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卉课------------------------------------------ 花卉课，正好是“花卉课”的日子。。不是吵闹，是那种安静的、带着期待的窸窣声——孩子们坐在地上的垫子上，翻动纸张的声音，小声交谈的声音，老师偶尔说一句“安静”的声音。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教室里面的一部分：浅蓝色的墙壁，画着**花朵的墙角，还有孩子们灰色连体服的背影。。，纸板盒子有点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还是很结实。盒子里面垫着废布，机械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树枝用废纸固定住，不会晃动。他昨晚又检查了一遍——每一片花瓣都粘牢了，每一根铜丝都没有露出来，花蕊的绒毛没有脱落。他用手摸了摸花瓣，确认边缘是圆润的、不划手的。然后他盖上盖子，抱着盒子走出工坊。。虚拟的“早晨”刚刚开始，穹顶的光源逐一亮起，模拟日出的过程——从暗到亮，从冷色调到暖色调，花了好几分钟才完成。幕刃站在教育中心门口，看着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照在他的鞋尖上。他的鞋很旧了，鞋底磨得很薄，鞋面有几道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门。。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不是平时那件深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朵花的形状，金属的，很旧了，边缘有些发暗。她看见幕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想帮他拿盒子，幕刃摇了摇头，自己抱着。“孩子们，”周敏走进教室，拍拍手，“今天有一位特别的客人，他带来了一个特别的东西。”。，围成一个半圆。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头发剃得很短——为了方便消毒。年龄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几本电子书和几支彩色铅笔。墙上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各种花朵的图片——玫瑰、百合、雏菊、向日葵——都是合成的，颜色鲜艳得不真实。玫瑰是正红色的，红得像血；百合是纯白色的，白得像纸；雏菊是明**的，黄得像塑料。它们的形状完美得像假的，每一片花瓣都对称，每一根花蕊都整齐，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数据库里的图片是从二十二世纪的资料里扫描的。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花是不是长那个样子。也许玫瑰真的是正红色的，也许不是。也许百合真的是纯白色的，也许不是。没有人能确认。那些花已经消失了几十年，没有人见过它们，没有人摸过它们，没有人闻过它们。它们只存在于数据库里，存在于电子书的页面上，存在于人们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中。，看着幕刃。
幕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旧盒子，忽然有点紧张。
他很少和孩子们接触。
他在实验舱里住了三年，每天走同一条走廊，去同一个工坊，坐在同一**作台前。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工坊的老王，香水铺的老陈，食品分配站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女人。他和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早上好再见今天的饭不错”——如果那能叫“交流”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他的手指在盒子边缘收紧了一点。纸板盒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女孩站了起来。
幕刃认出了她。
就是那天在门口哭的小女孩。那天他躲在教育中心的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她在课堂上举手，问老师“花瓣真的是柔软的吗”，然后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红痕。他看见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看见老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老师也不知道”。
他记住了那张脸。
小小的，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头发刚刚长出来一点点，是柔软的黑色，贴着头皮，像一层薄薄的绒毯。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不，玻璃珠是硬的，她的眼睛是软的，是**的，是有温度的，像……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比喻。他很少看别人的眼睛。
她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灰色连体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她的脚上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小小的，一个挨着一个。
她盯着幕刃手里的盒子。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幕刃走过去，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是关节的声音，他平时不怎么蹲。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放在她和他的中间。盒子放在灰色的毯子旁边，和那些电子书、彩色铅笔摆在一起。
“一棵树。”他说。
“树？”小女孩凑近看。她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盒子了，她能闻到纸板的气味——干燥的，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她歪着头，看着盒子上的字。盒子上印着“工具”两个字，是以前装工具的时候留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树为什么这么小？”
“是假的树。”幕刃说，“我做的。”
“哦。”小女孩点点头，好像“做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的手指在盒子边缘摸了摸，纸板的边缘有点毛，她摸到了那些毛刺，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来。
“我可以打开吗？”她问。
幕刃点点头。
二
小女孩把手指伸到盖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 delicate 的事情。盖子一点一点地掀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废布，垫在底部的旧布，灰色的，皱巴巴的；然后是树干，棕色的，包着旧报纸；然后是树枝，绿色的，铜线缠着胶带；然后是树叶，翠绿色的，塑料片剪成的，边缘微微卷曲。
最后是花。
机械树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树干是棕色的，用旧报纸包裹，涂了棕色颜料。颜料涂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但看起来更像真的树皮了——真的树皮应该也是不均匀的，幕刃这么想过。树枝是铜线做的，缠了绿色的胶带，胶带有些地方起皱了，但看起来更像真的树枝了。树叶是塑料片剪成的，翠绿色，边缘用打火机烧过，微微卷曲，一片一片地粘在树枝上。
而在树的顶端，开着一朵花。
