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机械花------------------------------------------ 机械花，幕刃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关”，其实也没有人来找他。调配中心没有给他派新的任务，工坊的***老王照例每天下午来坐一会儿，看见他在工作台上忙活，也不问他在做什么，只是点点头，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打瞌睡。整个工坊里只有剪刀剪裁乳胶的声音、镊子夹取铜丝的声音、以及通风系统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一样一样地试。。那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颜色发白，表面光滑，摸上去有一种干涩的**感。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放在手心里**。太滑了。滑得不像植物，像塑料，像那些摆在走廊两侧的假树。他把那片布花瓣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它没有弹回来，而是皱成一团，留下几道折痕。他把它扔进了废料箱。。那是从包装盒上拆下来的，颜色发灰，表面粗糙，摸上去有一种沙沙的质感。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太脆了。他的手指稍微用了一点力，纸花瓣就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边缘也起了毛。他试图用胶水修补，但胶水渗进纸纤维里，让整片花瓣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小木板。他把它扔进了废料箱。。那是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颜色发黄，质地柔软，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用手指按压。太厚了。厚得不像花瓣，像皮革，像鞋底。他试着把它削薄，但塑料的质地不均匀，削过之后表面坑坑洼洼，像被虫子啃过的树叶。他把它扔进了废料箱。。那是从包装箱里掏出来的，很轻，很软，摸上去有一种空洞的、没有重量的感觉。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放在手掌上。太轻了。轻得没有存在感，像空气，像影子。一阵风吹过来——通风系统的一阵风——它就从他的手掌上飘起来，落在地上，滚到了架子底下。他没有去捡。，想让它变软。蕾丝边是白色的，有很多小孔，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他把它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捞出来，用手捏了捏，还是硬的。他把它晾在架子上，等它干了。干了之后，它变得更硬了，硬得像铁丝。他用手摸了摸边缘，指尖被划了一下，没有破，但有一道白印。他把它扔进了废料箱。，用胶水固定。纱布是白色的，很软，吸水性很好。他把它叠了五层，剪成花瓣的样子，然后在背面涂上胶水，让它保持形状。胶水干了之后，纱布变得硬了一些，但还算柔软。他用手摸了摸。纹理太粗糙了。纱布的经纬线清晰可见，摸上去像一块抹布，不像花瓣。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也扔进了废料箱。。。。，剪废的花瓣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圆形的、椭圆形的、长条形的、心形的——每一种形状他都试过。有单层的、双层的、三层的、中间夹了东西的——每一种结构他都试过。他试了胶水粘合，试了线缝，试了热熔，试了用打火机烧灼边缘——每一种工艺他都试过。
都不对。
没有一种材料让他满意。
没有一种材料能让他想起“花瓣”这个词应该有的触感。
二
第七天傍晚，幕刃坐在一堆废料中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胶水和铜丝碎屑，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蕾丝边的边缘划的，不深，但碰到水的时候会疼。手背上有几块胶水的痕迹，干透了，变成透明的薄膜，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会带起一小片死皮。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花瓣。
柔软。
不划手。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段卡住的音乐，一遍一遍地重复，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试图在想象中构建一片花瓣——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的触感。但他构建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花瓣。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课本，而课本上的描述是抽象的、模糊的、无法转化为触觉的。
他睁开眼睛，看向工作台上的那堆废料。
合成纤维布、再生纸、软塑料、泡沫板、蕾丝边、消毒纱布——所有他能找到的、可能柔软的材料，他都试过了。没有一个是对的。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色的。和实验舱里所有的天花板一样，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通风系统的格栅嵌在天花板里，每隔几秒钟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是气流阀门在调节压力。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课本上的描述。
“花瓣由表皮、叶肉和叶脉三部分组成，表皮细胞外壁常有角质层，起保护作用……”
角质层。
保护。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真正的花瓣之所以柔软，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用来保护花蕊的。花蕊是花的中心，是最脆弱的部分，需要被花瓣包裹起来，免受风雨和昆虫的伤害。所以花瓣必须既柔软又有韧性——太硬了会压坏花蕊，太脆了会碎，太薄了会破。
它不是单纯地“软”。
而是“柔软而有弹性”。
就像婴儿的皮肤。他见过婴儿——在实验舱里，偶尔会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从走廊经过。婴儿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薄薄的，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他有一次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个婴儿的脸颊——那个母亲正在和别人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指尖触碰到婴儿的皮肤，那种触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软的。弹性的。温热的。轻轻按下去会凹陷，然后慢慢弹回来，不会破，不会留下痕迹。
