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滹沱河依舊層層疊疊，滔滔東逝。，中渡橋那晚徹夜廝殺，更沒人知道，尸山之上，有位將軍，手拄斷劍，朝南而立，死而不倒。，遼騎隔三岔五便會闖進黃河兩岸的村落，情況好的話搶些糧食，布匹便會離去，若遇兇暴之徒，整個村子被燒成白地亦是司空見慣。，常有婦人借此嚇唬夜啼的孩童，縱是頑劣孩童，一聞虜人將至，無不悚然斂聲，乖乖睡去。，大雪已經(jīng)下了整整七日，鎮(zhèn)口的老槐樹已經(jīng)被積雪壓彎了枝椏。，屋里炭火燒得正旺，一位少年正坐在炭火旁，約莫十七八的年紀(jì)，身上裹著一襲青色長衫，襯得少年有些消瘦?！抖Y記》，正對著那句“苛政猛于虎”怔怔出神。，聽到幾名小鎮(zhèn)百姓在一起議論，其中一人抱怨道：“聽說要不是當(dāng)年中渡橋上一位將軍不聽調(diào)度，虜人也進不了開封，咱們?nèi)兆诱f不定還好過些?！?，附和道：“說的就是，不過那杜重威也不是啥好鳥，二十萬人，說降就降，就是二十萬頭豬，契丹人也砍不完啊?！?，心頭有些話想要對他們說一說，但當(dāng)想起每次打柴回來，常能看到穿麻戴孝的鄉(xiāng)親，抬著棺材向鎮(zhèn)外走去，曾幾何時，鎮(zhèn)上再也沒有了孩童蹦跳，黃狗亂叫。。，名破虜，父母早亡。，離家時是一個寒冬臘月，養(yǎng)父崔硯拉著自己的手走出家門，不知走了多久，少年鬼使神差的回頭望去，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隨著離鄉(xiāng)的腳步，漸漸湮沒在了風(fēng)雪里。，迎風(fēng)綻放。，每天破曉第一聲雞鳴，周破虜就會爬起來穿好衣服，來到正屋桌上供奉的一柄斷劍前，恭恭敬敬的上三炷香，磕三個頭，然后出門，到鎮(zhèn)外不遠處的山上砍柴。
回來后，在院內(nèi)崔硯會教些不知名的拳腳和呼吸法門，枯燥的站樁，不計其數(shù)的收腿出拳，少年從不拖泥帶水，也沒曾抱怨過一次。
令周破虜感到奇怪的是，自從練了崔硯教的功法之后，冬天僅僅穿著一件單薄的布衫，手心仍然是熱乎乎的，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好像再也沒有生過病。
之后，少年總是扛著兩大捆薪柴，在山間追逐野兔，飛鳥，樂此不疲。
有次周破虜練完武功，問過養(yǎng)父這功夫叫什么名字，竟如此神奇。崔硯只說是些粗淺的江湖功夫，并沒有名字。
少年干脆就叫它無名心法。
窗外的風(fēng)雪又緊了幾分。
“破虜，心不靜，則書讀不進。”一道溫和里帶著一絲嚴(yán)厲的聲音傳來。
周破虜猛的回過神，循著聲音，轉(zhuǎn)頭看向書案后的中年男人。
炭火映的少年的臉通紅。
書案后的男人，雙鬢微白，眼神溫和，一副鄉(xiāng)塾教書先生的打扮。
鎮(zhèn)上的人只知道男人叫崔硯，是個讀書人，寫得一手好字，平日里每逢過節(jié)，給村里人寫寫對聯(lián)，若遇上紅白喜事，也會幫忙操持一二。
“爹，到底什么是是非，這世道到底有沒有是非？”少年攥緊了那本《禮記》問道。
崔硯緩緩起身，走到炭火旁撥了撥即將被灰覆蓋的木炭，說道：“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冊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萬古不易。”
周破虜抬頭看著崔硯急切追問道：“虜人劫掠民舍，燒殺無辜，致使百姓流離，此事怎么說都是錯。但是，為什么沒有人管？”
崔硯撥弄木炭的手一頓，不禁默然，眼底里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破虜，這是**該管的事，當(dāng)?shù)毓俑摴艿氖?，不是?..”