花瓣很薄，半透明，乳白色的底色，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是消毒药水染的，从边缘向中心渐变，边缘深，中心浅。花瓣的边缘是卷曲的、圆润的，用打火机烧灼过，光滑得不像是手工做的。花瓣一共有八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边缘卷曲得多一些，有的几乎平整。它们围成一圈，中间是花蕊——淡**的一小团绒球，蓬松的，柔软的，混着几根细细的合成纤维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整朵花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孩子们围了过来。
他们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盒子旁边，蹲下来，围着那朵花，围成一个更小的半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幕刃数了数，有十一个孩子，加上小禾，十二个。
“花！”一个小男孩喊道，“真的花！”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池。其他孩子都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花。
“是真的吗？”另一个小女孩问。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了，回头看了一眼老师。周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禾没有说话。
她蹲在盒子前面，离那朵花最近。她的膝盖几乎碰到盒子了，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很久。
幕刃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变成黑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盯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孩子开始小声议论。
“她怎么了？”
“是不是不喜欢？”
“让她摸啊。”
小禾没有理他们。
她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腕上有一块淡淡的疤痕，是旧伤了，已经变成了白色。她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在花的上方，大约两三厘米的地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做准备。
然后她落下去。
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她的指尖触碰到乳胶的表面。乳胶是凉的，比她的指尖凉。薄薄的，软软的，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像是触了电，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咬了一口。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旁边的小男孩急了：“你干嘛呀？”
小禾没有回答。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她又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的手指直接落在花瓣上，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花瓣，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包裹那朵花，又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她的手很小，那朵花在她的手掌下面几乎看不见了。她的手腕搁在盒子的边缘，纸板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闭上眼睛。
幕刃看着她。其他孩子也看着她。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从天花板上的格栅里传出来，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声音。
小禾的嘴唇动了动。
“软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塑料树叶的沙沙声。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
先是右眼，一滴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滴在地板上。然后是左眼，又一滴，沿着同样的路径，滴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很轻的抖，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颤动着，想要出来。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微微收紧，乳胶在她的指腹下凹陷，然后又弹回来。
“真的是软的。”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在发颤。
不是害怕的颤，不是冷的颤，是那种——幕刃后来想了很久，想找一个词来形容——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颤。是你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然后看见一束光的时候，身体会有的那种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它不划手。”她说。
她把整个手掌从花瓣上拿开，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没有红痕，没有划伤，只有乳胶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印子，温热的，很快就消失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耸动，胸口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她把脸埋在双手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灰色的连体服上，滴在灰色的毯子上。
她的哭声很小，很小，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三
幕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小。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捂着脸。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她的头发很短，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胎记，深棕色的，形状像一片树叶。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躲在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她在课堂上举手。看见她摊开手掌，露出那道红痕。看见她问“是不是我摸错了”。看见老师说“老师也不知道”。看见她哭。
他那时候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从工坊带出来的工具——一把钳子，他记得。他站在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着教室里面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掌心的红痕，看见她困惑的、委屈的、小小的脸。
他想进去。他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不是她摸错了，不是书错了，不是花错了。是这个世界错了。是这个世界让一个六岁的孩子以为花瓣是硬的，以为摸花会划伤手，以为“柔软”这个词是一个谎言。