花瓣应该就是那种感觉。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三
弹性。
什么材料有弹性？
他开始在仓库里翻找。
他翻遍了每一个架子，每一只箱子，每一个角落。手指在各种材料上滑过——金属、塑料、橡胶、布料、纸张——每一种都摸一下，捏一下，拉一下，然后放下。
他找到一卷旧橡胶管。是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已经老化发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是橡胶老化的标志。他切下一小段，用手拉扯。橡胶拉伸后又缩回去了，有弹性。但他用手指按压橡胶管的表面，太硬了。橡胶管是实心的，厚度超过一厘米，按下去几乎不会变形。他试着把它切开，切成薄片。但橡胶已经老化了，切的时候碎裂了，掉了一地碎屑。
他把它放下。
他找到一**期的手术手套。
手套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子已经发黄了，封口处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手术手套乳胶有效期”几个字。他撕开袋子，抽出一只手套。
手套是乳胶材质的，薄薄的，透明度很高，能透过它看到自己的指纹。他把手套套在手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手套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几乎没有存在感，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他脱下手套，用手指摩挲着乳胶的表面。
很滑。但不是合成纤维布那种干涩的滑。是柔软的、有温度的滑。他找不到比喻——他没有摸过任何和它相似的东西。他只知道，这种触感是他在实验舱里从未体验过的。
他把手套放在手掌上，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按压。
很薄。乳胶在他的按压下凹陷，他能感觉到下面的手掌温度透过乳胶传到指尖。
很软。软到他的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有一种微微的、弹性的抵抗。
有弹性。他的手指抬起来之后，乳胶慢慢弹回原状，不留痕迹。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他盯着手里那片薄薄的、透明的乳胶，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它的边缘。边缘是机器切割的，整齐，光滑，没有毛刺。他用手指在边缘刮了几下，没有刮痕，没有破皮，没有红印。不会划伤手。
他忽然觉得，就是它了。
也许不是最好的材料。也许不是最像花瓣的材料。但这是他所有能找到的材料中，最接近“柔软而有弹性”的那一个。
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四
但乳胶也有问题。
太透明了。真正的花瓣不是透明的——课本上说花瓣有各种颜色，白色、粉色、红色、**、紫色，但不管什么颜色，都不是透明的。乳胶手套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纸。如果他用乳胶做花瓣，小禾摸到的将是一朵透明的花。她会不会问“为什么花是透明的”？他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没有别的材料”。
还有边缘的问题。乳胶太软了，剪好的花瓣放在桌上，自己就卷起来了，像一片被揉皱的纸。如果他把花瓣展开，边缘又会翘起来，不平整，不好看。他试过用胶水把边缘粘在什么东西上，但胶水干了之后，花瓣变得硬邦邦的，失去了弹性。
他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块乳胶，想了很久。
他开始思考。
他需要解决两个问题：透明度和边缘变形。
透明度——他需要给乳胶上色。但他手边没有颜料。实验舱里不生产颜料，因为没有人需要画画。教育中心可能有彩色铅笔，但那是给孩子们用的，他不能随便去拿。他翻了翻仓库，找到一小瓶消毒药水。消毒药水是淡粉色的，用来清洁伤口。他打开瓶盖，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他把一滴药水滴在乳胶上，用手指抹开。药水在乳胶上晕开了，形成一片淡淡的粉色，不均匀，边缘深中间浅，像水彩画上的渐变。
粉色。花瓣的颜色。课本上说，有些花是粉色的。
也许，可以试试。
边缘变形——他需要让乳胶保持形状，不能卷曲，不能翘边。他想到了铜丝。铜丝是硬的，可以塑形，把它夹在两层乳胶中间，既能保持形状，又不会影响表面的柔软度。他从旧电路板上拆下几根铜线，用钳子把铜线剪成细小的段，然后用镊子把它们编织成花瓣形状的网。铜线细得像头发丝，稍一用力就断，稍一松手就乱。他编了整整一个下午，废了十几片网，才编出一片满意的。
他编了八片。
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边缘弯曲的弧度大一些，有的几乎平整。他故意做成这样，因为他觉得，如果花是真的，花瓣应该不会长得一模一样。
铜丝网编好之后，他把它夹在两片乳胶中间，用胶水粘合。等胶水干了，他拿起这片“复合花瓣”，用手摸了摸。
还是软的。铜丝网的硬度被乳胶吸收了，摸起来感觉不到金属的存在，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支撑感，让花瓣不会软塌塌地垂下去。他试着把花瓣弯曲，它弯了；他松开手，它弹回来了。有弹性，但不会自己卷曲。
他试了试边缘——圆润的，不会划手。
他松了口气。
然后是花蕊。花蕊是花的中心部分。课本上说，花蕊分为雄蕊和雌蕊，雄蕊产生花粉，雌蕊接受花粉。但他不需要管这些，他只需要做出一个看起来像花蕊的东西，摸起来也是软的就行。他从医疗废料堆里翻出一包棉球——用来消毒伤口的，已经过期了，但棉花本身没问题。他把棉球拆开，取出里面的棉花，用手指捻成细小的绒球。棉花比乳胶还软，像云，像雾，像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他把绒球放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让它们变得更紧密，更有形状。
然后他挑了几根**的合成纤维——是从旧衣服的标签上拆下来的——切成细丝，混在棉花里，让花蕊看起来有一点颜色。合成纤维很细，很软，混在棉花里几乎感觉不到，但颜色是鲜亮的**，在乳白色的花瓣中间会很明显。
花蕊做好了。他用胶水把它粘在机械树顶端的凹槽里。
五
第八天，第一朵花诞生了。
幕刃把八片花瓣一片一片地粘在花蕊周围。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他粘得很慢，每一片的角度都要调整，不能太紧，不能太松。太紧了花瓣会挤在一起，太松了会散开。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八片花瓣都粘好。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朵花。
整朵花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花瓣是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消毒药水晕开的效果，从边缘向中心渐变，边缘深，中心浅，像真正花瓣上自然的颜色变化。花瓣的边缘是卷曲的、圆润的，是用打火机轻微烧灼过的——他把火焰调到最小，用镊子夹着花瓣边缘，在火焰上快速地过了一下，乳胶受热后微微熔化，卷曲起来，边缘变得光滑圆润。他试了很多次，烧焦了好几片花瓣，才掌握好火候——距离火焰一厘米，停留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
