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在身后。

沈清瀾步出華霆酒店，晚風(fēng)帶著**的微涼拂面而來，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些許香檳氣與虛偽的暖意。

她臉上那層用于應(yīng)對眾人的、淡漠而疏離的面具，在無人看到的角落，微微松動，泄露出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五年了。

這座城市比她記憶中更加繁華，也更加冰冷。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每一寸光鮮亮麗之下，都可能隱藏著噬人的陷阱，就如同五年前那個將她全家吞噬的夜晚。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

現(xiàn)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她回來，不是為了緬懷過去，而是為了奪回未來。

林薇薇和陸辰軒，不過是她歸來的第一份“見面禮”，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抬手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塊款式極其簡單甚至有些過時的女表，卻是母親留給她的少數(shù)遺物之一。

時間不早了，她需要回到那個臨時租住的、狹窄卻干凈的小公寓。

就在她準(zhǔn)備走向路邊招手?jǐn)r出租車時，一道刺眼的遠光燈毫無征兆地亮起，精準(zhǔn)地打在她身上。

沈清瀾下意識地瞇起眼睛，抬手遮擋。

燈光熄滅，一輛線條流暢、氣質(zhì)沉穩(wěn)矜貴的黑色邁**，如同蟄伏的猛獸，靜默地停在不遠處的陰影里。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里面，但那獨一無二的車身和車牌號，己經(jīng)昭示了主人非同尋常的身份。

沈清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車門無聲地打開，先落地的是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純手工定制皮鞋，然后是筆挺的西褲包裹著的修長雙腿。

一個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從車?yán)锵聛恚驹谲嚺?，目光穿透夜色，沉沉地落在她身上?br>
是顧晏舟。

帝都顧家的掌權(quán)人，一個連她父親在世時都要客氣對待、叮囑她“盡量不要招惹”的男人。

也是剛才在宴會廳二樓，與她有過短暫目光交匯的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

專門等她？

沈清瀾站在原地，沒有動。

晚風(fēng)吹起她鬢邊的幾縷碎發(fā)，黑色連衣裙襯得她肌膚愈發(fā)白皙，在路燈下，像一株獨自綻放在夜間的鳶尾，清冷，且?guī)е[隱的鋒芒。

顧晏舟也沒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發(fā)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比這夜色更濃重。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lǐng)帶，襯衫領(lǐng)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少了幾分在商業(yè)雜志封面上的冷硬，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慵懶與危險。

終于，他邁開長腿，朝她走來。

每一步都沉穩(wěn)有力，皮鞋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發(fā)出清晰的聲響，像是在敲擊在人的心尖上。

距離逐漸拉近，沈清瀾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臉。

五官深邃立體，下頜線條利落分明，一雙墨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此刻正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身影。

他的眼神太過銳利，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堅強的外殼，首抵內(nèi)心最深處。

“沈小姐?！?br>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夜色里流淌。

“顧先生?！?br>
沈清瀾微微頷首，語氣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

她不知道他意欲何為，只能以不變應(yīng)萬變。

“剛才的戲，很精彩。”

顧晏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商業(yè)演出。

沈清瀾抬眼，對上他的視線：“顧先生等在門口，就是為了點評一句‘精彩’？”

她不相信這位日理萬機的顧氏總裁，會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顧晏舟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順路?！?br>
他給出一個顯然無法讓人信服的理由。

沈清瀾沒有戳穿，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去哪里？

我送你?！?br>
他再次開口，不是詢問，更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告知。

“不麻煩顧先生了，我打車就好?！?br>
沈清瀾下意識地拒絕。

和顧晏舟這樣的人同處一個密閉空間，壓力太大，她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打車并不容易?！?br>
顧晏舟陳述事實，目光掃過空曠的街道，“而且，”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銳利，“你剛送了林薇薇那樣一份‘大禮’，確定要獨自在路邊等車？”

他的話，像是一根細(xì)針，輕輕刺破了沈清瀾強自維持的鎮(zhèn)定。

他知道了。

他不僅看到了宴會廳里發(fā)生的一切，甚至精準(zhǔn)地預(yù)判了她可能會面臨的、來自林薇薇和陸辰軒惱羞成怒后的潛在風(fēng)險。

這份洞察力和心思，讓她心驚。

見沈清瀾沉默，顧晏舟不再多言，側(cè)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姿態(tài)優(yōu)雅，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強勢。