但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钳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工坊，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棵没有花的机械树。他在想，如果他有一朵花——一朵真正的花，或者至少是一朵不会划伤手的花——他会不会走进去？会不会把它放在那个孩子面前？会不会说“这是给你的”？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送过东西。他从来没有走进过一间教室，站在一群孩子面前，说“我给你们带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
但现在他在这里。
他蹲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面前放着一朵他用过期手套做的花。她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滴在那朵花旁边。她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他忽然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想说“没事了”，或者“别哭了”，或者“花不会跑，你可以一直摸”。但他的手动不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僵硬，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
他从来没有被人安慰过。
他只是在旁边蹲着，看着她哭。
四
“我能……摸摸吗？”
一个男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小禾旁边的那个男孩。他蹲在那里，手指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朵花。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幕刃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
“她能摸吗？”他问，指了指小禾。
小禾没有回答。她还在哭，肩膀还在抖，但她把脸从双手里抬起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声音哑哑的，“你摸吧。”
男孩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快，不像小禾那样小心翼翼。他的手指直接落在花瓣上，用力按了一下。乳胶在他的指腹下凹陷，然后又弹回来。
“软的！”他喊了一声，转过头看后面的孩子，“真的是软的！”
他后面的女孩推了他一下：“让我也摸一下！”
“等一下！”男孩把她的手拨开，又摸了一下花瓣。这一次他摸得很慢，用指尖从花瓣的边缘滑到中心，又从中心滑到边缘。乳胶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铜丝网的支撑感透过乳胶传到他的手指上。
“还有里面！”他说，“里面有一根一根的东西！”
“那是叶脉。”旁边一个女孩说，“书上说的，花瓣里面有叶脉。”
“哦。”男孩点点头，又摸了一下，“真的是软的。”
他终于把手收回来了，让开位置。
后面的女孩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她的动作更轻，只用了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她的眼睛瞪大了。
“好软。”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后面的孩子也伸出手。
一个接一个。
每个孩子都摸了一遍。有的摸得很轻，只用指尖碰一下；有的摸得很重，整个手掌覆上去；有的摸得很慢，从花瓣摸到花蕊，从花蕊摸到花瓣；有的摸得很快，碰一下就收回来，然后又伸出去碰一下。
“好软。”
“真的不划手。”
“像老师说的那样。”
“花真好看。”
“比屏幕上的好看。”
“屏幕上的又不能摸。”
“这个能摸。”
“它不会破吗？”
“不会，你看我按了这么久都没破。”
“它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是那个叔叔做的。”
“叔叔，你用什么做的？”
幕刃愣了一下。
孩子们的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棕色的，有黑色的，有灰色的。都是亮的，像星星。
“乳胶。”他说，“和铜丝。”
“乳胶是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做手套的那种东西。”
“哦。”孩子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铜丝呢？”
“就是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
“哦。”又点点头。
他们没有再问了。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花上了。他们围在那朵花周围，一个接一个地摸，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惊叹。他们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句都清晰可闻。
幕刃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的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他的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靠在墙上，墙是浅蓝色的，画着**花朵。他的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墙壁的温度——凉的，和实验舱里所有的墙壁一样。
他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围在那朵花周围，像一群小鸟围着一颗果实。他们的小小的手伸出来，又收回去，又伸出来。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实验舱里见到的表情——不是满足，不是快乐，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是那种“终于”的表情。终于摸到了。终于知道了。终于相信了。
“花瓣是柔软的。”
书上写的，是真的。
不是谎言。
不是骗人的。
只是他们没有找到对的花。
现在他们找到了。
五
周敏走过来，蹲在小禾身边，轻轻抱住她。
“小禾，”她轻声说，“这就是花。”
小禾点点头。她把脸埋在周敏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她的手从周敏的背上伸过去，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它不是假的。”小禾说，声音闷在周敏的肩膀里，听不太清楚，但幕刃听见了。
“它不是假的。”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它是真的花。因为它不划手。真的花不划手。书上说的。”
周敏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小禾，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幕刃站在墙边，看着她们。
他忽然想起小禾送给他的那块手帕。丝绸的，奶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花。很旧了，有几处破损，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但那块手帕是软的。很软。很滑。像书上说的“丝绸”。
小禾把她的手帕送给了他。
她把他做的花叫做“真的花”。
幕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乳胶的味道和胶水的味道。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铜丝的碎屑。手背上有几块胶水的痕迹，干透了，变成透明的薄膜。他的手很脏，和这间浅蓝色的教室格格不入。但他站在这间教室里，靠在画着花朵的墙上，看着那些孩子摸他做的花。
他忽然觉得，他的手没有那么脏了。
六
窗外没有阳光。
