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们笑我来自穷山沟，不懂高级------------------------------------------，但另一种更为粘稠、更为私密的压力，正无声地渗透进滨海美术学院女生宿舍3号楼407室。。老旧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门内，灯火通明，与她离校去兼职前别无二致，却又处处不同。她的三位室友都在。靠窗最佳位置的下铺，属于苏雪柔的床铺帷幔低垂，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隐约有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传来。而另外两位——家境优渥、一向以苏雪柔马首是瞻的陈璐和李薇，正坐在各自精致的小沙发上，一个刷着手机，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另一个则对着化妆镜慢条斯理地涂抹着昂贵的晚霜。，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过来。没有好奇，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打量、毫不掩饰的嫌恶，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她没看林溪，而是对着李薇，声音捏得又尖又细，足以让宿舍每一个角落，包括苏雪柔的床幔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薇薇，你说现在这人啊，心怎么就能这么脏呢？自己没本事，考进来估计也是走了什么偏远地区的**运，见不得别人优秀，就非得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别人拉下来。”，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自己刚涂好的口红：“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滨海美院！讲的是艺术，是创意，是高级审美。拿些乡下死了人才用的晦气玩意儿出来说事，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寿。”她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林溪的存在，转过脸，目光在林溪那身与宿舍格格不入的粗布衣服上扫过，扯出一个假笑，“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今晚可真是出尽风头了啊，直播平台都爆了。怎么样，从那种穷山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露脸，感觉是不是特别爽？”，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刀刀冲着“穷山沟”、“不上台面”、“低级”这几个***而来。这是一种典型的“关系欺凌”与“言语欺凌”的结合，目的不仅是羞辱，更是将她彻底从这个小集体中孤立出去，界定为“异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进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细长而孤直的影子，影子尖端，恰好触到陈璐那双摆在过道中央的、限量版运动鞋的鞋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只是平平地扫过陈璐和李薇的脸，然后像掠过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向宿舍里最差的那个位置——门后、靠近洗手间、采光通风都最不好的角落。“地盘”。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堆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大部头艺术史、设计理论，还有她自己的笔记本、一卷卷素色坯布以及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植物染料粉末的玻璃罐。墙壁上，贴着她手绘的云边纹样分解图，线条古朴神秘，与宿舍其他墙面贴着的时尚海报、明星画报形成鲜明对比，像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切片，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动作很轻。帆布包落在杂乱的桌面上，发出“噗”一声闷响。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整理晚上兼职带回的东西——一套浆洗得干净挺括的茶舍服务生制服，需要明天送还；一个印着“清阙”字样的古朴小纸袋，里面是茶舍主管看她今晚格外疲惫（或许也从直播中知道了什么），硬塞给她的两块桂花米糕。，放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碟里。淡淡的桂花甜香，与她桌上植物染料散发的、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工业香水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冲突感的氛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得到预期的激烈反应，反而让她们有种蓄力后扑空的憋闷。陈璐提高了声音：“喂，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别以为在网上煽动点不知所谓的**就了不起了，雪柔家里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告你诽谤！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一个山沟里出来的，赔得起吗你？”。她转过身，看向陈璐。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纯粹的疑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学术问题：“律师函，是寄到云边镇林家，还是寄到滨海美院407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宿舍略显凝滞的空气，“如果寄到云边镇，可能需要久一点，我们那里只有每周二邮差才上山。如果寄到这里，”她指了指自己书桌上方那个印着宿舍号的小小名牌，“地址是对的。你……！”陈璐被她这种油盐不进、甚至有点“呆”的反应噎得一时语塞，脸涨红了，“你少在这里装傻充愣！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雪柔要是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苏雪柔床铺的帷幔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了一角。苏雪柔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穿着一身柔软的丝绸睡衣，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她看向林溪，声音带着哽咽和巨大的失望：“林溪……我们同学三年，我一直以为，虽然我们**不同，但至少可以互相尊重。我甚至……甚至还好心推荐过你去我家的公司实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就为了那点虚名吗？”
