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叶父早年从广东逃难过来，在城寨里给人缝缝补补讨生活。
叶母生了五个孩子，老大叶建国，老二叶明珠，老三叶宝珠，老四叶珍珠，老五叶**，最小这个弟弟，生他的时候叶母已经三十好几，算是老来得子。
一家七口挤在城寨深处一间木屋里，三十尺见方，搁两张床，转个身都难。
叶父手艺不错，但城寨里的人穿得起什么好衣裳？缝缝补补的活儿，赚不了几个铜板。叶母帮人洗衣裳，手泡在冷水里一泡就是一天，冬天裂得满手是口子。
叶宝珠小时候长得就好，十几岁的时候出落得越发水灵。城寨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盯着她的目光一天比一天多。
叶母害怕，天天把她关在屋里，出门都要遮着脸。
后来叶宝珠不知道怎么的，偷偷报名参加了港姐选美。
那一年刚好电视台接手，规矩比往年严，所有佳丽不许私下应酬。她就凭着那张脸、那副身段，硬生生从一堆中产小姐、富家千金里杀出来，拿了冠军。
很多家报纸几乎同时登了她的照片，标题类似“九龙城寨飞出的金凤凰”。
叶宝珠跟齐嘉铭好上那会儿，第一件事就是让娘家从城寨里搬出来。
齐嘉铭名下产业多，在深水埗有几栋楼，他给叶家腾了一间铺面、一套房子，租金比市价便宜三成，还不用给地头蛇交保护费。
叶父就靠着那间铺面，开了“叶记裁缝”。
这些年手艺攒下些口碑，慢慢有了固定客源，做的多是街坊生意。旗袍、衬衫、西裤，什么都接。
叶母也不洗衣裳了，帮着叶父在店里打下手，偶尔给客人量尺寸、改裤脚。
叶父这些年攒了些钱，听说最近正在打听楼价，想买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哪怕偏一点也行。
叶宝珠是叶家老三，上头一兄一姐，下头一妹一弟。
大哥叶建国，今年三十四，打小跟着叶父学裁缝，手艺学了个七八成。娶的媳妇姓刘名桂花，是当年叶母托人介绍的，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不嫌弃叶家是从城寨出来的。
两人成亲七八年，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叫阿妹，今年七岁；小的刚满周岁，今天就是办她的抓周礼。
大嫂在店里帮忙，收银、招呼客人、打扫卫生，什么都干。她是个精明人，嘴甜，会来事，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二姐叶明珠，今年三十七，比叶宝珠大两岁。当年出嫁的时候，叶家刚搬出城寨不久，还没站稳脚跟。二**阿强是工厂工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家还有点嫌弃叶家是从城寨出来的，嫌叶明珠“底子不干净”。
后来听说叶明珠的妹妹跟了齐家三少，阿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逢人就说自己老婆的妹妹是港姐冠军、齐家三少的红人。
两人成亲后生了个儿子，今年七岁，叫阿辉。前几年阿强辞了工厂的工，在深水埗租铺子开了间冰室。
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也能养家糊口。
四妹叶珍珠，今年二十四，比叶宝珠小十岁多。
当年叶家搬出城寨的时候，她才几岁，没在城寨吃过太多苦。
她长得也不错，眉眼跟叶宝珠有几分像叶宝珠，但没读什么书，一直在店里帮忙，还未嫁人。
最小的弟弟叫叶**，今年十一岁，是老来子。
叶父叶母宠得不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指望他将来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不用再拿剪刀和针线。
——
裁缝店面不大，门脸朝街，挂着块木招牌，写着“叶记裁缝”四个字。橱窗里摆着几件旗袍，领口绣着花，旁边堆着几匹布料。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短袖衫，正在跟隔壁的老板说话。看见车子停下，他愣了一愣。
叶宝珠推门下车，摘下墨镜，冲他笑了笑：“爸。”
叶父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旁边路过的人也被吸引看过来，目光在叶宝珠脸上、身上、车上转了好几圈。
“这是谁啊？”
“不认识……等等，那不是叶记的招牌吗？”
“叶老板的三闺女？那个港姐？”
“港姐？哪个港姐？”
“就那个……哎呀，就是那个嘛，前几年报纸上登过的，后来给齐家做小”
“啧，这不**吗？难怪排行三……”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