只有模拟系统投射的虚拟日光。穹顶上三千二百盏微型光源按照预设程序运转着，投射出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那些光线是白色的，偏冷，和真正的阳光不一样——真正的阳光是暖的，是会变化的，是有重量的。但没有人知道这些了。
空气里没有花香。
只有循环过滤后带着轻微金属味的气流。通风系统从天花板的格栅里吐出空气，又从地板上的回风口吸回去，经过三层过滤、加湿、调温，再吐出来。空气是干净的，无菌的，没有味道的。
脚下的地板是再生塑料。
头顶的穹顶是合金钢板。
四周的墙壁是预制模块。
但在这个房间里，有几个孩子正在摸一朵花。
一朵不划手的、柔软的、用过期手套做成的花。它的花瓣是乳白色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它的花蕊是淡**的，蓬松的，柔软的；它的花瓣一共有八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它的边缘是圆润的，不会划伤任何人的皮肤。
它不是真的花。
但它是真的“花”。
因为它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相信了书上写的那些话——“花瓣是植物最柔软的部分，触感细腻，如同丝绸。”它不是丝绸，它甚至不是真的花瓣。但它是柔软的。它不划手。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幕刃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孩子。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通行证。通行证还在，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教育中心的标志——一朵花的形状，五片花瓣。他把通行证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想起禾清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女人，那个死在海底的女人。他在调配中心的档案里看过她的资料——禾清，“自净系统”的研发人。五年前，她亲自上阵，选了一片污染还不算严重的海域，注射实验液，启动自净系统，然后沉入海底。她的系统失灵了，污染没有净化，反而更加严重。她在海底等了五年，等有人来找到她，告诉她“系统失灵是因为我没有完全按够秒数”。
她在海底等了五年。
幕刃没有见过她。他只是看过她的档案。档案里有她的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向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小禾的眼睛。
她在档案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记录在档案的最后一段，字体和其他的不一样，大概是后来加上去的：
“想活命，就必须冒险。干等在实验舱，没有出路。”
幕刃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一个做机械东西的人。他住在六平方米的灰色房间里，每天走同一条走廊，去同一个工坊，坐在同一**作台前。他不知道“冒险”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些孩子能看见真正的花，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空……
那一定值得做点什么。
他站直身体，离开墙壁。
他的腿已经不麻了。他的手指不抖了。他的呼吸平稳了。
他看了一眼那朵花。它还在那里，在盒子里，在孩子们的中间。八片花瓣都还在，没有掉，没有破。花蕊的绒毛被孩子们摸得有点塌了，但还是蓬松的，还是柔软的。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不刺眼，只是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幕刃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孩子们还在围着那朵花，一个接一个地摸，一个接一个地惊叹。周敏蹲在小禾身边，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小禾已经不哭了，她把脸从周敏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那朵花，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幕刃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正伸出手，又摸了一下花瓣。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没有拿开。
幕刃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浅蓝色的墙壁在虚拟日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图案的太阳和云朵在墙壁上笑着，花朵在墙角开着。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头顶的格栅里传出来，低沉的，持续的。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
他想起小禾的眼泪。想起她说“真的是软的”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想起她说“它不划手”的时候，把整个手掌覆在花瓣上，手指微微弯曲。想起她说“它不是假的”的时候，声音闷在周敏的肩膀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想起那朵花。
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八片花瓣，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花蕊是淡**的，蓬松的，柔软的。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盒子里，在孩子们的中间，在灰色的毯子上，在电子书和彩色铅笔旁边。
它不刺眼。
不划手。
很软。
很温柔。
就像——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他只知道，那是好的。
他走出教育中心的大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虚拟日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灰色的墙壁上，照在灰色的地板上，照在他的旧鞋子上。他的鞋底磨得很薄了，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凉的，和实验舱里所有的地面一样。
他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调配中心还没有给他派新的任务，工坊里还有一堆废料没有收拾，工作台上还有剪废的花瓣没有扔掉。他需要回去，把那些东西整理好，把工作台擦干净，把工具放回工具箱。
他需要回到他的日常里。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走在这条走了三年的走廊上，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长了。灰色的墙壁没有那么灰了。虚拟的日光没有那么假了。空气里的金属味没有那么重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早上，他走进一间教室，把一朵用过期手套做的花放在一群孩子面前。然后一个六岁的女孩摸到了它，说“它是真的花”。
这就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
工坊在走廊的尽头，门开着，老王的椅子空着。他走进去，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台上那些散落的工具和废料。剪刀、镊子、钳子、铜线、乳胶碎片、胶水瓶。还有一小片剪废的乳胶，被遗忘在桌角。
他把那片废料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很小的一片，大约指甲盖那么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它是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软的，不划手。