她的表演极具感染力，将一个被背叛、被伤害的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完全掩盖了事情的本质。
林溪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苏雪柔同学，我尊重每一份真正的创作。我质疑的，也不是你个人，而是你作品中对‘渡厄纹’的误用和反置。这件事，与我们的**、与虚名、与你是否推荐过实习，都没有关系。它只与事实有关。”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责任，纹样的文化内涵和使用禁忌，是我指出的事实。穿它的人是你，用它参赛的人也是你。该负什么责任，法律和**自有公断，不是我，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番话，逻辑清晰，滴水不漏，完全跳出了对方设定的“嫉妒陷害”的情感叙事框架，将其拉回到了“文化误用”的事实辩论层面。
苏雪柔的眼泪和委屈，在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面前，突然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力。
李薇见状，立刻换了一种攻击方式，她站起身，走到林溪的书桌前，用手指嫌恶地拨弄了一下那些装着染料粉末的罐子：“啧啧，看看这些，都是些什么啊？黑乎乎的，脏兮兮的，一股怪味。林溪，不是我说你，你整天捣鼓这些破玩意儿，能有什么出息？艺术是高级的，是美的！你看看雪柔用的丝线，进口的，闪着珍珠光泽！你看看你这些……”她拿起一小块林溪染好的、颜色沉静如夜空的深蓝土布，“这能叫布料吗？抹布都比这看着干净！穷山沟里出来的，眼界就是不行，根本不懂什么叫高级，什么叫时尚！”
这是最直接的、针对她出身和审美能力的贬低
。将她的文化根基和创作材料，贬低为“脏”、“破玩意儿”、“不懂高级”。
林溪的目光，落在李薇指尖捏着的那块深蓝土布上。那是她用云边镇特有的“靛蓝草”，经过七次反复浸染、氧化，再以河底特有的冷泥固色，历时近一个月才得到的“夜穹蓝”。在不同的光线下，它会呈现出从深海到夜空的微妙层次，沉静，深邃，蕴**植物与时间的力量。
她伸出手，不是去抢，而是用指尖，轻轻点在那块布的一角，那里有一个用同色丝线绣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简化版的云边林家徽记，形似一座山与一条溪流的交汇。
“高级？”林溪终于抬起眼，直视李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冷极硬的东西闪了一下，“你指甲上涂的蔻丹，最早是用虫尸和矾石染的。你身上喷的香水，前调里的柑橘清香，可能来自某种濒危植物的提取物。苏雪柔礼服上闪着光的丝线，它的光泽背后是现代化工漂染和重金属固色剂的残留。”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某种认知的壁垒上：“我这块布，颜色来自每年秋天云边镇后山自然生长的靛蓝草，固色用的是流淌了千百年的冷溪河泥。它不闪亮，不刺眼，但它每一寸颜色里，都有阳光、雨水、土壤和时间的记忆。你告诉我，”她微微偏头，那姿态竟有种源自古老传承的、不容置疑的傲然，“什么是高级？什么，又是低级？”
李薇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捏着布的手僵在那里，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陈璐也一时语塞，她们习惯了用价格、品牌、光鲜的外表来定义“高级”，从未想过会有人从如此本源、甚至带着哲学意味的角度来反驳。
宿舍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苏雪柔低低的抽泣声，显得格外突兀。
林溪不再看她们，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这里是‘渡厄纹’及与之相关的十七组云边纹样的完整考据资料，包括地方志记载、族谱佐证、传承人口述记录，以及我祖母提供的绣片实物照片的高清扫描件。我已经复印了三份。”
她抽出其中三份装订好的复印件，分别放在自己桌子靠近过道的边缘：“明天，我会将其正式提交给学校学术伦理委员会、大赛组委会复查小组，以及我法律意义上的**人。如果你们，或者苏雪柔同学，对我提出的质疑有任何事实层面的异议，欢迎基于同样的证据和逻辑，进行反驳。”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三道震惊、愤怒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视线，拿起脸盆和毛巾，径直走向洗手间。关门，落锁。将一切喧嚣、恶意与精致的虚伪，暂时关在了门外。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走一些黏腻的疲惫。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亮，像云边镇雨后的天空，洗去尘埃，只剩下纯粹的、坚韧的底色。
她知道，今晚的宿舍冲突，只是风暴来临前最微不足道的一阵涟漪。苏家的反击、学校的压力、网络的发酵……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当她拿出那份准备好的文件袋时，当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关于“高级”与“低级”的辩词时，她感觉到，胸腔里那股从云边镇带来的、沉默而固执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她来自云边镇。那里山路崎岖，物资匮乏，但那里的人也相信，真正的价值，藏在最深的土里，最久的时光里，和最真的传承里。
他们笑她来自穷山沟，不懂高级。
那就让他们看看，来自“穷山沟”的“不懂”，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