叶宝珠可算听了些风言风语，她住的那个环境很少有人当面聊这个，甚至还有以外室为荣的。
如今这褒贬都有的才算是正常吧。
齐书敏从车上跳下来，仰着小脸四处张望：“外公！上午好呀！”
叶父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
“来啦？”
叶宝珠点点头：“来了。”
叶母从店里迎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叶宝珠，也是一愣。
“宝珠？”
“妈。”
叶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震惊、恍惚。
“你……你怎么……”
她突然想到有一家据说**不小的非主流小报，写齐三少新闻时，明着写，齐三少的不正常，可能因那会叶小姐学了泰国降头术。
亦或者被白氏养小鬼，吸走了运气。白氏一死，自然而然恢复过来。
叶宝珠可不知她心中鬼神，笑了笑：“妈，我先带孩子们进去。”
叶母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说：“进进进，快进来，书仪呢，她咋没来？”
叶宝珠给书仪寻了更合适的借口含糊过去，书敏捂嘴冲着二姐书瑶偷乐。
店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左边是一排衣架，挂着做好的衣裳；右边是裁剪台，上面堆着布料和剪刀；再往里走，有个小天井，摆着几张竹椅。
刘桂花正在天井里晒衣服，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叶宝珠，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妹来了！”她擦擦手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快坐快坐，我去倒茶。阿妹，给姑姑倒水！”
一个小姑娘端着搪瓷杯跑出来，正是上次来见过的那个，叶大哥的大女儿，叫阿妹，今年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
她把杯子递给叶宝珠，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齐书敏的裙子。
齐书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看她，眨眨眼。
“你看什么？”她问。
阿妹缩了缩脖子，躲到妈妈身后。
刘桂花拍了她一下：“没规矩！”又笑着对叶宝珠说，“三妹别见怪，小孩子不懂事。”
叶宝珠接过杯子，笑了笑：“没事大嫂。”
刘桂花又去端糖水、拿水果，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停说着：“三妹这回可算回来了，上回说要来，结果没来成，我还念叨了好久呢。这回可得好好住几天……”
叶宝珠静静听着。
上回。
她当然记得上回。
那是半年前，原主刚生了小女儿不久，身体还没恢复，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齐嘉铭已经几个月没来了，月钱虽然照给，但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齐三少有了新欢，把旧人抛到脑后了。
原主想回娘家散散心，就带着三个女儿过来了。
那天大嫂也是这么热情，端茶倒水，拿糖拿果，笑着问长问短。
然后呢？
然后她带着孩子们上了个茅房的功夫，回来就听见刘桂花在天井里跟隔壁婶子说话。
“当初攀上齐家那会多风光啊，还以为能跟着沾点光呢！结果呢？你看她现在那个样子，比我还老几岁似的，也是可怜，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
隔壁婶子叹息：“好歹是港姐呢。”
“港姐有什么用？生不出儿子，还不是照样被扔到一边。这次她回来，我特意煲**鸡汤给她补一补，能养个三分回来就****，我们家阿妹都没得喝——”
话没说完，看见叶宝珠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后来怎么圆的场，叶宝珠不记得了。原主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记忆也模糊。
叶宝珠端起糖水，慢慢喝了一口，眼底没怒没怨，只有一片清冷。
她也很佩服，刘桂花竟然能当什么事都没有。
就这么在旁边张罗着，一会儿给齐书敏拿点心，一会儿给齐书瑶拿糖，又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满脸堆笑。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