他看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它放在工具箱的角落里，和其他废料放在一起。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工作台。
窗外，虚拟日光依旧明亮。穹顶上三千二百盏微型光源按照预设程序运转着，投射出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整个H-7实验舱笼罩在一种永恒的、不会变化的“白天”里。
但在教育中心的教室里，一朵乳白色的花正在孩子们的手指间轻轻颤动。它的花瓣被摸了又摸，花蕊的绒毛被揉得有点塌了，铜丝网的支撑感透过乳胶传到每一个指尖。它很旧了——用过期手套做的，用废铜线做的，用消毒药水染的——但它还在那里。
不刺眼。
不划手。
很软。
很温柔。
就像——就像真正的花。
幕刃没有见过真正的花。他不知道真正的花是什么样子，是什么味道，是什么触感。但他觉得，如果真正的花存在的话，它们应该是这样的。
安静的。
柔软的。
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他擦完工作台，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光。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教育中心的教室里，那朵花还在。
这就够了。
---
幕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旧盒子，忽然有点紧张。
他很少和孩子们接触。
他在实验舱里住了三年，每天走同一条走廊，去同一个工坊，坐在同一**作台前。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工坊的老王，香水铺的老陈，食品分配站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女人。他和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早上好再见今天的饭不错”——如果那能叫“交流”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他的手指在盒子边缘收紧了一点。纸板盒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女孩站了起来。
幕刃认出了她。
就是那天在门口哭的小女孩。那天他躲在教育中心的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她在课堂上举手，问老师“花瓣真的是柔软的吗”，然后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红痕。他看见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看见老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老师也不知道”。
他记住了那张脸。
小小的，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头发刚刚长出来一点点，是柔软的黑色，贴着头皮，像一层薄薄的绒毯。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不，玻璃珠是硬的，她的眼睛是软的，是**的，是有温度的，像……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比喻。他很少看别人的眼睛。
她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灰色连体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她的脚上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小小的，一个挨着一个。
她盯着幕刃手里的盒子。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幕刃走过去，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是关节的声音，他平时不怎么蹲。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放在她和他的中间。盒子放在灰色的毯子旁边，和那些电子书、彩色铅笔摆在一起。
“一棵树。”他说。
“树？”小女孩凑近看。她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盒子了，她能闻到纸板的气味——干燥的，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她歪着头，看着盒子上的字。盒子上印着“工具”两个字，是以前装工具的时候留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树为什么这么小？”
“是假的树。”幕刃说，“我做的。”
“哦。”小女孩点点头，好像“做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的手指在盒子边缘摸了摸，纸板的边缘有点毛，她摸到了那些毛刺，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来。
“我可以打开吗？”她问。
幕刃点点头。
二
小女孩把手指伸到盖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 delicate 的事情。盖子一点一点地掀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废布，垫在底部的旧布，灰色的，皱巴巴的；然后是树干，棕色的，包着旧报纸；然后是树枝，绿色的，铜线缠着胶带；然后是树叶，翠绿色的，塑料片剪成的，边缘微微卷曲。
最后是花。
机械树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树干是棕色的，用旧报纸包裹，涂了棕色颜料。颜料涂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但看起来更像真的树皮了——真的树皮应该也是不均匀的，幕刃这么想过。树枝是铜线做的，缠了绿色的胶带，胶带有些地方起皱了，但看起来更像真的树枝了。树叶是塑料片剪成的，翠绿色，边缘用打火机烧过，微微卷曲，一片一片地粘在树枝上。
而在树的顶端，开着一朵花。
花瓣很薄，半透明，乳白色的底色，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是消毒药水染的，从边缘向中心渐变，边缘深，中心浅。花瓣的边缘是卷曲的、圆润的，用打火机烧灼过，光滑得不像是手工做的。花瓣一共有八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边缘卷曲得多一些，有的几乎平整。它们围成一圈，中间是花蕊——淡**的一小团绒球，蓬松的，柔软的，混着几根细细的合成纤维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整朵花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孩子们围了过来。
他们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盒子旁边，蹲下来，围着那朵花，围成一个更小的半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幕刃数了数，有十一个孩子，加上小禾，十二个。
“花！”一个小男孩喊道，“真的花！”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池。其他孩子都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花。
“是真的吗？”另一个小女孩问。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了，回头看了一眼老师。周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禾没有说话。
她蹲在盒子前面，离那朵花最近。她的膝盖几乎碰到盒子了，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很久。
