退。

溫硯疑惑地抬頭，順著大家的目光往走廊盡頭看 ——一群穿黑色西裝的人正快步走來，為首的男人身形格外挺拔，目測超過一米八五，穿深灰色定制西裝，沒打領帶，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他的頭發(fā)梳得整齊，額前碎發(fā)卻沒完全貼緊，添了點冷硬之外的柔和。

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可眼神銳利得像鷹，周身的氣場冷得像結了層薄冰，連走廊里的空氣都好像變涼了。

溫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在美院見過不少好看的人，可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種特別的張力 —— 既有**的硬朗，站得筆首像標槍；又有商人的沉穩(wěn)，每一步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氣場，兩種特質混在一起，讓人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想多瞧兩眼。

男人走到人群外圍，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和泥土，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溫硯身上。

他的視線只停了兩秒，卻像有細小的電流劃過，溫硯下意識低下頭，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尖瓷片，“嘶” 地輕吸了口氣 —— 指尖破了個小口子，血珠慢慢滲了出來。

“總裁，需要叫物業(yè)來處理嗎？”

男人身后的助理低聲問，溫硯抬頭看了眼，居然是之前在大廳見過的林舟。

被稱作 “總裁” 的男人沒立刻回答，目光又落回溫硯的手上 —— 她的指尖沾著泥土，血珠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弧度很輕，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點冷意，卻不刺耳：“怎么回事？”

林舟連忙上前，把剛才的情況簡單說了遍：“應該是花盆架被撞到，花盆摔下來了。

這位溫小姐正在幫忙清理?！?br>
男人 “嗯” 了一聲，沒再說話，目光落在溫硯的帆布包上 —— 封面的小雛菊線稿露在外面，筆觸軟乎乎的，和周圍冷硬的金屬、玻璃比起來，像塊甜甜的棉花糖。

溫硯終于撿完最后一片瓷片，站起身把碎片扔進垃圾桶，又用濕紙巾仔細擦了擦手。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男人的目光 —— 他的眼睛很深，像藏著星星的夜晚，看得她有點不自在，連忙移開視線，對保潔阿姨說：“阿姨，剩下的泥土用拖把拖干凈就好啦，您別再碰碎片了?！?br>
“好嘞好嘞，謝謝你啊小姑娘?！?br>
阿姨笑著點頭。

溫硯收拾好東西，剛要往便利店走，身后忽然傳來林舟的聲音：“溫小姐，請等一下?！?br>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到林舟快步走過來，而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沒什么表情，卻讓人不敢忽視。

“李經理跟我說，您在找工作室場地？”

林舟的語氣比在大廳時客氣了不少。

溫硯愣了愣，沒想到林舟會記得這件事，她點點頭：“是的，不過剛才看的鋪位超出預算了，我準備去其他地方看看?！?br>
林舟往男人的方向瞥了眼，才對溫硯說：“我們總裁說，要是您對時衍中心的場地感興趣，咱們可以再聊聊。

或許能根據(jù)您的業(yè)態(tài)，調整下合作方案。”

溫硯的眼睛猛地睜大 —— 他就是陸時衍？

那個傳說中的軍?？偛?？

而且他居然會關注到自己這樣的小創(chuàng)業(yè)者？

陸時衍好像察覺到她的驚訝，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沒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可周身的氣場卻像把她罩住了，溫硯的心跳又開始 “咚咚” 加速，手心都有點熱 —— 時衍中心的鋪位確實是她的理想型，可租金始終是道坎，調整方案又能怎么調呢？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陸時衍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時，臉上的淡靜瞬間消失，眉頭皺得比剛才明顯了些。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聲音就沉了下來：“我知道了，現(xiàn)在過去。”

掛了電話，他對林舟吩咐：“場地的事，你跟溫小姐詳細對接。

我有急事，先走?！?br>
說完，他沒再看溫硯，轉身就往電梯口走，黑色西裝的下擺掃過空氣，劃出利落的弧線。

林舟連忙跟上，走之前對溫硯說：“溫小姐，您方便留個****嗎？

我整理好方案就聯(lián)系您?！?br>
溫硯還沒從剛才的變故里緩過來，下意識報了自己的手機號。

林舟記下來后，又說了句 “抱歉失陪”，就匆匆追著陸時衍的腳步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只剩保潔阿姨在拖地上的泥土。

溫硯站在原地，看著陸時衍消失的方向，心里滿是問號 —— 他接的是什么急事？

為什么臉色變得那么嚴肅？

還有，他為什么突然愿意為自己調整合作方案？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的小傷口，還在隱隱作*，可更讓她在意的，是陸時衍剛才看她的眼神，還有他轉身時繃得筆首的背影 —— 這個男人，好像比傳說中更神秘，也更讓人好奇。

“先買水，再趕地鐵。”

溫硯深吸一口氣，把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往便利店走。

她不知道，這次意外的 “誤入”，會讓她的畫筆和他的世界纏在一起；也不知道，那個冷硬的男人，會在后來把她護成掌心的光。

而此刻的電梯里，陸時衍正對著手機聽匯報，聲音冷得像冰：“老大，‘天幕’緊急任務，邊境**可疑物資，需要您立刻去基地部署?！?br>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睜開時，眼里只剩銳利：“知道了，二十分鐘到?！?br>
掛了電話，他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腦海里卻莫名閃過剛才的畫面 —— 那個蹲在地上撿瓷片的女孩，指尖沾著泥土和血，眼睛卻亮得像小太陽，像株在鋼筋森林里頑強開著的小雛菊。

“溫硯……”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極快地勾了下，快得像錯覺，下一秒又恢復了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