花瓣的背面，铜丝编织的叶脉若隐若现，在光线下投下细细的阴影。那些铜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的存在让花瓣有了形状，有了骨骼，不会软塌塌地垂下去。
花蕊是淡**的，一小团绒球，柔软，蓬松，像一只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合成纤维的细丝从绒球里伸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整朵花安安静静地待在机械树的顶端，不张扬，不刺眼，只是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幕刃把它装在机械树的顶端。
他按下按钮。
树枝轻轻摆动。铜线树枝在齿轮组的带动下微微颤动，塑料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是他故意设计的，用不同硬度的塑料片互相摩擦，模拟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花瓣也跟着颤动，乳胶的弹性让它们的颤动比树枝更柔和，更轻盈，像被微风吹动，又像在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花瓣。
软。
很软。
软到他的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有一种微微的、弹性的抵抗。他用力了一点，花瓣在他的按压下凹陷，然后慢慢弹回原状。不快，不慢，刚刚好。他用指腹缓缓摩挲，从花瓣的边缘向中心滑动。边缘是圆润的、光滑的，不会划伤皮肤。中心是柔软的、蓬松的，花蕊的绒毛轻轻蹭着他的指纹。
不划手。
他把整只手覆在花上，手掌贴着花瓣，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感受花瓣的温度。
乳胶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很快，花瓣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变得温热，像有生命一样。
他站在工作台前，手放在花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他眨了眨眼睛，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指上有胶水的味道和乳胶的味道，擦过眼角的时候，那些味道离眼睛很近，刺激得他又眨了几下。
不是因为这朵花有多完美。他清楚这朵花的每一个缺陷——乳胶太薄了，铜丝网有一处露了出来，消毒药水的颜色不均匀，有一片花瓣的边缘烧灼过度，微微发黄。他清楚这些，每一个缺陷他都看在眼里。
也不是因为这朵花有多像真的。它不像真的。真的花瓣不是乳胶做的，真的花瓣没有铜丝骨架，真的花瓣不会在按下按钮的时候颤动。他知道这朵花是假的，从里到外都是假的。
而是因为——
他想起小禾的眼泪。
想起她把手掌摊开的时候，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红痕。
想起她说“是真的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她说“书上说花瓣是最柔软的东西”的时候，声音里的困惑和委屈。
他想起她问“是不是我摸错了”的时候，老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老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小禾会不会喜欢这朵花。
他不知道这朵花摸起来像不像真正的花瓣。
但他知道，这朵花不会划伤她的手。
这就够了。
六
幕刃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教育中心的通行证。
通行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教育中心的标志——一朵花的形状，五片花瓣。他把通行证放在桌上，放在机械树旁边，看了看。
然后他把通行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黑色磁条。磁条在灯光下闪着光，很新，没有磨损的痕迹。周敏给他这张卡的时候说“你可以随时来”，但他从来没有去过。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带给那些孩子的。他只是一个做机械东西的人，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替补队员，一个住在六平方米灰色房间里的孤儿。他能给孩子们什么？一堆废铜烂铁？一朵用过期手套做的假花？
但现在，他有了这朵花。
他把机械树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在手掌上，端详了一下。树干是废弃的水管，外面包着旧报纸，涂了棕色颜料。树枝是铜线，缠了绿色胶带。树叶是塑料片，边缘烧灼过，微微卷曲。花是乳胶的，粉白色的，柔软，不划手。
整棵树大约半米高，不重，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把它放进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是以前装工具的，纸板做的，有点旧，但还结实。他在盒子底部垫了一层废布，把机械树放进去，树干用废纸固定住，盖上盖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教育中心还没有关门。如果他走得快，还能在孩子们放学之前赶到。
“第九天。”他轻声说，“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他抱着盒子，转身离开仓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废料，剪刀、镊子、钳子、铜线、乳胶碎片、胶水瓶。桌上有一小片剪废的乳胶，被遗忘在桌角，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看了看那片废料，没有回去捡。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窗外的虚拟日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穹顶的光源按照预设程序逐渐熄灭，模拟系统开始播放“夜晚”的画面——穹顶变成深蓝色，几盏微弱的夜灯亮着，分布在穹顶各处，像是真正的星星。那些灯的位置是固定的，不会移动，不会闪烁，和真正的星星不一样。但在实验舱里，它们是唯一让人想起“外面还有东西”的存在。
幕刃抱着盒子走在走廊里，脚步比平时快一些。盒子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吃晚饭，然后休息。偶尔有几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走。没有人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什么。
他经过香水铺的时候，门开着。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他看见幕刃，点了点头。幕刃也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