幕刃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变成黑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盯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孩子开始小声议论。
“她怎么了？”
“是不是不喜欢？”
“让她摸啊。”
小禾没有理他们。
她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腕上有一块淡淡的疤痕，是旧伤了，已经变成了白色。她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在花的上方，大约两三厘米的地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做准备。
然后她落下去。
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她的指尖触碰到乳胶的表面。乳胶是凉的，比她的指尖凉。薄薄的，软软的，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像是触了电，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咬了一口。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旁边的小男孩急了：“你干嘛呀？”
小禾没有回答。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她又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的手指直接落在花瓣上，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花瓣，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包裹那朵花，又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她的手很小，那朵花在她的手掌下面几乎看不见了。她的手腕搁在盒子的边缘，纸板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闭上眼睛。
幕刃看着她。其他孩子也看着她。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从天花板上的格栅里传出来，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声音。
小禾的嘴唇动了动。
“软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塑料树叶的沙沙声。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
先是右眼，一滴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滴在地板上。然后是左眼，又一滴，沿着同样的路径，滴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很轻的抖，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颤动着，想要出来。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微微收紧，乳胶在她的指腹下凹陷，然后又弹回来。
“真的是软的。”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在发颤。
不是害怕的颤，不是冷的颤，是那种——幕刃后来想了很久，想找一个词来形容——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颤。是你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然后看见一束光的时候，身体会有的那种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它不划手。”她说。
她把整个手掌从花瓣上拿开，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没有红痕，没有划伤，只有乳胶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印子，温热的，很快就消失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耸动，胸口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她把脸埋在双手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灰色的连体服上，滴在灰色的毯子上。
她的哭声很小，很小，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三
幕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小。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捂着脸。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她的头发很短，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胎记，深棕色的，形状像一片树叶。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躲在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她在课堂上举手。看见她摊开手掌，露出那道红痕。看见她问“是不是我摸错了”。看见老师说“老师也不知道”。看见她哭。
他那时候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从工坊带出来的工具——一把钳子，他记得。他站在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着教室里面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掌心的红痕，看见她困惑的、委屈的、小小的脸。
他想进去。他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不是她摸错了，不是书错了，不是花错了。是这个世界错了。是这个世界让一个六岁的孩子以为花瓣是硬的，以为摸花会划伤手，以为“柔软”这个词是一个谎言。
但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钳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工坊，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棵没有花的机械树。他在想，如果他有一朵花——一朵真正的花，或者至少是一朵不会划伤手的花——他会不会走进去？会不会把它放在那个孩子面前？会不会说“这是给你的”？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送过东西。他从来没有走进过一间教室，站在一群孩子面前，说“我给你们带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
但现在他在这里。
他蹲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面前放着一朵他用过期手套做的花。她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滴在那朵花旁边。她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他忽然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想说“没事了”，或者“别哭了”，或者“花不会跑，你可以一直摸”。但他的手动不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僵硬，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
他从来没有被人安慰过。
他只是在旁边蹲着，看着她哭。
四
“我能……摸摸吗？”