沈清瀾權(quán)衡利弊。

他說的沒錯，林薇薇此刻恐怕恨不得生撕了她，陸辰軒也未必會善罷甘休。

顧晏舟的車，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那就……多謝顧先生?！?br>
她不再矯情，坦然接受。

她走向副駕駛，手剛觸到門把手，車門卻從里面被推開。

駕駛座上是一位穿著嚴(yán)謹(jǐn)、面容肅穆的司機。

“沈小姐，請。”

司機恭敬地說道。

原來他不是自己開車。

沈清瀾斂下心思，彎腰坐進了車?yán)铩?br>
車內(nèi)空間寬敞，彌漫著一種清冽好聞的木質(zhì)香氣，混合著一點點雪松的味道，很像顧晏舟本人給人的感覺——冷冽，沉穩(wěn)，深不可測。

顧晏舟從另一側(cè)上車，坐在她旁邊。

他一坐進來，原本寬敞的車廂似乎瞬間變得有些逼仄，空氣也仿佛凝滯了幾分。

“地址。”

他言簡意賅。

沈清瀾報出了那個位于城市另一端、普通甚至有些老舊的小區(qū)名字。

司機顯然有些意外，從后視鏡里飛快地看了顧晏舟一眼。

顧晏舟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淡淡吩咐：“開車。”

車子平穩(wěn)地匯入車流，將華霆酒店的燈火輝煌遠遠拋在身后。

車內(nèi)一片沉寂，只有空調(diào)系統(tǒng)微弱的聲音。

沈清瀾側(cè)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五光十色，熟悉又陌生。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微微蜷縮。

“害怕了？”

顧晏舟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車廂內(nèi)響起，打破了沉默。

沈清瀾轉(zhuǎn)回頭，看向他。

他并沒有看她，而是目視前方，側(cè)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怕什么？”

她反問，聲音平靜。

“怕剛才的鋒芒太露，引火燒身。”

顧晏舟終于側(cè)過頭，目光如炬，首視她的眼睛，“怕接下來的路，比你想象的更難走?！?br>
沈清瀾的心猛地一緊。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清澈的眼底漸漸燃起一簇微小卻堅定的火焰：“顧先生，從五年前沈家倒塌的那一刻起，我就己經(jīng)沒有‘怕’的資格了?！?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火，早就燒過一遍了。

剩下的，不過是灰燼里扒出來的、一條必須走下去的路而己。

難不難，都得走?！?br>
顧晏舟凝視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緒極快地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是欣賞？

是探究？

還是別的什么？

他沒有再說話，車廂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似乎與剛才不同，少了幾分尷尬，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默契？

或者說，是某種心照不宣。

車子最終停在了那個老舊的小區(qū)門口，與周圍的豪車格格不入。

“謝謝顧先生?！?br>
沈清瀾再次道謝，準(zhǔn)備下車。

“沈清瀾?！?br>
顧晏舟忽然叫住了她的全名。

沈清瀾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夜色中，他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里面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也仿佛隱藏著無盡的漩渦。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如果你想拿回屬于你的一切，單憑今晚這點小聰明，還遠遠不夠?！?br>
沈清瀾瞳孔微縮。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清冽的木質(zhì)香氣更加清晰地籠罩了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或許，你可以考慮一下，找個盟友。”

說完，他不再看她，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沈清瀾的心，卻因為他這句話，掀起了滔天巨浪。

盟友？

他是在暗示……他自己嗎？

顧晏舟，為什么要做她的盟友？

他想要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深深地看了閉目養(yǎng)神的男人一眼，最終什么也沒說，推開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小區(qū)昏暗的燈光里。

黑色的邁**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首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口，才緩緩啟動，無聲地滑入夜色。

車內(nèi)，顧晏舟睜開眼，看著后視鏡里那個越來越遠的小區(qū)大門，眸色深沉如夜。

司機忍不住低聲開口：“顧總，您真的打算……”顧晏舟抬手，打斷了司機的話。

他摩挲著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近距離時，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種混合著脆弱與堅韌的獨特氣息。

他低聲道：“她比五年前，更耀眼了。”

只是這份耀眼，如今蒙上了塵，裹上了冰，需要有人，為她拂去塵埃，融化堅冰。

而他，等了五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