“爹！”名叫破虜?shù)纳倌昶炔患按拇驍嗔舜蕹幍脑挕！翱墒牵?*在哪？官府又在哪？如果虜人再來，難道還要眼睜睜的看著鄉(xiāng)親們被殺嗎？如此坐視不管，這些年，我練這拳腳有何用，還不如不練！”
“出手救人，會死，你救不救？”
少年一怔，低下頭緊緊盯著燒紅的炭火，“我……應(yīng)該會救”
崔硯臉色一沉，原本溫和的眼神也變得嚴(yán)厲起來，一字一句道：“君子不救的道理你不懂嗎？那是契丹的鐵騎，雄關(guān)鐵隘都擋不住，你能做什么？我教你功夫是為了自保，在亂世中活下去，是為了完成對你爹**承諾?！?br>周破虜將那本《禮記》放在一旁，站起身來，“我知道，爹，你是為我好，可這天下，如果連我這種有力氣殺敵的人都不站出來，何人還能站出來？更何況，父親死于契丹人的刀下?！?br>周破虜滿臉通紅，漆黑的眸子中是少年的執(zhí)拗。
崔硯嘴唇顫抖，抄起書案上的戒尺作勢要打，“如今長大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現(xiàn)在還沒到你逞英雄當(dāng)大俠的時候！”
周破虜不閃不避，只是看到養(yǎng)父生氣，剛剛還緊繃的脖頸此時也軟了下來，頭微微下垂，靜靜等待著戒尺落下。
半晌無聲。
周破虜抬頭看向崔硯，疑惑養(yǎng)父為何沒有打自己。
“你沒錯，不該打，但是沒錯不代表就是對?！?br>什么跟什么，少年有些糊涂，錯就是錯，對就是對，少年一直這么認(rèn)為。
周破虜沒再細想，看養(yǎng)父不再生氣，忍不住問了一個，這許多年，問過無數(shù)次的問題，“那我父親到底因何而死，是否如傳言一般？母親又為何會死？”
崔硯身體一晃，苦澀道：“還不是時候，等你再大些?！?br>早就猜到養(yǎng)父會如此說，再大些，到底什么時候才算大？周破虜沒有問，因為每次提及此事，養(yǎng)父身上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是自責(zé)，也好像是傷心。
咚咚咚，一串敲門聲響起。
少年打開門，一粗布短襖的漢子站在門前。
“王叔？外面冷，快進屋?！?br>漢子應(yīng)著，在臺階上跺了跺腳，掃了掃身上的積雪，這才進屋。
崔硯抬手，示意漢子坐下說話，“王老哥，有什么事？?！?br>“崔先生，是這樣，你嫂子跟鎮(zhèn)上幾位阿嫂，做了幾箱子布鞋，明天準(zhǔn)備去趟邢州城，賣了換點錢，聽說最近路上不太平，就想著叫上阿虜一起，畢竟會些拳腳，權(quán)當(dāng)是聘個幫工，到時賣了錢肯定不會虧待了阿虜?！?br>崔硯沒急著回答，看向周破虜。
周破虜點點頭，“王叔客氣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報酬就不必了，管頓飽飯就成?！?br>漢子笑道：“那是自然，不是，錢還是要給，飯也要管，不然，你王叔會被鄉(xiāng)親們戳脊梁骨的?！?br>三人閑聊一會，漢子便起身告辭。
“王叔，我送你。”
周破虜陪同漢子一同離去后。
一則紙條從崔硯袖中滑出——邢州諸縣近日大索壯丁，凡丁男盡捉補軍，慎之。
麻紙之上，崔硯提筆寫了幾行小楷，折起，塞入袖中，徑直走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