一个男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小禾旁边的那个男孩。他蹲在那里，手指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朵花。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幕刃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
“她能摸吗？”他问，指了指小禾。
小禾没有回答。她还在哭，肩膀还在抖，但她把脸从双手里抬起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声音哑哑的，“你摸吧。”
男孩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快，不像小禾那样小心翼翼。他的手指直接落在花瓣上，用力按了一下。乳胶在他的指腹下凹陷，然后又弹回来。
“软的！”他喊了一声，转过头看后面的孩子，“真的是软的！”
他后面的女孩推了他一下：“让我也摸一下！”
“等一下！”男孩把她的手拨开，又摸了一下花瓣。这一次他摸得很慢，用指尖从花瓣的边缘滑到中心，又从中心滑到边缘。乳胶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铜丝网的支撑感透过乳胶传到他的手指上。
“还有里面！”他说，“里面有一根一根的东西！”
“那是叶脉。”旁边一个女孩说，“书上说的，花瓣里面有叶脉。”
“哦。”男孩点点头，又摸了一下，“真的是软的。”
他终于把手收回来了，让开位置。
后面的女孩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她的动作更轻，只用了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她的眼睛瞪大了。
“好软。”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后面的孩子也伸出手。
一个接一个。
每个孩子都摸了一遍。有的摸得很轻，只用指尖碰一下；有的摸得很重，整个手掌覆上去；有的摸得很慢，从花瓣摸到花蕊，从花蕊摸到花瓣；有的摸得很快，碰一下就收回来，然后又伸出去碰一下。
“好软。”
“真的不划手。”
“像老师说的那样。”
“花真好看。”
“比屏幕上的好看。”
“屏幕上的又不能摸。”
“这个能摸。”
“它不会破吗？”
“不会，你看我按了这么久都没破。”
“它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是那个叔叔做的。”
“叔叔，你用什么做的？”
幕刃愣了一下。
孩子们的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棕色的，有黑色的，有灰色的。都是亮的，像星星。
“乳胶。”他说，“和铜丝。”
“乳胶是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做手套的那种东西。”
“哦。”孩子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铜丝呢？”
“就是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
“哦。”又点点头。
他们没有再问了。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花上了。他们围在那朵花周围，一个接一个地摸，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惊叹。他们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句都清晰可闻。
幕刃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的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他的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靠在墙上，墙是浅蓝色的，画着**花朵。他的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墙壁的温度——凉的，和实验舱里所有的墙壁一样。
他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围在那朵花周围，像一群小鸟围着一颗果实。他们的小小的手伸出来，又收回去，又伸出来。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实验舱里见到的表情——不是满足，不是快乐，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是那种“终于”的表情。终于摸到了。终于知道了。终于相信了。
“花瓣是柔软的。”
书上写的，是真的。
不是谎言。
不是骗人的。
只是他们没有找到对的花。
现在他们找到了。
五
周敏走过来，蹲在小禾身边，轻轻抱住她。
“小禾，”她轻声说，“这就是花。”
小禾点点头。她把脸埋在周敏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她的手从周敏的背上伸过去，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它不是假的。”小禾说，声音闷在周敏的肩膀里，听不太清楚，但幕刃听见了。
“它不是假的。”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它是真的花。因为它不划手。真的花不划手。书上说的。”
周敏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小禾，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幕刃站在墙边，看着她们。
他忽然想起小禾送给他的那块手帕。丝绸的，奶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花。很旧了，有几处破损，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但那块手帕是软的。很软。很滑。像书上说的“丝绸”。
小禾把她的手帕送给了他。
她把他做的花叫做“真的花”。
幕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乳胶的味道和胶水的味道。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铜丝的碎屑。手背上有几块胶水的痕迹，干透了，变成透明的薄膜。他的手很脏，和这间浅蓝色的教室格格不入。但他站在这间教室里，靠在画着花朵的墙上，看着那些孩子摸他做的花。
他忽然觉得，他的手没有那么脏了。
六
窗外没有阳光。
只有模拟系统投射的虚拟日光。穹顶上三千二百盏微型光源按照预设程序运转着，投射出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那些光线是白色的，偏冷，和真正的阳光不一样——真正的阳光是暖的，是会变化的，是有重量的。但没有人知道这些了。
空气里没有花香。
只有循环过滤后带着轻微金属味的气流。通风系统从天花板的格栅里吐出空气，又从地板上的回风口吸回去，经过三层过滤、加湿、调温，再吐出来。空气是干净的，无菌的，没有味道的。
脚下的地板是再生塑料。
头顶的穹顶是合金钢板。
四周的墙壁是预制模块。
但在这个房间里，有几个孩子正在摸一朵花。
一朵不划手的、柔软的、用过期手套做成的花。它的花瓣是乳白色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它的花蕊是淡**的，蓬松的，柔软的；它的花瓣一共有八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它的边缘是圆润的，不会划伤任何人的皮肤。
它不是真的花。
但它是真的“花”。
因为它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相信了书上写的那些话——“花瓣是植物最柔软的部分，触感细腻，如同丝绸。”它不是丝绸，它甚至不是真的花瓣。但它是柔软的。它不划手。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幕刃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孩子。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通行证。通行证还在，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教育中心的标志——一朵花的形状，五片花瓣。他把通行证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想起禾清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女人，那个死在海底的女人。他在调配中心的档案里看过她的资料——禾清，“自净系统”的研发人。五年前，她亲自上阵，选了一片污染还不算严重的海域，注射实验液，启动自净系统，然后沉入海底。她的系统失灵了，污染没有净化，反而更加严重。她在海底等了五年，等有人来找到她，告诉她“系统失灵是因为我没有完全按够秒数”。