他经过中央广场。广场上的大屏幕还亮着，播放着“外界”的画面——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海浪。屏幕下方没有孩子了，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那片灰色的海。
幕刃从广场边上走过，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教育中心门口，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卡。通行证在感应器上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浅蓝色的墙壁上，**图案的太阳和云朵在夜灯的光线下变得模糊不清，颜色也暗淡了许多。太阳不再是**的，变成了灰**；云朵不再是白色的，变成了灰色。但花朵还是红色的——不知道为什么，红色在这种光线下依然很显眼，五片花瓣，中间一个**的圆点，安安静静地开在墙上。
他走到周敏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周敏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电子文件夹。她抬起头，看见幕刃和他怀里的盒子，愣了一下。
“幕刃？”她站起来，“你怎么……”
“做好了。”幕刃说。
他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盖子。
周敏低头看去。
机械树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树干是棕色的，树枝是绿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微微卷曲。树顶端，一朵乳白色的花正在夜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是半透明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微微卷曲，像被风吹过。花蕊是淡**的，一小团蓬松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敏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花瓣，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了幕刃一眼。
“可以碰。”幕刃说。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花瓣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的整个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花瓣，手指微微弯曲。她闭上眼睛。
“软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她睁开眼睛，看着幕刃。
“很软。”她说，“不划手。”
幕刃点点头。
周敏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在灯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幕刃注意到了。
“谢谢你。”她说。
幕刃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那朵花。
窗外的虚拟夜晚还在继续。穹顶的夜灯像星星一样亮着，发蓝的光洒在灰色的走廊上，洒在紧闭的门上，洒在空无一人的中央广场上。整个H-7实验舱都在沉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人，都在各自的灰色房间里，做着各自的梦。
但在幕刃的怀里，那朵乳白色的花，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绽放。
不刺眼。
不划手。
很软。
很温柔。
就像……就像真正的花。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花。他不知道真正的花是什么样子，是什么味道，是什么触感。但他觉得，如果真正的花存在的话，它们应该是这样的——安静的，柔软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他把盒子留在周敏的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敏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朵花。她的手放在花瓣上，没有拿开。
幕刃轻轻关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浅蓝色的墙壁在夜灯的光线下变成了深蓝色，**图案的太阳和云朵都看不清了，只有花朵还在那里，红色的，五片花瓣，中间一个**的圆点。
他走到教育中心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夜灯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光斑是圆形的，边缘模糊，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沿着走廊延伸到远处，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幕刃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
他想起小禾。想起她明天会看到这朵花。想起她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花瓣。想起她会闭上眼睛，说“软的”。想起她会把整个手掌覆上去，说“真的是软的”。
他想起她的眼泪。
他希望那眼泪是好的那种。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墙上那块屏幕发出微光。屏幕显示着时间——21:03。
他走进去，关上门。
他在床上坐下来。
窗外的虚拟夜晚还在继续。穹顶的夜灯像星星一样亮着，发蓝的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是假的，嵌在墙上，里面有一块屏幕，播放着固定的画面——洒在他的床上，洒在他的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乳胶的味道、胶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消毒药水的淡淡粉色。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蕾丝边的边缘划的。手背上有几块胶水的痕迹，干透了，变成透明的薄膜。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在耳边响着，低沉的，持续的。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是合成纤维的，薄薄的，不重，但盖在身上有一点温暖。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在黑暗中，他梦见了一朵花。
一朵真正的花。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味道。他只知道，它是柔软的，不会划伤任何人的手。
它在那里，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绽放着。
不刺眼。
不划手。
很软。
很温柔。
就像他做的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