她在海底等了五年。
幕刃没有见过她。他只是看过她的档案。档案里有她的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向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小禾的眼睛。
她在档案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记录在档案的最后一段，字体和其他的不一样，大概是后来加上去的：
“想活命，就必须冒险。干等在实验舱，没有出路。”
幕刃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一个做机械东西的人。他住在六平方米的灰色房间里，每天走同一条走廊，去同一个工坊，坐在同一**作台前。他不知道“冒险”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些孩子能看见真正的花，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空……
那一定值得做点什么。
他站直身体，离开墙壁。
他的腿已经不麻了。他的手指不抖了。他的呼吸平稳了。
他看了一眼那朵花。它还在那里，在盒子里，在孩子们的中间。八片花瓣都还在，没有掉，没有破。花蕊的绒毛被孩子们摸得有点塌了，但还是蓬松的，还是柔软的。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不刺眼，只是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幕刃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孩子们还在围着那朵花，一个接一个地摸，一个接一个地惊叹。周敏蹲在小禾身边，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小禾已经不哭了，她把脸从周敏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那朵花，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幕刃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禾正伸出手，又摸了一下花瓣。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没有拿开。
幕刃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浅蓝色的墙壁在虚拟日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图案的太阳和云朵在墙壁上笑着，花朵在墙角开着。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头顶的格栅里传出来，低沉的，持续的。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
他想起小禾的眼泪。想起她说“真的是软的”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想起她说“它不划手”的时候，把整个手掌覆在花瓣上，手指微微弯曲。想起她说“它不是假的”的时候，声音闷在周敏的肩膀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想起那朵花。
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八片花瓣，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花蕊是淡**的，蓬松的，柔软的。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盒子里，在孩子们的中间，在灰色的毯子上，在电子书和彩色铅笔旁边。
它不刺眼。
不划手。
很软。
很温柔。
就像——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他只知道，那是好的。
他走出教育中心的大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虚拟日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灰色的墙壁上，照在灰色的地板上，照在他的旧鞋子上。他的鞋底磨得很薄了，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凉的，和实验舱里所有的地面一样。
他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调配中心还没有给他派新的任务，工坊里还有一堆废料没有收拾，工作台上还有剪废的花瓣没有扔掉。他需要回去，把那些东西整理好，把工作台擦干净，把工具放回工具箱。
他需要回到他的日常里。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走在这条走了三年的走廊上，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长了。灰色的墙壁没有那么灰了。虚拟的日光没有那么假了。空气里的金属味没有那么重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早上，他走进一间教室，把一朵用过期手套做的花放在一群孩子面前。然后一个六岁的女孩摸到了它，说“它是真的花”。
这就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
工坊在走廊的尽头，门开着，老王的椅子空着。他走进去，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台上那些散落的工具和废料。剪刀、镊子、钳子、铜线、乳胶碎片、胶水瓶。还有一小片剪废的乳胶，被遗忘在桌角。
他把那片废料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很小的一片，大约指甲盖那么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它是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软的，不划手。
他看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它放在工具箱的角落里，和其他废料放在一起。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工作台。
窗外，虚拟日光依旧明亮。穹顶上三千二百盏微型光源按照预设程序运转着，投射出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整个H-7实验舱笼罩在一种永恒的、不会变化的“白天”里。
但在教育中心的教室里，一朵乳白色的花正在孩子们的手指间轻轻颤动。它的花瓣被摸了又摸，花蕊的绒毛被揉得有点塌了，铜丝网的支撑感透过乳胶传到每一个指尖。它很旧了——用过期手套做的，用废铜线做的，用消毒药水染的——但它还在那里。
不刺眼。
不划手。
很软。
很温柔。
就像——就像真正的花。
幕刃没有见过真正的花。他不知道真正的花是什么样子，是什么味道，是什么触感。但他觉得，如果真正的花存在的话，它们应该是这样的。
安静的。
柔软的。
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他擦完工作台，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光。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教育中心的教室里，那朵花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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